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近收回了精神力。
他並沒有衝動。那道缺小指的身影至少是凝魂境九重，甚至可能隱藏了真實境界。以他現在的狀態衝上去，不是斬敵，是送死。
「小子，算你聰明。「雷動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欣慰，「那老東西身上的虛無之氣，比血冥濃郁十倍。真打起來，你撐不過三招。「
沈近沉默轉身，掠回小院。
他沒有睡，盤坐於磨盤石上，將心神沉入識海。精神之劍上，第三道雷霆紋路微微發亮，銀芒如潮水般在識海中流轉。五十丈的感知範圍，需要穩固，否則關鍵時刻會出岔子。
同時，他觀察著丹田中的神秘古玉。
紫金光芒中，那一絲赤紅的涅槃火種正在緩緩遊走。古玉表面，那些古老的紋路似乎比昨日更加清晰了一些，紫金與赤紅交織之處，隱約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圖案——像是一隻眼睛，又像是一枚種子。
「這玉……在變。「雷動的聲音帶著困惑，「老夫跟了它這麼久，從未見過這種變化。「
沈近沒有深究。他閉上眼，任由古玉自行運轉，自己則一遍遍梳理著第三重精神力的脈絡。
一夜無話。
……
辰時。
沈近準時來到後山禁地。枯榮老人拄著拐杖，已站在坍塌的石窟前，仿佛等了很久。
但今日，老人的姿態與昨日不同。
他沒有拄拐站立，而是單膝跪地，枯瘦的身軀微微前傾，頭顱低垂。那姿態不是長者的慈愛，不是強者的審視，而是……臣服。
「老奴枯榮，拜見少主。「
沈近腳步一頓，瞳孔驟縮：「太上長老，您這是……「
「青雲宗，起源於雷帝一脈。「枯榮老人沒有抬頭，聲音沙啞而低沉，「萬年前，雷帝於此地布下九幽鎮虛大陣，鎮壓虛無九祖之一——噬靈。隨後留下一道傳承，命後人世代守護。「
他緩緩抬起渾濁的眼眸，目光落在沈近眉心那道淺淡的白痕上——那是雷帝碑剝離後留下的印記。
「數日前，少主以雷帝碑加固陣眼，老奴便已確認。「枯榮老人沉聲道，「雷帝經、雷帝碑、九竅凝神訣……少主獲得了雷帝完整的傳承。按雷帝留下的祖訓，獲傳承者，即為青雲宗之主。「
沈近沉默。
他沒想到，區區一座青雲宗，竟與雷帝有如此深的淵源。
「起來。「他沉聲道，「我不習慣有人跪我。「
枯榮老人微微一怔，隨即緩緩起身。他看著沈近的目光，多了一絲複雜——那裡面有敬畏，有欣慰，還有一絲久遠的追憶。
「雷帝當年，也說過同樣的話。「老人低聲道。
沈近沒有接話。他望向幽冥洞窟的方向，目光幽深：「帶我去看大陣。「
「是。「
枯榮老人轉身，走入石窟。但不是通往陣眼的方向，而是另一條更加狹窄的裂縫。那裂縫被三層禁制遮掩，若非枯榮老人親自帶路，沈近的精神力都未必能發現。
通道蜿蜒向下，越行越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而蒼涼的氣息。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好用，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百步之後，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方圓不過五丈的石室，四壁由墨玉岩砌成，與幽冥洞窟深處的石室材質相同。石室中央，一座三尺高的石台靜靜矗立，檯面上刻滿了繁複的陣紋，大多已經磨損不清。
「這是初代宗主留下的觀陣台。「枯榮老人走到石台前，枯瘦的手掌按在台面中央，「也是雷帝親手所建。「
靈力湧入，陣紋逐一亮起。
石台上方，一道巨大的光幕緩緩浮現。光幕之中，九幽鎮虛大陣的全貌清晰呈現——九條金色的鎖鏈縱橫交錯，將一具漆黑的殘軀死死束縛於陣眼中央。那殘軀形似人形，卻沒有五官，只有一道豎縫般的口器，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冷氣息。
噬靈。
虛無九祖之一，以吞噬靈力為生的怪物。
陣眼之上，一道金色的碑影靜靜懸浮，散發著淡淡的雷光，與鎖鏈交相輝映。那是雷帝碑，近日才由沈近剝離，融入陣眼。
但沈近的瞳孔，驟然收縮。
九條鎖鏈中，有三條已經黯淡無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量。第四條鎖鏈上，一道細微的裂紋正在緩緩蔓延。而陣眼底部，一絲絲漆黑的紋路如同血管般跳動，正在一點點向上攀爬，甚至觸及了雷帝碑的虛影邊緣。
「自少主留下雷帝碑那日起。「枯榮老人的聲音沙啞，「腐蝕開始加速。此前萬載，大陣雖弱，卻穩。但這幾日，黑紋爬了以往十年的量。「
他指向噬靈的豎縫口器——那道裂縫比沈近上次所見，張開了些許。猩紅的光芒在縫隙深處閃爍，如同一隻正在甦醒的邪眼。
「它……在呼吸。「沈近沉聲道。
「是。「枯榮老人點頭，「有人在幫它呼吸。「
他枯瘦的手指在光幕上一點，畫面拉近，鎖定在陣眼之外的一道身影上。灰袍，缺指，正是昨夜那人。
「韓厲。執法堂副堂主。「枯榮老人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三十年前入宗，凝魂境巔峰，半步化靈。右手小指，據說是年輕時與妖獸搏鬥所斷。「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但老夫查過宗門卷宗。他入宗前的履歷，全是空白。不是遺失，是被人刻意抹除。「
沈近心頭一震：「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韓厲。「枯榮老人緩緩道，「或者說，真正的韓厲，三十年前就死了。現在站在這具皮囊里的，是什麼東西，老夫也不清楚。「
沈近握緊拳頭。
三十年。韓厲在青雲宗潛伏了三十年，只為今日腐蝕大陣？
「不止他。「枯榮老人手指再點，光幕上浮現出七道微弱的黑點，分布在大陣外圍的各個角落，「觀陣台能感應虛無之力的波動。這七道，與韓厲同源。「
七人。
沈近的目光掃過那些黑點，其中六道分布在各峰長老居所，而第七道……竟在內門弟子區域，丙字院附近。
內門弟子也被滲透了？
「您為何不出手斬他？「沈近沉聲問。
枯榮老人收回手指，光幕消散。他轉身，渾濁的眼眸直視沈近：「打草驚蛇。韓厲只是棋子，他背後還有人。斬了他，那人便會隱匿，再難尋蹤。「
「所以？「
「要拔，便連根拔起。「枯榮老人緩緩道，「老夫萬載鎮守此地，等的就是這一天。「
沈近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老人佝僂的身軀上。他忽然想起雷動的話——枯榮老人是王極境。
王極境，在青雲宗已是頂尖。但萬年前，雷帝是歸墟境強者，他的追隨者……會只有王極境嗎？
「前輩當年……是什麼境界？「沈近問。
枯榮老人微微一怔，隨即渾濁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久遠的追憶。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道殘破的雷霆印記微微發亮。
「渡厄境巔峰。「他聲音沙啞，「雷帝座下，八大護法之一。「
沈近瞳孔驟縮。
渡厄境巔峰！比雷動生前還要強！
「上古大戰最後一役，噬靈脫困片刻，老夫為護雷帝令，硬接它一擊。「枯榮老人平靜道，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境界跌落，經脈盡斷，從渡厄境巔峰跌至王極境，且永遠無法恢復。「
他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絲苦澀：「雷帝隕落後，老夫本該追隨而去。但雷帝留下遺命，令老夫守此大陣，等傳承者現世。這一等，便是萬載。「
萬載。
沈近沉默。
從渡厄境巔峰跌落至王極境，萬載鎮守，只為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傳承者。
「您，您恨嗎？「他問。
「恨？「枯榮老人搖頭，「雷帝於老夫有救命之恩，有授業之恩。若無雷帝，老夫早是枯骨一具。能守他萬載，是老夫的榮幸。「
他轉身，走到石室一角，枯瘦的手掌按在一塊看似普通的岩壁上。
轟隆——
岩壁緩緩移開，露出一個暗格。暗格中，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令牌靜靜躺著，令牌上刻著一道雷霆印記，與雷帝碑上的紋路如出一轍。
「雷帝令。「枯榮老人沉聲道，「青雲宗立宗之本，可調動宗門所有禁制、所有資源、所有弟子。持此令者，即為宗主。「
他將令牌遞向沈近：「萬載，老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沈近接過令牌，入手冰涼，卻有一種血脈相連的溫熱感。令牌上的雷霆印記微微一亮，仿佛在回應他體內的雷帝經。
就在此時——
「雷帝令……「
識海中，雷動的聲音驟然顫抖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小子，這……這是真品！老夫認得這氣息，這是雷帝親手所鑄的雷帝令！萬年前，雷帝以此令號令九州，無人不從！「
雷動的聲音變得激動，甚至帶著一絲哽咽：「枯榮……我想起來了，他…他竟然守了雷帝令萬載……「
沈近心頭微動：「雷老，您認識枯榮前輩？「
「認識？！「雷動的聲音變得飄忽，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當年雷帝座下，有八大護法。枯榮……排名第三。那老東西當年是渡厄境巔峰，一手枯榮訣，在八大護法中也是頂尖的存在。「
雷動的聲音低沉下去：「萬載……從渡厄境跌落至王極境，壽元大損，根基盡毀。他本該早就死了，是雷帝留下的禁制在續他的命。這份執念……恐怕比老夫當年，更深。「
沈近沉默。
他望向枯榮老人佝僂的背影，目光變得複雜。萬載，從巔峰跌落，苟延殘喘，只為等一個傳承者。
「我不一定是你等的人。「沈近沉聲道。
「你是。「枯榮老人渾濁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久遠的追憶，「雷帝當年說過，獲傳承者，不問出身，不問來歷，只問本心。少主以通玄境斬凝魂境五重，以精神力吞噬虛無之力，這份實力與膽識，與雷帝當年……一模一樣。「
沈近沉默。
他將雷帝令收入懷中，目光重新落在觀陣台上。
「韓厲背後的那人，何時會現身？「
「快了。「枯榮老人緩緩道，「噬靈之種需要宿主完全同化後，才能傳遞力量。七人之中，已有三人接近成熟。待七人盡數成熟，那人便會現身，收割果實。「
「多久？「
「最多一月。「
沈近握緊拳頭。一月。時間緊迫。
他釋放出精神力，五十丈感知如潮水般湧向陣眼方向。韓厲已經離去，但虛無之力的殘留仍在。沈近仔細探查那些痕跡，發現一件更加駭人的事——
那力量不是來自韓厲本身。
而是來自大陣深處。
噬靈殘軀正在通過某種方式，將虛無之力傳遞給信徒。不是賜予，是侵蝕。那些宿主如同提線木偶，被一點點同化，最終成為噬靈的一部分。
「噬靈之種。「雷動的聲音在識海中顫抖，帶著久遠的恐懼，「老夫想起來了……當年上古大戰，虛無九祖便是以此法滲透九帝聯軍。種下之後，宿主無知無覺，直至完全被同化，成為噬靈的分身。「
沈近瞳孔驟縮。
韓厲，以及那七人，正在變成噬靈的分身？
他收回精神力，轉身離開石室。
枯榮老人跟在身後，佝僂的身軀似乎挺直了幾分。萬載，他終於等到了雷帝的傳承者。這座宗門，這座大陣，這份使命……終於有了延續。
回到小院時，日頭已高。潘汝璇仍在沉睡，眉心的鳳凰翎羽印記比昨日又鮮艷了一分。林小柔坐在檐下碾藥，見他回來，只抬眸掃了一眼，沒有多問。
但當她看到跟在沈近身後的枯榮老人時，手中的藥勺微微一頓。
枯榮老人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潘汝璇身上，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恢復如常。
「少主。「他低聲道，「老奴先回後山。有異動，隨時來報。「
說完，他轉身離去，消失在山路盡頭。
林小柔看向沈近，清冷的眸子裡帶著一絲詢問。看來她從未見過這位太上長老。
「沒事。「沈近平靜道，「一個……宗門裡的一個長老「
…
…
沈近盤坐於庭院中，閉目凝神。
古玉在丹田中微微震顫，紫金光芒與赤紅火焰交織。雷帝令在懷中散發著淡淡的溫熱，與體內的雷帝經遙相呼應。
他「看「向幽冥洞窟的方向，精神力穿透層層岩壁，直達那座觀陣台所在的石室。
光幕已經消散，但石台上殘留的陣紋仍在微微發亮。
忽然，雷動的聲音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
「小子！「
「那具殘軀……它的眼睛，剛才動了一下！「
不是虛影。不是錯覺。
是真實的感應——隔著數里岩層，隔著九幽鎮虛大陣的封印，噬靈的豎縫口器，緩緩眨了一下。
它在看。
看向外面的世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