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請來了南京大學校長李卓吾先生,給大家上《復古真儒》課,大家鼓掌歡迎!」
「啪啪啪!」
朱之蕃好奇打量著那個朝野傳聞為「布衣卿相」的老頭。身材瘦削高大,臉頰凹陷,留著稀疏的八字鬍。穿著不像是校長,一身繭綢棉袍,疙瘩溜秋灰撲撲,像極了南京城裡那些幻想著透過寫小說並在報紙連載後暴富的措大。
眼神卻銳利,彷佛能看穿人心,神情中更是帶著一種冷峻。待汪道昆介紹完畢,他微微頷首,走上了講台,也不說話,只是微笑著看著一眾學員。
等汪道昆離開教室,他才開口道:「諸位,老夫年過半百,此生最愛給人講課。萬曆三年辭官後,寫了些直抒胸臆的文章,得了些薄名。去年蒙皇上欽點,在南京大學做了校長,平日裡也不知瞎忙些什麼鬼東西。」
「太函先生邀請我來給你們上課,說實話——老夫聞之大喜!」
哈哈哈!教室內一陣歡笑,剛踏入官場的進士們一下子就喜歡上這個清癯面容的老頭。
李贄卻接著道:「但隨即又大悲!」
待學員們一臉問號,李贄冷笑道:「因為你們這些官兒,心裡已經灌滿了狗屎和漿糊,老夫要給你們洗乾淨了,再裝點新東西,可比教那些白紙一般的學生要難上百倍——即便我講幹了口,你們學的新東西裡面,也不免還帶著些沒洗乾淨的臭味!」
眾學員面面相覷的當兒,李贄突然一指焦竑,「你似乎不以為然?」
焦竑臉色有些漲紅,起身肅立道:「弟子不敢。」
「那你說說,何為儒?」
焦竑朗聲回道:「學生以為,以萬物一體之仁心來經世致用,修身而言為世法、齊家而行為世則,明倫盡分、匡救時弊而治國平天下者,儒也。」
李贄聽了他的回答,臉上現出笑容來,問道:「你的老師是天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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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竑臉色又有些漲紅,點頭道:「是,學生拜天台先生為師。」李贄笑著擺手示意他坐下。
隨即看向其他人,問道:「你們覺得他說的對不對?」
教室內響起一些迎合聲,多數學員都點頭稱是。
李贄仍微笑著,問道:「有沒有其他說法的?」
武之望起身,帶著些關中口音道:「橫渠四句,也可作『儒』之註解。」
「嗯,很好,很有精神,你也坐下吧。」
等教室裡面再次肅靜,李贄笑問道:「我再來問你們,如何修身治國平天下,如何為萬世開太平?孔聖人、孟聖人教了我們沒有啊?」
有學員在底下答道:「不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麼,聖人教了啊。」
李贄哈哈一笑:「你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了之後,又如何平天下?」
眾人見他問的簡單,不知其何意,教室里也靜了下來。
李贄見眾人不答,就自問自答道:「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者,內聖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者,外王也。所謂內聖外王,就是聖人教我們的路途了——但這些都沒有正面回答『何為儒』這個問題,對不對?」
見眾人若有所思,李贄接著道:「從古到今,無論是董聖人、朱聖人……有一個算一個,他們皆教人問心行事,卻不曾直指儒之本源。今日我們追根究底,看一看儒之根底,到底是什麼東西?」
坐在教室後面的朱之蕃,一直微笑聽著李贄與學員的互動。待聽到此處,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裂開,臉色一下子漲紅。
李贄拿起粉筆,轉身面對黑板,畫了一個古樸的字:一個彎曲的「大」字,如立人形,人形下方又畫了若干水滴。
隨即他轉過身,微笑道:「萬曆五年,御史劉孟雲在安陽發現了甲骨文,天下文苑為之騷動也有十來年了——在座好多人是不是也有收藏?我畫的這個字,公認乃甲骨文『儒』之本字,所謂『儒』者,便是祭祀之前,需要沐浴齋戒的執事。」
「諸位,大家過年祭祖,這執事是做什麼的?定儀節、辨親疏,這沒有疑義吧?」
「久而久之,祭祀之儀演化為禮,由禮而定尊卑,而後乃生『孝』之義,君臣父子之理由此而起——這便是儒的由來,可對?」
「自周公制禮,世間方有此輩,由上古掌祭執事演化而為儒,並非孔聖憑空創儒!」
教室外的寒風仍在呼嘯,吹起屋頂未融的雪粒,在空中胡亂飛舞。教室里鴉雀無聲,學員們個個悚然,大氣不敢喘一口。
李贄銳利的目光掃過眾人,扳起手指頭道:「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此乃歷朝鴻儒皆知之理,爾等怎會不知?」
「『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道最為高』——這段《漢志》文字,你們都讀過罷?」
「孔子自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論語》所載,爾等不曾熟讀?」
「本源昭然,舉目可見。奈何世人死守後世諸家之訓詁解說,反倒將周公制禮之本意、孔聖述而不作之真意,棄如敝履?!」
李贄拿起粉筆,輕叩黑板上甲骨「需」字,神色稍霽,微笑道:「今日你們幸而遇老夫,且看我剖此千年塵翳,先與諸君辨明:周公制禮,本源何在!」
「上古之世,民無典則,族無倫次,人神相淆,親疏莫辨。其時未有儒生,唯有此輩沐浴齋戒、掌祭相禮之執事。潔其身,司宗廟之儀,辨宗族之親疏,定長幼之次序,以實實在在之儀節,收渙散之族眾,鎮紛擾之生民。此便是儒之根柢,禮法肇始之原!」
「逮周公攝政,天下初定,禍亂甫息。前代舊俗,已不足以駕馭新造邦國。舊族盤結,疆土初並,生民流離。周公睹世道崩離,乃損益上古祭儀、因時改制,制禮作樂!周公之制禮,豈是泥古不變?乃是取先王治世之本意,刪其不合當世者,增其可救時弊者,為新生之天下,立合乎時勢之軌則!」
李贄講到酣處,逸興橫飛,手臂在空中比劃,猛地向下一擊,聲轉雄勁:「周公之禮,本源絕非懸空心性之論!脫胎於宗廟薦享之儀,植根於宗族群居之人情。何謂禮?因時立制,使尊卑有等,各守其分,乃是安頓黎庶、維繫邦家之實制。禮在廟堂,在閭巷,在日用倫常,可見、可行、可經世。禮者,活法也,非朽紙也。世變,則禮亦當損益!」
「周公未嘗教人閉門兀坐,反觀一心。制禮,使天下有所循;作樂,使萬民之情有所節。禮為外在之軌度、邦國之典章;仁,藏於禮文踐履之中,體恤生民、安定四海之道。此便是周禮之本,質實不華,切於人事!」
一眾學員初聽此振聾發聵之言,一個個由驚悚轉為激動;有自幼浸淫理學者,此時也蹙眉沉思,心神動搖。
講完周公,李贄略作停頓,留些餘暇,讓眾人咀嚼其言之真意,隨即再次慨然論道:「再論夫子所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後之陋儒,死守此八字,謂孔子終身但傳先王舊學,一切當法先王而循古不變,唯教人向內涵養德性。此說何其悖謬,直是曲解聖言!」
颯然一笑,辭鋒銳不可當:「何謂述?周室東遷,禮崩樂壞!周公當年所立之法,本為西周初定天下而設,時至春秋,世局大變,舊制早已徹底崩解,舊法窒礙難行。諸侯力征,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君臣相僭,骨肉相殘,亂臣賊子蜂起而刻虐生民。孔子生於衰周,其所『述』不再拘於殘文片簡,乃是述先王『因時濟民』之本意!」
「夫子刪《詩》和筆削《春秋》,這事兒你們都知道吧!所謂裁擇舊文,取其安民濟世之心,刪去過時陳跡。此一『述』字之中,已寓變革損益之功!」
「何為不作?諸君細聽!孔子之『不作』,絕非謂天下不可創製更張。更不是憑空杜撰無根虛理,立一套脫離民生之新說。其所守者,先王濟民之宗旨;所不作者,乃不留文字而留真意者也!」
說到此處,李贄意氣愈振,聲震屋宇:「然觀後世之學!漢儒章句繁蕪,宋儒心性幽渺!」
「漢儒拘六經於訓詁箋注,死守故紙,將活的治世禮法,化為簡冊上死文;宋儒更舍本而逐末,置周公損益之禮、孔子救時之學於不顧,拈一『天理』,造出『內聖外王』一套虛說!」
「彼等教人先誠意正心,而後齊家治國平天下。道是只要君臣黎庶心性純良,天下自然安定。殊不知世間矛盾叢生,田土不均、賦役失衡,歷朝積弊迴圈往復。腐儒不能於實務之中消弭積弊,於生民日用之中調和世患,妄想獨坐書齋澄心,便可消弭天下之患,又有何面目稱一個儒字!」
「周公當年制禮樂,為周室求長治久安;孔子述古,意在救春秋之衰頹。今日吾輩所言『復古』,非泥古死守周禮條文,乃復先王『隨時損益、以利生民』之本旨耳!復周公因時改制之實功,復孔子救時損益之素心!」
「儒,非獨修心之學,乃是踐事改制之學!非玄悟之談,乃是安民應變之實!世間萬事因時而變,法無恆而不革。能因時更化,於生民日用、邦國興作之中消弭積弊,能知行合一者——方是復古真儒!」
一番議論發完,李贄拿起桌上茶杯,喝水潤潤喉嚨嘴唇。見眾生呆呆的望著他,他微笑道:「老夫乃心學弟子,你們是不是以為我今日所言,夾著陽明先生的私貨?!」
「呵呵,此論乃老夫與當今聖上多年筆談,剖析實踐、矛盾、運動等義理本源,才有一得之愚。咱們這門課,還要上三個月,待老夫慢慢的調教你們。」
「今天先留一個課後題,既然咱們復古真儒講禮法要與時俱進,那麼『君臣父子』之義理能不能因勢而變,因時而變?回去思考,交一篇不超過八百字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