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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如此奇才

2026-09-10 11:21:42 作者: 七小葫蘆娃

  第117章 如此奇才

  房玄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重新坐直了身子。

  「臣失態了。」他說。

  「不失態。」李世民擺了擺手,「朕第一次聽他說這些,比你還不堪。」

  房玄齡想起剛才之情形,又想到此刻心中的震動,忽然覺得又有些慚愧了。

  畢竟他是宰相啊。

  「玄齡。」李世民收起笑容,神色認真起來,「朕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來感嘆的。

  新稻再過四五天就能收割了,你從司農寺挑兩個人,要懂農事的,最好是常年下地的老把式。

  派去藍田學,從收割、晾曬、脫粒,到選種、存倉,整套流程都學會。

  房玄齡立刻起身,躬身道:「臣明白。」

  「還有一件事。」李世民端起茶盞,又放下,「朕的身份,不要告訴那年輕人。

  他只知道朕姓李,是個有些家底的富貴人家。

  朕不想他知道真相後,說話做事都變了味。」

  房玄齡點了點頭。陛下的心思他懂。

  一個帝王,能聽到真話的地方太少了。

  那個農莊,大概就是陛下為數不多的、能聽見真話的地方。

  「至於那年輕人的事,」李世民頓了頓,「你自己知道就行。該用什麼人,該怎麼用,你是宰相,不用朕教你。」

  「臣明白。」房玄齡躬身,「臣這就去辦。」

  他退出御書房,站在廊下,閉了一會兒眼。

  秋日的晨風從終南山方向吹來,帶著草木的清氣。他深吸一口氣,把剛才陛下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種稻、養雞、養豬、釀酒、行醫,還有那些詩,那些話。

  「安得廣廈千萬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這些事一一在他腦子裡面過了一遍。

  世間怎有如此奇才之人?

  他搖了搖頭,到現在,他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最主要的就是,這樣的人,他做為一個宰相,居然不知道,還需要陛下親口告訴他。

  說起來,多少有點失職了。

  馬車在政事堂門口停下,房玄齡睜開眼,下了車。

  他走進籤押房,鋪開紙,提起筆,蘸了墨。寫了兩行字,又放下筆。

  

  他叫來書吏:「去司農寺,把趙有田和王老梗請來。」

  書吏應聲去了。

  趙有田和王老梗到政事堂時,已是午後。

  兩人穿著半舊的官服,補丁打在看不見的地方,洗得有些許泛白。

  進門前還在互相幫著撣衣領上的灰。

  「下官參見房相。」兩人齊齊躬身。

  房玄齡放下筆,看著這兩個頭髮已經有些許花白的老吏。

  「坐。」

  兩人對視一眼,沒敢坐。

  「賜坐,便是坐。」房玄齡的筆尖在案牘上輕輕一點,目光並未抬起。

  趙有田和王老梗這才趨步上前—下首左右各設一張低矮的坐床,鋪著青色茵褥,比主位那張寬榻矮了近一半。

  兩人側身,在床沿規規矩矩跪坐下來,雙手按膝,腰背挺得筆直,只占了三成床面。

  「藍田縣有座農莊,莊主姓王。」

  房玄齡開門見山,「他在那裡種了一種新稻,畝產能到三石。

  你們去學,把整套耕種倉儲的法子學會,回來寫成章程。」

  趙有田和王老梗同時抬起頭,眼睛裡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他們在司農寺待了大半輩子,聽慣了各種「新稻」「良種」的消息,大多是誇大其詞。

  「房相,」趙有田小心翼翼地問,「這個畝產三石,是————真的?」

  「陛下親眼看過。」房玄齡說。

  趙有田的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陛下都說了,那肯定便是真的。

  王老梗的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色。


  「到了農莊,千萬記住,不要提你們是司農寺的。」

  房玄齡叮囑道,「只說你們是李老爺家的手下,是李老爺刻意安排來學種稻的。

  那莊主問什麼,你們答什麼。該下地下地,該幹活幹活,不許給我擺那官架子,聽到沒有?」

  趙有田和王老梗對視一眼,心中雖有疑惑,但不敢多問,齊齊躬身:「是!下官明白。」

  「今天就去準備,不,現在就去準備,準備好就出發。」房玄齡站起來,「記住,準備充分點,十五號必須得趕到,學不會,不許回來。」

  兩人退出政事堂,各自回去收拾行囊,牽了馬,往藍田方向去了。

  安排妥當,房玄齡整了整衣冠,對車夫說了一句:「去盧國公府。」

  車夫應聲,揚鞭催馬。

  馬車在盧國公府門口停穩時,程咬金正在後花園菜地里忙活。

  秋日蘿蔔該下種了,他蹲在地頭,一手握著鋤頭,一手捏著蘿蔔籽,正一顆一顆往土裡按。

  「國公爺!房相來了!」門房跑得氣喘吁吁。

  程咬金手裡的動作沒停,按完最後一顆蘿蔔籽,才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

  「玄齡?這個時辰來,不去政事堂當值,跑我這兒來做甚?」

  他走到前廳時,房玄齡已經坐在客位上喝茶了。茶是新沏的,但房玄齡端在手裡,一口沒喝。

  「知節。」房玄齡放下茶盞,語氣不咸不淡,「你倒是清閒。」

  程咬金嘿嘿一笑,在他對面坐下,也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清閒什麼,剛把蘿蔔種下去。你今日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房玄齡看著他,沒接話。

  程咬金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玄齡,你倒是說話啊。你這眼神,看得我後背發涼。」

  「藍田那個姓王的。」房玄齡終於開口。

  程咬金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哦,那小子啊。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知道什麼?」

  「知道他會種新稻!知道畝產三石!知道皇后的病是他治的!」

  房玄齡的聲音拔高了半調,手指點著桌面,「知節,你瞞得我好苦!」

  程咬金縮了縮脖子,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玄齡,你聽我說————」

  「說什麼?」房玄齡站起來,在廳里來回踱了兩步,「你讓你兒子去學種稻、學釀酒,好處占盡,半個字不往外漏。

  我在政事堂天天盯著糧價、算著賦稅,為關中糧食焦頭爛額,你倒好,守著能增產的良種不吱聲!」

  程咬金被罵得縮在椅子裡,嘿嘿笑著,也不還嘴,跟塊滾刀肉似的,任你罵。

  「你知不知道,如果這種新稻早一年推廣,關中能多收多少糧?邊軍少催多少遍糧?

  百姓少受多少苦?」

  房玄齡越說越氣,「你倒好,藏著掖著,還讓你兒子來我府上送酒—你故意的吧?」

  程咬金終於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房玄齡面前,兩手一攤,臉上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玄齡,你罵完了沒有?罵完了聽我說兩句。

  房玄齡喘著氣,瞪著他。

  「這事,陛下早就知道了。」

  程咬金壓低了聲音,但臉上還是帶著笑,「頭一回,是長樂公主和晉陽公主去農莊,回來稟了陛下。



  他頓了頓,看著房玄齡的眼睛,語氣還是那副不正經的調子,但話里的分量一點不輕。

  「陛下什麼都知道。他不開口,我怎麼敢擅自做主?萬一壞了陛下的安排,你替我扛?

  「」

  房玄齡的怒氣一下子泄了大半,嘴上卻嘟嘟囔囔。

  「我還不知道你這老匹夫啊!肯定是怕酒的出處被我們知道了,擔心我們把酒給搶了。」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苦澀漫過舌尖。


  陛下早就知道了。陛下還親自去過。

  而他這個宰相,卻什麼都不知道。

  程咬金在他對面坐下來,翹起二郎腿,臉上還是那副欠揍的笑。

  「玄齡,怎麼可能?我是那種人嗎?說實話,這真不是我有意瞞你。

  陛下不讓說。他微服私訪的事,朝中沒幾個人知道。

  我要是跟你說了,你是上摺子勸諫,還是裝不知道?」

  房玄齡沉默了。

  勸諫,得罪陛下;裝不知道,又過不去自己那關。

  「所以陛下不讓你知道,是為你好。」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膝蓋,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

  房玄齡抬起眼,看著程咬金。

  這老匹夫平日裡嘻嘻哈哈,看著粗莽,可一到關鍵時候,比誰都拎得清。

  「陛下今日召你,是不是讓你派人去學種稻?」程咬金問。

  房玄齡點了點頭。

  「那你趕緊去辦。」程咬金站起來,拍了拍衣擺,「別在我這兒耗著了。

  人挑好了,直接讓他們去農莊。那小子人不錯,不會為難人的。對了一」」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過身來,「陛下有沒有說,到了農莊怎麼稱呼?」

  「說了。只說是李老爺家的手下,不提宮裡。」

  「那就對了。」程咬金咧嘴一笑,「你派去的人,到了就報李老爺的名號。那小子跟李老爺熟,不會多問。」

  「人我派去了。」

  房玄齡說,「司農寺的趙有田和王老梗,都是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把式。今天就走,過兩天就能到農莊。」

  「那就好。」程咬金點了點頭。

  房玄齡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程咬金一眼。

  「知節,下次再有這種事,早點跟我說。」

  程咬金嘿嘿一笑:「行。下次一定。」

  房玄齡走出盧國公府,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他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他不是生程咬金的氣。他是後怕。

  畝產三石的新稻,在藍田種了大半年,他這個宰相居然是從陛下嘴裡才知道的。

  如果不是陛下主動提起,他還要被蒙在鼓裡多久?

  還有那些詩。安得廣廈千萬間,文章本天成。

  還有杜如晦。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把這兩句又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時也,命也。」陛下方才說的這四個字,在他耳邊又響了一遍。

  農莊這邊,王知還正在棗樹下給灰灰梳毛。

  他早就知道李老爺會派人來學種稻,上回喝茶時就說定了的事。

  不急。該準備的都準備了,人來就是了,農莊這麼大,有吃有住的,不愁。

  「半夏。」他喊了一聲。

  周夏從後院探出頭:「師父。」

  「後院東邊那間空房收拾出來,鋪蓋備好。這兩天可能要來人。」

  周夏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藥碾子,去收拾房間。

  該備的都備了。

  兩天後,七月一十五,趙有田和王老梗到了農莊。

  他們是午後到的。兩匹老馬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馬蹄踏起的塵土落了一身。

  在院門口勒住韁繩時,趙有田先下了馬,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然後抬頭打量這座農莊。

  院牆是土夯的,不高,能看見院裡的棗樹和石桌。院門半敞著,裡頭傳來鵝叫和狗吠0

  王老梗也下了馬,把韁繩拴在門口的拴馬石上。

  「就是這兒了吧?」趙有田說。

  「門上沒匾,得問問。」王老梗整了整衣領,上前叩門。

  門很快開了。開門的是個少年,十五六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腰上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

  「二位是————?」周夏問。

  「在下姓趙,這是王兄。」趙有田拱了拱手,照著房玄齡的吩咐說道,「我二人是李老爺家的手下,奉老爺之命,來貴莊學種新稻。」


  周夏連忙側身讓開院門:「二位請進,師父已經等候多時了。

  趙有田和王老梗走進院子。

  棗樹下坐著個年輕人,穿灰色布衣,袖子卷到手肘,腳上著草鞋,正在喝茶。

  見他們進來,年輕人放下茶碗,站起來,拱了拱手。

  「二位一路辛苦。在下王知還。」

  趙有田和王老梗連忙還禮。

  眼前這年輕人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年輕,但氣度沉穩,眼神清亮,不見半分鄉野村夫的侷促。

  「王莊主客氣了。」趙有田說,「我二人奉李老爺之命前來學藝,叨擾莊主了。」

  「談不上叨擾。」王知還抬手示意,「房間已經備好了,二位先歇息。晚上一起吃飯,明日我帶二位去看田。」

  周夏走上前,接過二人的行囊,引著他們往後院走。

  東廂房收拾得乾乾淨淨,床鋪是新絮的棉花被,陽光曬過,蓬鬆柔軟。桌上放著茶壺茶碗,壺裡沏著熱茶。

  為了這些棉被,王知還花去了不少的功德值。但沒辦法,一個現代人,晚上睡覺沒有棉被,那真是受不了。這年代棉花是稀有物品。

  「二位請歇息。」周夏把行囊放在床頭,「灶上正在做飯,好了我來叫二位。」

  趙有田在床沿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被褥。軟和,乾爽。

  「這莊主,是個細緻人。」他對王老梗說。

  王老梗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棗樹、石桌、貓狗,還有蹲在鵝欄邊餵鵝的半大小子。

  「嗯,是個細緻人。」他說。

  趙有田站起來,走到窗前,和王老梗並肩站著。

  院子裡,鐵蛋正把剁碎的草料撒進鵝欄,大鵝們撲棱著翅膀爭搶,嘎嘎的叫聲熱鬧得很。

  灶房那邊,小滿端著一盆淘米水出來,潑在棗樹根下。

  阿黃跟在她腳後跟轉了兩圈,沒要到吃的,又趴回石凳底下去了。

  兩個老農官站在窗前,看著這座小院裡的煙火日常。

  「老趙。」王老梗忽然開口。

  「嗯?」

  「你說,這新稻,真能畝產三石?」

  趙有田沉默了片刻。

  「陛下親眼看過。」他說,「房相也信了。咱們來了,親眼看看就知道了。」

  窗外,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

  再過幾天,就該開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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