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存檔135 活著的城堡
范恩和艾莉絲在人群邊緣交談了許久。
說是交談，其實更像是范恩在聽，艾莉絲在說。
那些關於翡翠庭院、關於預言、關於母親伊迪斯的往事，像一幅捲軸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他偶爾插一句問，但更多時候只是沉默地消化。
而廣場中央，那位老人依舊佇立著。
沒有人敢上前打擾。
圍觀的人群早已從最初的興奮中安靜下來。
領民們交頭接耳的聲音越來越低，很快便沒了聲音。
就連那些站在艾薩克身後的翡翠庭院長老們，也只是垂手而立，神情肅穆，在等待著他們的首領與「不落城」溝通完。
范恩遠遠地望著外公的背影。
他聽說艾薩克來這裡已經一天了。
這位八百歲的老人也不說話，也不動，只是站著，這座城堡卻像是回應他一般，偶而
發出一道金光，這才會引來這麼多人圍觀。
關於這座城，或許世上沒有人比艾薩克更清楚。
所以那些長老們不敢輕舉妄動，連大德魯伊都只能沉默以對的事情，誰又敢貿然插手？
范恩倒是不急。
他從小姨口中已經獲取了不少精靈族的秘辛。
在落雪堡的大圖書館裡，他讀過精靈王國分崩離析的史料，也知道外公曾代理過精靈王。
但預言這回事，他確實是第一次聽說。
他在心裡搖了搖頭。
每個王朝覆滅後，它的遺民都有一顆復國的心。
這無論在哪個世界都一樣。
在范恩前世讀過的史書上寫滿了類似的劇本，前朝餘黨、復國大業、天命所歸————
這些話聽起來壯烈，落在個人頭上卻是沉甸甸的枷鎖。
他，范恩·奧古斯特·艾斯特爾。
好不容易在這個世界站穩了腳跟，有了自己的領地，有了自己的夥伴，有了即將在夏天迎娶的未婚妻。
他可不想成為什麼精靈王國復國的棋子。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地偏過頭，想跟蕾娜吐槽一句。
「你看這老爺子多固執」
然後他愣住了。
身邊空了。
蕾娜不見了。
范恩的心猛地一跳，迅速轉頭掃視四周。
人群還圍在廣場外圍，他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人群，順著不落城的方向一路追過去9
然後他看見了。
一道熟悉的、扎著高馬尾的淺灰色身影，正大大咧咧地往宮殿的方向走去。
她的腳步輕快，好奇地仰著頭看門上的浮雕。
幾名負責守衛的騎士手足無措地跟在她身後，想攔又不敢攔。
他們認出了這是跟范恩大人同車來的姑娘，范恩大人親口說過「這是我妹妹」。
領主大人的妹妹，怎麼攔？可要是不攔著，又怕跟到大德魯伊那邊不知道會出什麼事0
幾個騎士互相遞著眼色，表情像是吃了苦瓜。
范恩深吸一口氣。
他剛才聽故事聽得太入神，蕾娜叫了他幾聲他沒應，這丫頭就自己行動了。
這是她的老毛病。
小時候在落雪堡就是個愛闖禍的主，活脫脫是希菲莉亞的小翻版，長大了膽子只會更肥。
「蕾娜！」
他喊了一聲，但距離太遠，蕾娜根本沒聽見。
她已經跨過了那道金色的門檻。
不落城突然顫動了一下。
一圈金色的魔力漣漪從不落城的深處盪開，沿著地面向外擴散。
圍觀的領民中有人發出了驚叫，有的人下意識地抱住了身邊的孩子。
然後那股魔力流猛地向外擴張。
范恩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做出了反應。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但下一秒他就意識到，面對這種級別的魔力，拔劍毫無意義。
那股力量從宮殿的核心湧出，帶著千年沉睡後甦醒的磅礴氣勢，像山崩一樣壓過來。
然後它停住了。
一面巨大的魔法護盾從艾薩克身上展開，淡青色的符文在空氣中浮現，像一圈古老而堅定的圍牆，將那股衝擊波穩穩地擋在了外面。
領民們被籠罩在護盾之下，只感受到了一陣微風拂面。
但那股魔力的餘韻，還是讓不少人的腿有些發軟。
「所有人後退！」
范恩立刻轉身，朝身後的領民們下令。
「不要慌，有序撤離廣場，騎士團，協助老人和孩子！」
領民們在他的指揮下開始向後退去。
隨後范恩邁開步子，朝宮殿的方向跑去。
蕾娜正跌坐在地上。
她的臉上沒有血色，嘴唇微微發白，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還保持著剛才想觸碰牆壁的姿勢。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剛剛她聽到了這座城堡拒絕了她，到現在還沒有回過神來。
「你沒事吧？」
范恩蹲下來，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沒————沒事。」
蕾娜的聲音有點發飄，但她很快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就是————被震了一下。」
「這座城————它剛才好像在看我。」
范恩皺起眉頭，確認她確實沒有受傷之後，眉頭立刻從擔憂變成了惱怒。
「蕾娜，」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用的是做哥哥的，特有的那種「你完了」的語氣。
「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
「還不清楚我外公他究竟在幹什麼？面對逸散著魔力的千年精靈古城，你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蕾娜縮了縮脖子，剛才的震驚勁兒還沒過去，現在又被三哥訓得抬不起頭來。
她癟著嘴，小聲嘟囔。
「我叫你了————你不應我嘛————聽故事聽得耳朵都聾了————」
范恩正要繼續發作，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
「原來如此。」
艾薩克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們身邊。
他身上的灰綠色長袍被剛才的魔力餘波吹得微微飄動，但他的神情不再是之前的凝重和肅穆，反而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明快。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揚了起來。
「得救了。運行機制原來是這樣的。」
「得救？」范恩轉頭看向他。
「多虧了這丫頭。」艾薩克低下頭，看著還坐在地上的蕾娜。
蕾娜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我？」
「你。」
蕾娜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困惑。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但自己完全不知道？
她抬起頭看看范恩，又看看眼前這位氣場強大的老精靈，最終選擇先從地上爬起來再說。
范恩伸出手把她拽了起來，然後轉向艾薩克。
「外公，這丫頭是我妹妹，蕾娜·奧古斯特·凜風。剛才的事我很抱歉，是我沒看住她。」
艾薩克的目光落在蕾娜臉上。
他的眼神很銳利，像是一眼就能看穿一個人。
蕾娜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往范恩身後挪了半步。
「基恩的女兒？」艾薩克問。
「是。」
艾薩克哼了一聲。
那聲「哼」里沒有惡意，但也絕對談不上友善。
更像是一種本能反應，聽到某個令他討厭的女婿的名字時，喉嚨里自動發出的聲音。
不是針對眼前這個女孩，純粹是對她父親的條件反射。
哼歸哼，艾薩克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平靜。
「謝謝你，丫頭你剛剛救了我。」
這回輪到范恩愣住了。
他看看外公，又看看正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的蕾娜，腦子裡飛速運轉著。
艾薩克像是看穿了他的疑問，開始解釋起來。
「我剛剛在和這座城溝通。」
艾薩克轉過身，抬頭望向那座金色的「不落之城」。
那些金色的魔力氣息還在城牆上邊隱隱的流動著。
而他帶來的那些大箱子，裡面裝著的都是范恩的外婆、艾琳娜·斯塔西亞·逐星的遺物。
上面殘留著古精靈王國王室的魔力，與這座不落城的魔力是同一源頭。
「同源的魔力可以用來與這座城溝通。」
「這就像————用一把古老的鑰匙去碰一扇古老的門。」
艾薩克的聲音低沉而緩慢。
「傳說這座精靈古城總有一天會重新現世，於是艾琳娜這把鑰匙留給了我，讓我有一天能夠敲開這扇門。」
范恩想了想。
關於魔力這點，回想起弗雷德里克交代給自己的話，的確能聯繫起來。
可「和城堡溝通？」
這就有些在范恩的認知之外了。
蕾娜從范恩身後探出頭來，眼睛瞪得溜圓，「城堡也能溝通？它是活的嗎？」
他剛剛的的確確聽到了這座城堡拒絕了她。
就像有生命的人一樣。
艾薩克轉過頭，看著這個不懂規矩但膽大包天的人類姑娘，立刻就想起了基恩那小子年輕時的模樣。
一樣的天不怕地不怕。
「沒錯，」他說，「這座不落城，是活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范恩的眉頭微微一挑。
活的城堡，這個說法他從沒在任何一本書上讀到過。
甚至是前世，他也只在恐怖小說中讀到過。
但他沒有立刻質疑，因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當初他第一次進入那間密室，站在那幅古老的壁畫前面，說出弗雷德里克告訴自己的密語之時，他曾經感受到過一種奇異的震動。
像心跳，又像脈搏，從牆壁深處傳來，與他的心跳短暫地同步了一瞬，隨後就被丟到了外面。
那時候他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
但現在看來，或許不是。
「我代理過精靈王，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
艾薩克繼續說，目光落在宮殿深處那條幽深的走廊上。
「我也是親眼見證這座城被毀壞的人之一。」
「不過在我在任的那段時間，因為沒有密語，我無法觸及這座城的核心魔法，因此它在我手裡就只是一座普通的城堡。」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遺憾。
自己終不是那個能重鑄輝煌的精靈王。
「我雖然不清楚范恩，你是如何讓這座城堡恢復的。」
「又是從哪裡得到的密語。」
「可我清楚，這座城堡還沒有完成最後的步驟。」
「不落之城」還沒有重新認回自己的主人。
艾薩克接到艾莉絲的報告，立刻就帶著人做好準備趕來了這裡。
他想做的，正是和這座城堡對話。
想讓現在的梅菲爾德一族重新得到祖地的認可。
艾薩克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然後我被困住了。」
「困住？」范恩疑惑地挑了下眉。
「我被它重新啟動後的防禦機制當成了入侵者。」
「這座城沉睡了太久，它的判斷力還沒有恢復。」
「它將一切試圖深入核心的意志都視為威脅，我的意識被它牢牢鎖住，掙脫不了。」
「就像踩進了一個捕獸夾。」蕾娜忽然冒出一句。
她剛剛就有這種感覺。
艾薩克看了她一眼。
蕾娜立刻捂住嘴，心想完了，又說錯話了，但艾薩克並沒有生氣。
「很形象。」他說，「就是捕獸夾。」
「我用魔力強行掙脫，反而被束縛得更緊。」
「這座城的魔力結構非常古老，和現代魔法體系完全不同。常規的脫困手段只會刺激它更加收緊防禦。」
「那你最後是怎麼出來的？」范恩問。
「被這丫頭一腳踩進來的動靜震出來了。」
艾薩克低下頭，看著蕾娜。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忽然浮現出笑意。
「她的突然闖入，打破了魔力的平衡。」
「城堡的防禦機制在判斷新威脅和舊威脅的優先級時，暫時放開了對我的束縛，我藉機退了出來。」
蕾娜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她以為是自己冒冒失失闖了禍，沒想到自己的冒失反而幫了忙。
「歪打正著。」她小聲說。
「歪打正著。」艾薩克重複了一遍，然後伸出手，揉了揉蕾娜的頭。
那隻手很粗糙，骨節粗大，指腹上全是老繭。
「謝謝你，小丫頭。」
蕾娜被他揉得縮了一下脖子，但很快就露出了一個有些得意的笑。
她偷偷看了范恩一眼。
「看吧，三哥，我沒有闖禍，我立功了。
范恩沒有理她的眼神。
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外公，」他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非要跟這座城溝通？」
他早就下令，這座城沒有調查清楚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可艾薩克的身份，在這裡沒人敢攔。
艾薩克收回手，將雙手背在身後，沉默了一會兒。
「你讀了不少歷史，范恩。」
「你應該知道，精靈族離開這片土地太久了。」
「太久了。」他重複道，「久到這片大陸已經快要不記得我們了。」
「我想知道，這座城，這片土地，還會不會接納我們。」
「接納梅菲爾德，接納那些還在流浪的族人。」
「所以我用艾琳娜的遺物來敲門。想看看它會不會為我們開門。」
范恩看著滄桑的外公，忽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但這種感覺很快就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了。
「接納精靈族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城堡。」
范恩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堅定，不容置疑。
「而是我這個領主。」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艾莉絲從人群中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外甥，翡翠庭院的長老們也紛紛將目光投向這個年輕的半精靈。
艾薩克站在他面前，沒有說話。
「我是艾斯特爾的領主，」
「我不需要一座城來接納我，也不需要它告訴我我可以接納誰。」
「我的領地上已經有精靈、人類、獸人、矮人。將來還會有更多。不是因為這個城堡允許，而是因為我允許。」
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座金光流轉的宮殿，又收回目光。
「我已經是這裡的領主了，不管「過去」的遺產認不認，我也是。」
艾薩克看著外孫，看了很久。
仿佛又看到了女兒伊迪斯的影子。
「牙尖嘴利。」
艾薩克嘴上不饒人，可還是口是心非地大笑出聲。
「你說得沒錯。」
他把手背在身後，微微揚起下巴，恢復了那副大德魯伊的威嚴模樣。
「選擇王的，是人民，不是傳說。」
「這個道理，是你母親教會我的，在你身上得到了驗證。」
「好了，」艾薩克拍了拍手，將話題乾脆利落地斬斷，「我來這裡，還有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范恩問。
「接你。」
艾薩克看著他，語氣忽然變得不那麼威嚴了。
「跟我回森林接受訓練。」
「你小子去年的經歷，可真讓人捏了一把汗。」
「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