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房玄齡
貞觀九年,七月初十。
時間如流水,夏日的燥熱退了幾分,晨風裡添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天亮得依舊早,王知還卻比天還早醒了幾分。
他躺在竹蓆上,翻了個身。
灰灰蜷在枕邊,被他的動靜驚了一下,耳朵抖了抖,又沉沉睡去。
他沒有立刻起來,而是盯著頭頂的房梁,把這幾日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縣衙、宇文仁、收養文書、酒坊執照、銅鍋備案、程府的贈與文書。
樁樁件件,像田埂上的石頭,一塊一塊搬開了。
但他知道,搬開石頭不等於路就平了。路還得自己走。
宇文仁的事,程處默後來沒再提過。
王知還也沒問。有些事,知道個結果就夠了,過程不必細究。
幾日後的清晨,李世民在御書房召見了房玄齡。
御書房裡,檀香裊裊。
房玄齡進門時,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後頭,手裡捏著一份戶部的田冊,翻了兩頁,又合上,擱在一旁。
「玄齡,坐。」
房玄齡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朕前些日子去了一趟藍田。」李世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像在說家常。
房玄齡微微欠身,沒有接話。
陛下微服出宮,他知道,但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他從不多問。
「你有沒有聽說過,藍田有個年輕人,叫王知還。」
李世民放下茶盞,「太原王氏的旁支,去年搬到藍田,繼承了他父二百畝田,在那裡安了家。」
房玄齡點了點頭。這名字他從程處默那裡聽過。至於太原王氏的旁支,這出身不算高,也不算低。
「朕第一次聽說他,是因為兕子。」
李世民說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那小丫頭追蝴蝶迷了路,跑到他莊子上去了。
他給兕子做了頓飯,用什麼西紅柿炒的蛋。玄齡,你吃過西紅柿嗎?」
房玄齡愣了一下,搖頭:「臣不知西紅柿為何物,當然也不曾吃過。」
「朕也沒吃過。」李世民說,「聽兕子那小丫頭說,那東西紅紅的,酸酸甜甜,兕子愛吃得很。他莊上種的,朕在別處沒見過。」
房玄齡心裡默默記下:西紅柿,新物種,可食用。
「後來朕讓人查了查。」
李世民繼續說,「此人在藍田做了不少事。
教佃戶用蚯蚓養雞,雞長得快、下蛋早;用酒糟養豬,豬長得壯、肉不腥。
莊上的佃戶給他起了個名號,叫王小善人」。
「」
房玄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養雞、養豬,聽著是小事,可若真能推廣,惠及的農戶就不是一家兩家了。
「還有呢。」李世民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他在莊上試種了一種新稻,叫占城稻。
朕去看了,稻穗沉甸甸的,一株分櫱八九枝。朕問他畝產多少,他說保守估計,三石。
「」
房玄齡手裡的笏板差點沒拿穩。
「三石?」他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欠身,「臣失儀。只是————陛下,關中上田,最多畝產不過一石二斗。三石,這————」
他說不下去了。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畝產三石,這個數字太駭人,若是旁人說出來,他定會斥為妄言。
可這話是從陛下嘴裡說出來的。
「朕知道你不信。」
李世民笑了一聲,那笑容里沒有責怪,倒有幾分當初自己親眼所見時的震動,「朕也不信。所以朕親自去看了,蹲在田埂上,親手數的。」
房玄齡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一株分八九枝,枝枝成穗,穗長五寸。」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房玄齡臉上,「朕種過地,朕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房玄齡沉默了。
陛下少年時在太原務過農,那是真下過地的,不是坐在宮裡聽匯報的帝王。
「還有呢。」
李世民今天的話格外多,像是攢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找到了人傾吐,「他會釀酒。程處默那小子在長安賣的松醪、雲門春,就是他釀的。你喝過沒有?」
房玄齡心頭一震。
後面程處默又送了些,當時他只當是尋常人情往來,嘗了一下,確實不錯,比程咬金酒宴上的還要好。
比宮裡的貢酒還醇厚。
他當時還想著這王知還倒是個人才。
原來就是同一個人。
「臣喝過。」房玄齡說,「程處默送了一些,臣嘗了,確實好。」
「那你知道那酒的妙處不止在喝嗎?」
李世民往前傾了傾身子,「那酒烈,能洗傷口、防潰爛。
朕讓人試過,比尋常的藥膏還管用。
當然也有一定的副作用,總歸利大於弊。」
房玄齡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軍中缺醫少藥,如果這酒真能用來處理外傷,那價值就不是幾貫錢能衡量的了。
「還有醫術。」
李世民靠回椅背,語氣緩了下來,「觀音婢的氣疾,就是他調理的。太醫院束手無策,他幾副藥,幾針就穩住了。
前陣子咳血那回,也是他連夜進府施針,才把人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
房玄齡徹底怔住了。
片刻後,他緩緩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澀:「若是————若是此人早生幾年————」
他沒有說下去。
但李世民聽懂了。
杜如晦。
貞觀四年,杜如晦病重,太醫院束手無策。
李世民親自去府上探望,回來後沉默了整整一天。
房玄齡守在榻前,眼睜睜看著這位一同從秦王府走出來的老友,一點點被病魔拖走。
那時候,若是有一個這樣的少年在————
房玄齡沒有說完的話,在御書房裡無聲地瀰漫開來。
李世民沉默了。
他端起茶盞,沒有喝,又放下了。茶盞落在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時也,命也。」他說。
四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
房玄齡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陛下眼底有一層極淡的、一閃而過的黯然。
不是為了朝堂,不是為了江山,是為了一個老友。
一個已經不在了的老友。
「玄齡。」李世民的聲音恢復了幾分沉穩,「人已經不在了,說這些無用。眼前的事,辦好就是了。」
房玄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重新坐直了身子。
「臣失態了。」他說。
「不失態。」李世民擺了擺手,「朕第一次聽他說這些,比你還不堪。」
房玄齡想起自己剛才追問多大年紀時的失態,又想起此刻心中的感慨,忽然覺得有些慚愧。
他是宰相,管的是天下。
天下出了這樣的人才,他居然一無所知,還要陛下親口告訴他。
種稻、養雞、養豬、釀酒、行醫每一樣都是實打實的本事,每一樣都能惠及百姓。
「陛下,」房玄齡斟酌著措辭,「此人————多大年紀?」
「二十出頭。」李世民說。
房玄齡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二十出頭。
他二十出頭的時候還在太原讀書,連個進士都還沒考中。
李世民看著房玄齡那副模樣,忽然笑了一聲。
「朕還沒說完呢。」
房玄齡抬起頭。
「此人文學造詣不低,詩作得不錯。」李世民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長樂從農莊回來,跟朕說了幾句,朕記下來了。」
房玄齡微微一怔。作詩?一個種地的年輕人,會作詩?
李世民放下茶盞,靠著椅背,緩緩念道:「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御書房裡忽然安靜了。
房玄齡手裡的笏板擱在膝上,一動不動。
他是文人。他做了一輩子學問,讀了一輩子書,編了一輩子典籍。
天下詩文,他不敢說遍覽,但好壞高低,一品便知。
這三小句,氣象雄渾,意蘊深沉。
不是那種堆砌辭藻的應制之作,是心裡裝著天下人才能寫出來的句子。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房玄齡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發緊,「陛下,這————真是那年輕人所作?」
「長樂是這麼說的。」李世民道,「那日用蚯蚓糞肥田,他還說了一句話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後來又有一日,長樂問他詩文從何而來,他說一「,李世民頓了頓,目光落在房玄齡臉上。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房玄齡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這十個字,比剛才那四句更讓他心驚。不是因為它更華麗,而是因為它更通透。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他做了半輩子學問,讀了半輩子書,編了半輩子典籍,可他從沒想過,文章本來就是天地間已有的東西,人不過是恰好遇到了。
這不是讀書能讀出來的境界。這是悟出來的,是天資。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種著地、養著雞、釀著酒、治著病,隨口說出來的話,竟然比他讀過的那些詩文評註都要透徹。
「陛下,」房玄齡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鄭重,「此人————
臣想親自去見見。」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不急。」他說,「先把稻子的事辦好。人就在藍田,又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