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存檔134 預言的崩解
艾薩克·梅菲爾德·翡翠已經活了八百年。
八百年是什麼概念？
在這塊艾姆大陸上，他見過三代王朝的更迭，見過森林被砍伐又重生了七次。
甚至他自己也代任過精靈王。
艾薩克以為時間早已把他鍛造成了一塊石頭，溪水從身邊流過，風從頭頂吹過，而他，將會一直巍然不動。
直到今天。
他看到了那座金色的「不落城」。
「父親，別守著你那個虛無縹緲的預言了。」
那一天，伊迪斯嚴肅地站在艾薩克的桌前，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前傾，倔強得像一頭準備衝鋒的角鹿。
那時的伊迪斯才三百歲出頭。
正是雄心壯志，想要改變森林的時候。
伊迪斯的語氣強硬，即使面對父親，她也寸步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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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應該守在這麼一個小小的森林當中。」
「精靈王國已經不存在了，咱們不能等著母親描繪的傳說成真。」
「卡洛琳特現在是多種族聯合的強大國家，人類、矮人、獸人————大家都在往外走，都在找新的路。」
「我們也要這麼做，要主動去為梅菲爾德爭取利益。」
「艾斯特爾可能已經不會自己重生了，或者退一步說，我們不能幹等著它重生。」
艾薩克看著她，沒有開口。
他知道伊迪斯說的並非沒有道理。
可他總是忘不了那個預言。
「你不懂。」
「這是我們一族的夙願。」艾薩克終於開口。
「我是不懂。」
伊迪斯直起身，眼中沒有退縮。
「你們已經等了五百年了，難道還要再等五百年嗎？」
「這是錯誤的！」
「森林裡已經快沒有資源了，精靈族還有多少人在森林外面流浪？等您的預言實現那天，梅菲爾德還在嗎？」
這話太鋒利了。
艾薩克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緊了一瞬。
他想反駁，但他看著伊迪斯堅定的眼神，他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因為她說得對。
年輕一代正在流失，傳統正在枯萎。
梅菲爾德困守在這片森林裡，像一棵老樹，枝葉依然繁茂，樹心卻已經開始空洞。
伊迪斯等不到父親的回應。
她直起身，退了半步，聲音低下來。
「我不會等的，我會再自己出去一次。」
她轉身走向門口，腳步沒有一絲猶豫。
在翡翠庭院之中，伊迪斯是唯一一個敢於公開挑戰傳統的人。
她從不認為離開森林就是背叛，也不認為與外界交流就是墮落。
伊迪斯曾經週遊過整個艾姆大陸，她的理論得到了不少年輕一代的支持，尤其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艾莉絲。
姐妹倆率先走出了森林，踏入人類的城市。
作為姐姐，憑藉著過去的經歷，她帶著妹妹又做了冒險者，甚至是商人。
她將財富源源不斷地帶回翡翠庭院，用事實證明了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
艾薩克雖然嘴上從不誇獎，但也從未真正阻止過她。
他只是不希望女兒太過接近人類。
尤其是那些人類的貴族。
當初作為精靈王，他幫助了卡洛琳特的初王，本以為會讓艾斯特爾得到重建，可結果，只得到了一張紙————
更不用提那些可憎的傢伙。
他們為了利益可以焚燒森林，為了權力可以背叛誓約。
不過伊迪斯的回答總是同一句。
「但也有真心對待所有人的傢伙。」
在她旅行的第七年，她遇見了凜風領侯爵的長子，基恩·奧古斯特·凜風。
起初她的信里對這個男人的評價並不高。
已經有了正妻，卻還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但他治理領地很用心。
凜風領的幾個城鎮和鄉村都受到過他的幫扶，整片凜風領在他的治理下蒸蒸日上。
唯有一塊地方依舊是廢墟。
艾斯特爾。
因為初王的約定和翡翠庭院的堅持，凜風領始終動不了那片地。
伊迪斯想讓族群得到凜風領的政策支持，想讓梅菲爾德這個名字不再只是森林深處的一個古老傳說。
於是她主動找到了基恩。
起初是公務性質的會面，資源置換、領地合作、情報共享。
伊迪斯作為冒險者接受過凜風領的討伐任務：
作為商人往來於各個領地之間為故鄉帶去繁華；
也作為翡翠庭院的代表參與凜風領的政務協商。
兩個人的見面越來越頻繁，話題也越來越多，一來二去，兩人都有了些感情。
老侯爵看中了翡翠庭院的力量，暗中攛掇基恩與伊迪斯交往，甚至暗示他可以娶她作為第二夫人。
但兩人起初都不同意。
基恩當時已經有了弗洛拉，他不想讓這個政治聯姻的對象難堪。
伊迪斯也不願意插足別人的家庭。
何況兩人之間差了三百多歲，總覺得有些彆扭。
最後打破僵局的是弗洛拉本人。
她早就看出來了。
作為大貴族家的大小姐，她深知貴族之間的利益博弈從來不會考慮女人的心情。
她知道丈夫對那個精靈動心了，也知道那個精靈看丈夫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她還知道，如果基恩未來註定要娶第二個、第三個妻子，那麼接受伊迪斯遠比接受其他不懷好意的家族送來的人要輕鬆得多。
老侯爵求來了國王的賜婚，這事兒才有了結果。
一零零六年，伊迪斯成婚了。
艾薩克沒有出席婚禮。
他不喜歡這場婚姻。不喜歡那個叫基恩的人類，不喜歡國王的賜婚，不喜歡老侯爵的算計。
但他不得不承認，伊迪斯是對的。
她為梅菲爾德帶來了凜風領的貿易和新政，帶來了糧食和物資。
年輕一代終於開始願意留在森林裡了。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做了他做不到的事。
可惜，艾薩克沒有機會告訴她這句話。
一零零八年，范恩·奧古斯特·艾斯特爾出生了。
可伊迪斯卻因為難產，去世了。
緊接著，艾琳娜也因為傷心過度，隨女兒去了。
艾薩克徹底封閉了自己，也封閉了森林。
只有艾莉絲還留在外面，替姐姐守著那份未竟的夢想，以及保護好姐姐留下的唯一孩子。
所有的轉變，始於范恩十歲那年。
初露鋒芒的范恩，將名聲傳到了森林，傳到了外公的耳邊。
艾薩克第一次見到范恩時，愣在了原地。
像伊迪斯。
不只是外表，就連思想也像極了——————
艾薩克曾偷偷地使用預言的權能，想要從時間的長河中窺見這個外孫的未來。
可這一次，他看到的並不是一個畫面，而是無數條時間線交織成的密網。
每一條都在延伸、斷裂、重新編織，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那一夜之後，艾薩克徹底失去了預言的力量。
或許，只有失去才會有改變。
看著范恩成長得越來越快，他便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只要范恩繼承了伊迪斯的意志，他便為其提供翡翠庭院的全部力量。
他希望范恩會是預言中的那個人。
而現在。
他站在不落之城的鎏金巨拱門前，腦海中浮現出兩張臉。
艾琳娜，伊迪斯。
你們看見了嗎？
傳說成真了，或許，我們終於等來了真正的精靈王。
事不宜遲。
他讓族胞們拿出了幾個箱子。
「開始吧，時隔幾百年，得和這座城談一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