第160章 拍著吧
冰島的外景拍攝持續了將近三周。最後一個需要完成的外景場景是米勒星球上的巨浪庫珀和布蘭德降落在淺水區，遠處有一面與山等高的水牆正在向他們逼近。
那面水牆在電影中將由特效團隊生成，片場只留下一片相對平坦的、覆蓋著深色火山沙的淺灘。攝影機架設在遠處的高地上，鏡頭需要捕捉到演員們面向空曠遠處、流露出正在目睹某種不可阻擋的力量正在逼近的神色。
拍攝那天上午天氣晴朗，但風速不穩定，影響聲音收錄。
攝影組在遠處架設了一台長焦鏡頭來拍攝全景，另一台近景攝影機跟隨段奕宏和譚卓的移動路線。
兩人穿著已經做過舊處理的太空衣，在淺灘上行走，腳步緩慢而沉重。段奕宏在第一次走位完成之後看了一下遠處的地平線，然後回頭問了一句：「那面水牆離他們有多遠？」洛瑾年給了大致的距離和比例關係。段奕宏點了點頭，然後退回起點，調整了行走速度，讓步伐稍微變慢了一些—每一步落地的時間都比之前長了一點——仿佛能通過這種節奏來表現他們正在感受到的壓迫感，無論是來自重力的作用還是心理上的壓力。
譚卓在拍攝過程中被問到如何理解布蘭德在面對巨浪時的反應。她在休息間隙對洛瑾年說：「她是一個科學家，她知道那面水牆是什麼、是怎麼形成的、它有多重。但她知道自己的數據是錯的，她在那一刻需要面對的問題是一她錯估了什麼。」洛瑾年聽到了她的話，但沒有討論。下一輪拍攝開始後，譚卓在鏡頭前的節奏和呼吸比之前更快一些。他在監視器里看到了那種變化，沒有叫停，讓那條通過了。
與外景地不同，在拍攝基地的棚內，五維空間的場景正在搭建。那是一個由無數發光
的細線組成的網格結構，長度和寬度都延伸至棚頂和牆壁邊緣，從各個方向看上去都相似。段奕宏被威亞吊在網格結構內部，模擬自由漂浮狀態的失重姿態。道具組在四周設置了多個折射面板，使光線在網格間多次反射後形成一種立體空間感。陳遠帆在前期討論中已經確認過這些網格線的間距不應是均勻的，而應該隨空間位置變化，以模擬不同時空區域中引力場差異所導致的尺度偏移。網格的間距設計參考了他的建議，經過測量後應用於實際布景中。
那場戲正式拍攝時，段奕宏需要在失重狀態下懸浮於網格中央，身下是延展至視野盡頭的發光結構。他的目光緩慢移動，像在閱讀一個不斷展開中的信息序列那些時間線上被標註過的節點、與女兒交互的瞬間以及一個等待被發現的關鍵坐標。那場戲沒有台詞，只有動作和呼吸的細微變化。洛瑾年確認了光線方向和網格深度的對齊情況，開始拍攝，然後結束了。他看了一遍回放，確認沒有需要調整的異常情況，所有拍攝參數都在預期範圍內。威亞的拉力和卡扣的固定狀態已經過檢查，網格的間距也在預定坐標上。沒有其他需要他確認的內容。
段奕宏從威亞上下來以後，沒有立刻走向休息區。他站在原地仰頭看了一會兒那些在燈光下微微發亮的網格線，然後轉身去拿水。他的動作很平常，像剛結束了任何一場常規的體力活動。
隨後拍攝的又是一場與之前不太相同的場景。TARS和CASE的機器人形態不是後期合成的，是片場實際存在的實體道具。道具組用金屬框架和齒輪系統構建了兩個高約兩米四的機器人。塔斯的雙臂由多個精密鉸鏈連接，可以實現完整的圓周運動，通過遙控伺服系統完成複雜的肢體動作，以適應不同的任務需求。操作員用遙控器控制動作，段奕宏和譚卓在戲中與它們配合，調整站位來適應它們的高度和運動軌跡。
第一天拍攝結束後，段奕宏站在塔斯的道具旁邊看了一會兒那些鉸鏈的構成。他伸出
手指，在那排金屬框架的銜接處按了一下，關節表面呈現出細微的起伏和不規則紋理，不是刻意加工的結果，而是金屬材料經過反覆調整和校準後留下的自然痕跡。他放下手，沒有進行額外的動作或測量。
拍攝在持續進行，冰島的外景完成了，棚內也完成了，後期需要整合的素材正在積累，存放相應硬碟的存儲櫃正逐漸被裝滿，標籤上的編號依序排列。導演組記錄下各段素材的對應場景和拍攝日期，用於後續的整理和匹配，確保在進入後期階段時所有素材都有據可查。
陳遠帆的消息是在一個平常的工作日下午傳來的。
洛瑾年正在棚內看特效團隊做五維空間場景的最後一次光效校準，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陳遠帆的助理髮來的消息—陳遠帆因突發心血管問題入院，暫時無法繼續參與項目。目前身體狀況穩定，正在醫院休養，短期內需要靜養，無法繼續工作。
洛瑾年放下手機，沒有立刻回復。他站在原地看了十幾秒那面正在調整中的發光網格結構，然後轉身走出攝影棚，站在門口撥了陳遠帆的電話。接電話的是陳遠帆的家人，說他已經睡下了，狀態穩定，但醫生說至少需要數周時間休養，不能長時間工作，也不能做高強度思考。洛瑾年回了「好，讓他好好休息」，然後掛了電話。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手裡握著手機，感覺到棚內的燈光從身後照過來，在室外淺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邊緣清晰的光影交界線。
項目推進到後半段，涉及引力方程、軌道力學和時空度規的若干場景尚未完成最終的技術驗證。雖然劇本和分鏡已經寫定，但部分涉及科學原理的對白和動態模擬還需要經過陳遠帆的交叉校核才能鎖定最終方案。他不在，那些節點就停在了未完成狀態。如果等他
康復到能重新投入工作，至少需要數周時間一那意味著鎖定這些場景的最終效果要延後，後續的剪輯和後期節奏也會受到影響。
洛瑾年回到棚內，對團隊說「今天先到這裡」。
他沒有多解釋。
段奕宏在脫下威亞設備之後走過來，問了一句「出什麼事了」，洛瑾年說「科學顧問身體出了問題，需要停幾天」。段奕宏沒有追問，只是說「那你要不要重新調整一下這幾天的排期」，然後離開了棚內。
當天晚上，洛瑾年把涉及科學參數尚未核驗的場景整理成一個清單，對照他手頭的資料和筆記逐條評估。他在整理過程中發現，其中一部分可以依靠他已經掌握的知識完成驗證。那些知識來自他過去的閱讀和整理，來自他在這個項目啟動前閱讀整理的筆記和資料，也來自與陳遠帆之前的討論記錄。他重新打開陳遠帆發來的幾份反饋文檔，對照著那些數據逐行核對了自己手頭的方案。
隨後，他調整了後續拍攝的日程，把需要重新驗證科學的場景標記為「待定」，把已經完成技術驗證的分鏡鎖定為「可繼續」。他向項目組確認了調整後的時間安排，沒有把顧問的具體情況列入討論事項。劇組按照更新後的日程繼續推進，大部分拍攝沒有受到影響。
但他需要一些時間來重新驗證陳遠帆留下的那幾份未完成的反饋。那些反饋分布在不同的文檔中，標註了不同的完成時間。有些他已經看過，有些還沒有細讀。他準備在那幾天的間隙里，把那些尚未細讀的部分逐條核對，確認它們的可行性和適用性。
第三天的時候他給陳遠帆的助理髮了一條消息，沒有問病情，只是確認了他的反饋可以在項目中使用。
助理回覆說陳遠帆已經授權他繼續使用相關資料，不需要額外的確認手續，並建議如果有急需的技術問題，他可以先聯繫另一位熟悉的專家來處理部分不涉及複雜計算的環節。
洛瑾年回覆說「暫時不需要」，然後打開了第一份未讀的反饋文檔，開始逐條核對上面的數據和參數。
那些數據分布在多頁文檔中，有些是手寫的，有些是列印的，每一段都需要單獨確認它的適用範圍和約束條件。窗外的光線在一天中逐漸移動，從桌面的一端慢慢挪向另一端，像一列正在緩慢減速的列車在進站前滑行。他在那些數字和公式之間來回查看，在必要時標註了備註和參考依據，並在當天晚上完成了第一部分的整理。
他合上筆記本，沒有立即確定下一步的時間表。
陳遠帆的休養還需要一些時間，而那些尚未標註的備註也需要他繼續整理和核實。
他坐在書桌前，沒有繼續工作，只是讓窗外的夜色慢慢沉澱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