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找老師 走合拍
《魔女》的劇本7月底出來了，路陽在劉宇的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個下午。
兩個人對著投影屏幕一頁一頁地過，從人物設定到情節走向，從台詞節奏到動作設計，每一個細節都要敲定。
路陽帶來的劇本列印出來厚厚一摞，放在桌上像一本短篇小說集。
劉宇看完之後把劇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看著路陽。
路陽坐在對面，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表情認真，帶著一種緊張。
劉宇沒急著說話，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在心裡把劇本里那些讓他不太舒服的地方過了一遍，不是寫得不好，是寫得太大膽了。
非法人體胚胎基因實驗，孩童活體改造，大面積寫實血腥暴力。
無節制屠場打鬥，這些元素放在一起，視覺效果肯定炸裂，觀眾看了會大呼過癮。
問題是，能過審嗎？
電影局那幫人看到這些內容，第一反應不是這鏡頭拍得真漂亮，而是這片子上了會不會有人舉報。
在這個行業里待了這麼多年，劉宇太清楚這個邏輯了。
不是電影局的人不想讓你過，是他們也有他們的壓力。
一個片子出了事，導演可以拍下一部，演員可以接下一部，坐在審片室里簽字的那個人，他的飯碗可能就砸了。
「路陽，你這個本子擴寫得很好。」
劉宇先肯定了一句，這是實話，路陽在敘事結構上的把控能力比三年前強了一大截，每個情節的起承轉合都設計得很精巧。
他頓了一下，話鋒一轉，「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戲人體實驗、活體改造、血腥打鬥，拍出來之後，能不能上？」
路陽愣了一下，他顯然想過這個問題，但可能沒有想得太深。
年輕導演在寫劇本的時候，腦子裡裝的都是怎麼把這個場面拍得好看，至於能不能讓觀眾看到，那是後面的事。
「劉導，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劉宇擺了擺手，沒讓他解釋。
他靠回椅背，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看了幾秒。
「這樣吧，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學校。找張校長和田老師聊聊，聽聽他們的意見。他們在這一行乾的時間比咱倆加起來都長，什麼片子能過、什麼片子不能過，他們心裡有數。」
路陽點了點頭，把劇本裝進背包里。
七月的北電，校園裡空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學生往教學樓走，大概是暑期班補課的。
操場上的草長得有些高了，沒人修剪，風吹過的時候沙沙作響。
劉宇走在前面，路陽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校園裡顯得格外清晰。
走到教學樓樓下的時候，迎面碰到了導演系的一個老師，姓周，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沓資料。
周老師看到劉宇，眼睛亮了一下，笑著打了個招呼。
「劉宇，真是保研了，這麼快又來找張校長？」
語氣裡帶著調侃，像在逗一個老朋友。
劉宇笑了笑，腳步沒停。
「周老師說笑了，有點問題請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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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師沒再追問，朝他們揮了揮手，夾著資料走了。
劉宇站在門口敲了敲門，聽到裡面傳來一聲進來，推門進去。
張校長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
田壯壯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頭髮比去年白了不少，精神還好。
兩個人看到劉宇帶著路陽進來，而且路陽還背著電腦包，表情都有些好奇。
「怎麼還帶電腦來了？」張校長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劉宇一眼O
劉宇沒繞彎子，在沙發上坐下來，路陽坐在他旁邊。
「老師，我這邊新做了個本子，涉及一些元素，想請您二位指正一下。」
他頓了頓，側頭看了路陽一眼，路陽會意，打開電腦包，把劇本列印件拿出來，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譬如過審這塊，我有些拿不準，想聽聽您們的意見。」
張校長接過劇本，翻了兩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田壯壯也接過去看，看著看著，眉頭皺得比張校長還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張校長把劇本放在桌上，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看了劉宇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田壯壯沒那麼含蓄，直接把劇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看著劉宇。
「劉宇，你拍這個片子，不怕被人罵？」
田壯壯的聲音不大，「非法人體胚胎基因實驗、孩童活體改造、大面積寫實血腥暴力，你看看這些哪一個像是能在國內過審的？」
他頓了頓，手指在劇本封面上點了兩下，「你拍《健聽女孩》，那是文藝片，溫情脈脈的，電影局的人看了不給你過他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你現在拍的這是什麼？你確定觀眾能接受？」
劉宇沒急著接話，他知道田壯壯說的是事實，但他也知道，有些片子拍了不是為了討好觀眾的，是為了讓觀眾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田老師，您說的我都明白。這片子的核心不是暴力，是反抗。主角是被改造的試驗品，她不是在濫殺無辜，她是在逃脫控制、在找回自己的自由。觀眾看的時候，不會覺得她是個殺人狂，會心疼她，會覺得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被逼的。」
田壯壯沉默了一下，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沒再說話。
張校長把劇本又翻了一遍，這次看得比剛才仔細，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偶爾在某一頁上多看幾秒。
看完之後他合上劇本，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劉宇。
「劉宇，我跟你說句實話。」張校長的語氣不緊不慢，「你這個本子，題材太敏感了。非法人體實驗、孩童改造，這些東西在國內不是不能拍，但處理不好就會被扣上負面導向」的帽子。電影局那邊的人，你跟他們講藝術，他們跟你講導向；你跟他們講導向，他們跟你講社會影響。你怎麼講都講不過他們。」
他停了一下，雙手從胸前放下來，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我給你兩個建議。第一，大範圍刪改，把這些敏感元素全部去掉，改成更溫和的表達。第二....」他拉長了聲音，看了田壯壯一眼。
田壯壯接過話頭，「去香港或者好萊塢拍。合拍片，拿合拍片配額進內地市場。那邊對這類題材的接受度比內地高很多，走合拍片的路子，操作空間大得多。」
劉宇聽著，沒插嘴，在心裡把這兩個方案過了好幾遍。
刪改的話，劇本的核心衝突會大打折扣。
好萊塢拍攝的話，成本會增加，周期至少拉長兩個月。
他轉過頭看了路陽一眼，路陽的表情很複雜，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路陽，你怎麼看？」
路陽遲疑了一下，「劉導，如果刪掉那些敏感元素，我覺得這片子就不對了」
劉宇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轉向張校長和田壯壯。
「那就走合拍片的路子。謝謝張老師、田老師，又麻煩你們了。」
張校長擺了擺手，笑了一下，「有什麼麻煩的？你是我學生，我不幫你幫誰？」
他頓了頓，臉上多了一層玩笑的表情，但語氣裡帶著一絲認真，「不過劉宇，你以後可別再帶這種本子來找我了。我這心臟受不了。」
四個人都笑了。
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天下起了雨。
劉宇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雨簾發了會兒呆。路陽站在他旁邊，把電腦包抱在懷裡。
「劉導，」路陽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說，咱們這片子真的能在香港拍嗎？」
劉宇把手插進褲兜里，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不一定，不行就去好萊塢拍。辦法總比困難多。你只管把劇本改好，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路陽點了點頭，沒再問了。雨小了一些，兩個人沒打傘，沿著校園的小路往外走。
路兩邊是法國梧桐，葉子寬大厚實，雨滴從葉子上滑落下來，落在肩膀上，涼涼的。
車來了。
路陽拉開車門坐進去，劉宇跟著坐進去，車門關上，雨水被隔絕在外面。
「回公司。」劉宇跟司機說。
車子發動了，匯入車流。
路陽坐在旁邊翻著劇本，嘴裡念念有詞。劉宇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在盤算《魔女》的合拍片拍攝計劃，場地、人員、設備、資金，每一樣都要重新核算。
他不是第一次做合拍片了，《孤膽特工》就是中美合拍，流程上駕輕就熟，有些坑得提前避開。
想到這裡，他拿起手機給鍾麗芳發了一條消息：「鍾姐，幫我約一下獅門的人，下周我去一趟。」
鍾麗芳秒回了：「好。什麼項目？」
「《魔女》。走合拍片路線，需要跟那邊的人對接一下。」
鍾麗芳發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補了一條：「老闆，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剛殺青一個又要開一個，身體扛得住嗎？」
一周後，洛杉磯。
劉宇這次來美國的心情跟上次不一樣。
上次是拍《孤膽特工》，他是導演，每天泡在片場，腦子裡裝滿了分鏡頭和動作設計，連吃飯都在想下一場戲的光怎麼打。
這次他是製片人，來談合作的。
鍾麗芳在飛機上一直在看文件，厚厚的合同翻來翻去，用螢光筆在上面劃了一道又一道。
劉宇坐在她旁邊，蓋著毯子閉著眼睛，沒睡著。
他在心裡把談判的要點過了一遍，《魔女》這個項目，獅門感興趣的是題材，動作加科幻加女性主角，這幾年的北美市場這幾年開始興起大女主戲。
但獅門對導演人選肯定會有意見，路陽在國內是新人，在美國更是沒人聽說過。
一個沒有國際知名度的導演，憑什麼讓獅門掏出上千萬美金？
這個問題劉宇想了很久，答案是沒有。
路陽坐在後面一排，靠著舷窗，手裡捧著劇本翻來翻去。
飛機降落洛杉磯國際機場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上午十點，陽光很好，天空藍得不像真的。
大衛來接機，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戴著一副雷朋墨鏡，站在到達大廳門口，像一個從電影裡走出來的保鏢。
他接過劉宇的行李，「老闆，獅門的人下午兩點到，先送你們去酒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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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宇點了點頭，上了車。鍾麗芳坐在副駕駛，繼續看合同。路陽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棕櫚樹發呆。
酒店還是上次住的那家，在好萊塢附近，窗戶正對著那座山。
劉宇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給路陽打了個電話，叫他來房間對一下談判要點。
「坐。」劉宇指了指沙發，自己坐在床邊，「獅門下午肯定會問導演的問題。你心裡有數吧？」
路陽坐下來，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劉導，我知道自己的分量。他們不放心我是正常的，換了我我也不放心。」
他抬起頭看著劉宇，表情認真，沒有委屈也沒有不甘，「你怎麼決定我都接受。」
劉宇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路陽這個人，最大的優點不是才華，是清醒。
「下午你別多說話。談判我來，鍾姐負責合同細節。你聽著就行，有什麼想法回來再說。」劉宇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他們要是問到你，你就說你是執行導演，導演是我。其他的不用解釋。解釋越多越麻煩。」
路陽點了點頭，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走了。
下午兩點，獅門的人準時到了。
會議室在酒店的三樓，劉宇提前十分鐘到了，鍾麗芳坐在他左邊，路陽坐在他右邊。
獅門來了三個人。
麥可·伯恩斯，獅門影業的高級副總裁，四十出頭，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紋，眼神很銳利。
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人，看起來像是法務，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還有一個是內容部門的負責人，三十多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
雙方握了手，寒暄了幾句。
談判正式開始。
鍾麗芳把《魔女》的項目策劃書分發給獅門的三個人，每人一份，厚厚的一
摞，裡面包含了劇本梗概、視覺參考、預算分析、市場預測。
麥可翻開看了看，看得很仔細，偶爾停下來問一兩個問題。
「這個特效鏡頭的預算是怎麼估算的？」
「這個檔期安排是基於什麼考慮的？」
鍾麗芳一一回答，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數字都報得很精確。
看完策劃書之後，麥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
「這個本子很不錯。」他先肯定了劇本，然後在椅子上微微側了側身，轉向劉宇，「但是，我有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從劉宇身上移到路陽身上，又移回來，「導演是誰？」
劉宇看著麥可的眼睛。
「導演是我。路陽是執行導演。」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麥可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
「Mr.Liu，我記得你在《孤膽特工》里是導演，做得很好。」麥可的語氣很客氣，但話鋒一轉，「但據我所知，你在《魔女》這個項目里的角色是製片人，導演是這位....」
他看了一眼手邊的資料，「路陽先生。對嗎？」
劉宇沒有否認。
「最初的計劃是這樣。考慮到這個項目的規模和市場定位，我決定親自擔任導演。路陽會作為執行導演全程參與拍攝。」
他頓了一下，語氣放慢了一些，「麥可，我們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知道我做事的風格，我不拿項目開玩笑。《魔女》這個本子，從立項到現在，每一個環節我都盯著。交給我，你放心。」
麥可看著劉宇，那目光里有一種審度的意味，像在判斷他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場面話。
沉默了幾秒，他轉過頭跟旁邊的內容部門負責人低聲交流了幾句，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了什麼。
劉宇沒催他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Mr．Liu，我們相信你。」麥可轉回來，在椅背上靠了一下，又微微前傾，「預算需要重新談。兩千五百萬美金，合拍片，路陽先生擔任執行導演。這個組合，我們接受。但是...」
他豎起一根手指，「份額要重新分配。獅門出四成，版權收益占一半。」
鍾麗芳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沒說話，側頭看了劉宇一眼。
劉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麥可，四成的投資份額換一半的版權收益，這筆帳你算得很精。」劉宇的語氣不緊不慢，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前浪影業出六成，只拿一半的收益，你覺得公平嗎？」
麥可攤開雙手，表情很無辜。
「公平與否不是看誰出的錢多，是看誰承擔的風險大。北美市場的宣發成本很高，這個你清楚。獅門拿了版權收益的一半，意味著我們要為這部片子的市場表現負全責。賣得好，我們賺；賣不好，我們虧。你穩賺不賠的生意，為什麼要跟我爭那零點幾成的收益？」
劉宇知道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獅門的發行能力在北美二線廠家是頂級的，他們願意接下這個盤子，本身就是一種背書。
如果換一家小公司，就算給了更好的分成條件，發行做不好，票房撲了，再高的分成都是空頭支票。
「四成投資，版權收益百分之四十五。」劉宇報出了自己的底價。
麥可搖了搖頭，「百分之四十九。這是我的底線。」
劉宇看了鍾麗芳一眼，鍾麗芳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這個數字可以接受。
劉宇轉回頭看著麥可，伸出手。「成交。」
麥可握住他的手，笑了。
「合作愉快。」
會議室里的氣氛鬆了下來。法務合上了文件夾，內容部門的負責人終於把領帶鬆開了一些，長出了一口氣。
路陽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說話，他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放鬆，手指端端正正地放在膝蓋上。
接下來談的是演員。
獅門那邊對女主角的人選早有預想。
麥可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推到劉宇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金髮，綠眼睛，嘴唇很飽滿，五官精緻但不柔弱。
「斯嘉麗·詹森。我們覺得她很合適。」麥可在照片上用手指點了兩下，「她的片酬是四百萬美金，這是市場價。」
劉宇拿起照片看了看，斯嘉麗·詹森，他知道她。
演過《迷失東京》，演過《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演技紮實，形象可塑性強，動作戲也扛得住。
在這部戲裡演一個被改造的超能少女，她的氣質完全在角色的框架之內。
冷酷、孤獨、對世界充滿戒備，但在某些時刻又能讓人看到她的脆弱，這正是斯嘉麗最擅長的那一類角色。
「可以。」劉宇把照片放回桌上，「獅門負責聯繫，我沒意見。」
麥可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其他角色呢？女博士和貴公子，你那邊有推薦嗎？」
劉宇想了想，「女博士用國內演員，貴公子也用國內演員。其餘的角色，包括反派、配角、龍套，全部用好萊塢的。這樣可以平衡兩邊的市場。」
他沒有具體說用誰，不是不想說，是還沒定。
女博士這個角色需要一種外冷內熱的氣質，表面上是冷酷的科學家，內心對主角有愧疚。
貴公子則是那種表面玩世不恭但骨子裡有正義感的富二代。
這兩個角色，國內能演的演員不少，但合適的還得回去慢慢篩。
麥可沒有追問，他對這兩個角色的選角沒有那麼在意，只要女主演定了，其他的都好說。
合同簽完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