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米倉山。
高坡上卻已經人聲鼎沸。
十輛造型古怪的重載獨輪車,車斗里裝滿從廢墟里刨出來的碎磚爛瓦。
這些在村民眼裡一文不值的垃圾,是陳風計劃的關鍵。他們要把這些東西送去縣城填平道路,換取活命的物資。
陳興站在隊前,他把一把磨的鋥亮的柴刀斜插在腰後,挨個檢查每一輛車上的繩索。
他的臉在潮濕的晨霧裡,神情緊繃。
「都給老子把繩子捆緊。」
「誰他娘的在半路上把石頭顛下來,今天就別想吃飯。」
漢子們嘿嘿笑,手上動作卻不敢有絲毫馬虎。
他們看著這些新傢伙,眼裡全是光。
昨天,他們還認為陳風是在畫餅,今天,他們卻認為這餅已經聞著味兒。
張大牛拍拍自己身前的獨輪車,那纏著破舊橡膠輪胎的巨大輪子讓他看一次就心安一次。
「興哥,你就瞧好吧。」
「有風哥這好東西,別說兩百斤,三百斤咱都給它推到縣裡去。」
「就是。這玩意兒推起來,比以前推空車都省勁兒。」
隊伍里士氣高昂。
不遠處的屋檐下,氣氛卻截然不同。
陳風躺在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高燒讓他渾身濕透,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那件薄褂子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體輪廓。
左臂的傷口只是用布條胡亂纏著,暗紅的血跡已經滲透出來,跟汗水混在一起。
大丫蹲在床邊,小臉繃的緊緊的,一遍又一遍的把一塊剛從冷水裡浸過的破布巾,輕輕的放在陳風滾燙的額頭上。
冰涼的觸感讓陳風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片刻。
他想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得抬不起來。
「叔……」
大丫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小的跟蚊子叫一樣。
陳風沒能回應。
外面的陳興看一眼屋裡,咬咬牙,揮手。
「出發。」
十輛重載車有了沉悶的碾壓聲,在張大牛等人興奮的號子聲中,一頭扎進泥濘險惡的山道。
山路難走,尤其是在連日暴雨之後。
黃泥路面異常濕滑,一腳深一腳淺。
可那加寬的橡膠車輪,卻顯出了威力。
它們在爛泥中硬生生壓出兩道清晰的車轍,兩百斤的負重也很穩定,車身幾乎沒有多餘的晃動。
漢子們只需要把穩車把,將重心壓在車軸上,就能相對輕鬆的推著走。
這在昨天根本是奇蹟。
「我操,風哥真是神了。」
張大牛一邊推車,一邊忍不住扭頭對旁邊的人喊。
「這腦子是咋長的。咱還在愁怎麼從泥坑裡拔腿,人家連車都給造出來。」
「那是。風哥可是能跟縣裡大官說上話的人,能跟咱一樣?」
「以後誰再敢說風哥一句不是,老子第一個捶他。」
當他們艱難的爬上一個陡坡,來到一處被當地人稱呼為落鷹嘴的隘口時,情況突然變了。
一陣山風呼嘯而過,撕開了眼前的濃霧。
走在最前面的陳興,腳步頓住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還保持著推車的姿勢。
緊接著,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從他喉嚨里硬生生擠了出來。
「啊——」
後面的張大牛等人嚇一跳,連忙衝上前。
「興哥,咋了?」
「是不是有野豬?」
可當他們擠到前面,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所有人的血液仿佛都在一剎那凍結。
路,沒了。
泥石流從山上衝下,將這裡的一切都卷進了深淵。
懸崖的邊緣還在往下掉碎石跟泥土,有簌簌的聲響。
深淵對面,幾十米開外,就是通往縣城的平坦大道,能隱約看見路邊的樹。
可這幾十米,根本無法跨越。
「天……天爺啊……」
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腿一軟,手裡的車把脫手,整個人癱坐在泥地里,兩眼發直,喃喃自語。
「完了……路斷了……」
「這……這還怎麼過去。老天爺不給活路啊。」
「嗚嗚嗚……俺不想死……」
幾個心理脆弱的年輕人,抱著頭崩潰大哭,老天爺就是在耍他們。
給他們希望,又在下一秒親手掐滅。
「繞路。咱們繞路走。」
有人聲嘶力竭的喊。
張大牛一把揪住自己的頭髮,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繞路?繞哪條路?翻過旁邊這兩座野山?那得多走三天三夜。咱們帶的乾糧撐得住嗎。誰敢保證別的路就沒塌。」
恐慌開始蔓延。
「管不了那麼多了。車不要了。咱們自己爬下去找出路。」
「對。爬下去。總比在這裡等死強。」
有人真的開始動手解車上的繩子,準備丟下這些好不容易造出來的車,自己逃命。
「都他娘的給老子站住。」
陳興雙眼血紅,抽出腰間的柴刀,橫在胸前,對著那幾個蠢蠢欲動的人。
「誰敢動一下試試。風哥的規矩忘了?」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但幾個漢子雖然被他鎮住,可臉上的表情卻寫滿不服跟焦躁。
……
消息很快就傳回了高坡。
一個被派回去報信的半大孩子,連滾帶爬的衝上高坡,哭喊著「路斷了」,把所有人都驚動了。
正在清理碎石的婦女們停下手裡的活,臉色煞白。
陳老梗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鑽出來,他背著手,在人群里踱步,那張布滿褶子的老臉,此刻卻透著一股幸災樂禍。
他走到幾個正在哭泣的女人身邊,壓低聲音,陰惻惻的開口。
「唉,我就說嘛,陳風那小子太年輕,做事不靠譜。」
「這下好了,把咱們村里最後的壯勞力全都送上絕路。」
「你們看吧,天黑之前他們要是回不來,這高坡上,可就亂了套。他陳風立下的那些規矩,頂個屁用?」
「沒男人撐著,咱們這些老弱病殘,還有那兩鍋粥,嘖嘖……」
就在人心惶惶,一片混亂之際。
那間簡陋的屋子裡,躺在床板上昏迷不醒的陳風,睜開了眼睛。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因高燒而通紅,卻沒有一絲昏沉,反而清明的嚇人。
他一把推開趴在床邊已經哭的睡著的大丫,動作粗暴,卻又在最後一刻收了力,只是將她輕輕挪開。
撕拉——
他看也不看,伸手抓住身上蓋著的破舊床單,用盡全力一扯,撕下一條半米寬的布條。
他用牙齒咬住一頭,另一隻手飛快的在自己滲血的左臂上纏繞了幾圈,死死勒緊。
打上一個死結。
血,被暫時止住。
他掙扎的坐起身,高燒讓他的身體搖搖欲墜,但他還是穩住了。
他看一眼屋外混亂的人群跟陳老梗那張煽風點火的臉,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
他下了床,踉蹌的走到牆角。
那裡,堆放著從縣城運回來的物資。
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抓起一大捆比手腕還粗的麻繩,甩在肩上。
然後,又從一堆鋼筋里,抽出幾根最粗的,足有成年人手臂那麼長的螺紋鋼。
鋼筋跟麻繩碰撞,有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他扛著這些東西,一言不發的衝出屋子。
所有人都被他這副模樣嚇住。
「風子。」
「陳風。你傷還沒好,要幹啥去。」
孟曉娟跟翟小紅哭喊著想衝上來拉住他。
陳風卻沒有理會,他沒有看她們一眼。
陳風什麼也沒說,扛著沉重的鋼筋跟麻繩,頭也不回的衝進了暴雨後濕滑泥濘的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