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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2026-08-28 15:05:01 作者: 分飛雁

  第169章 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一朵妖雲正自山下悄然襲來。

  妖雲顏色灰黑,邊緣泛著不祥的紫黑色,像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嗅到了獵物氣息,正小心翼翼地逼近嶗山。

  雲中隱約有光影閃爍,時明時滅。

  臨近水榭時,山林里忽然吹來一道微風。

  樹葉沙沙作響。

  原本醉倒在欄杆旁的棲雲子被這動靜驚醒。

  他一睜眼,就看到黃白正望向山下。

  棲雲子酒意頓時醒了大半,連忙壓低聲音說道:「道友一會兒別衝動,看我行事即可。」

  「好。」

  黃白點了點頭。

  他心中倒有些意外。

  看來棲雲子早就知道妖怪會上山。

  而且這副模樣,恐怕還不是第一次了。

  嘩!

  妖雲劃破漆黑夜空,穩穩停在水榭上方。

  先前黃白剪紙化出的明月被妖雲一撞,頓時碎成無數白紙殘片,紛紛揚揚落了下來。

  雲上黑霧翻騰。

  一隻通體半透明、皮膚呈幽綠色的鬼魂,站在妖雲之上。

  

  它頭戴白虎面具,身形高瘦,手中握著一根白骨短杖。

  面具之後,兩點幽綠鬼火般的眼睛居高臨下,趾高氣揚地望著下方眾人。

  「老道士何在?」

  「在,在。」

  棲雲子立刻起身,拱手作揖。

  「請問使者有何貴幹?」

  這一瞬間,方才醉酒賞月、剪紙喚仙的山中道人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不得不低頭周旋的落魄掌門。

  鬼使冷哼一聲,目光掃過水榭眾人。

  「近日,山下有所謂道士替天行道,殺了郎君廟的使者。」

  「是不是你們幹的?」

  鬼使說話時,目光自動略過了旁邊的黃白。

  在它眼裡,黃白不過是個普通弟子。

  身上沒有半點法力波動。

  至於那些醉倒在地的嶗山弟子,更是不值一提。

  「冤枉啊。」

  棲雲子連忙說道:「老道一直在山上清修,門下弟子也沒一個成氣候的,哪裡有資格多管閒事?」

  鬼使盯著棲雲子看了片刻,這才冷笑一聲。

  「哼,諒你也不敢。」

  下馬威之後,鬼使終於說起正題。

  「三日後,七月中旬,便是郎君廟召開大宴的日子。」

  「嶗山需供奉符錢十斤、靈酒三壇、靈米百斤。」

  「莫要忘了。」

  說罷,鬼使抬手一甩。

  一封請柬從妖雲上落下。

  請柬封面印著一顆虎首,虎目猙獰,隱隱帶著煞氣。

  棲雲子抬手接住請柬。

  等他再抬頭時,鬼使駕著妖雲揚長而去。

  灰黑妖雲掠過夜空,重新向山下滾滾而去。

  水榭之中,原本醉倒的弟子們大多已經驚醒。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敢開口。

  棲雲子收下請柬,臉色漸漸冷了下來。

  他沉默良久,才看向黃白,說道:「道友有所不知,郎君廟裡的神是一隻法力高深的虎妖。」

  「此妖名為苗郎君,又號山君。」

  「他饗食方圓數十里香火,手下倀鬼無數。我嶗山也不敢輕易得罪。」

  「否則這一派上下,都得灰飛煙滅。」

  說完之後,他長嘆一聲。

  「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為之奈何。」

  黃白問道:「陰司無人管這件事?」

  棲雲子冷笑一聲。

  「蛇鼠一窩罷了。」


  「苗郎君受山下萬民香火,又有陰府鬼王賜牒,行事自然肆無忌憚。」

  「誰敢惹他們?」

  黃白聽到這裡,心中已經大致明白。

  這聊齋世界果然不同。

  妖怪吃香火,鬼王私設冥府,陰司給妖邪發牒。



  這哪裡是單純的妖魔橫行。

  分明是天地秩序已經腐敗到了根子裡。

  「原來如此。」

  黃白道:「過幾日帶我一起過去。」

  「道友切莫衝動。」

  棲雲子急忙勸誡:「妖邪法力高深,不能招惹。」

  黃白笑了笑。

  「道友放心,哪裡衝動不衝動的。」

  「在下只是去見見世面。」

  「免得日後行走江湖,不小心惹了這等妖邪。」

  棲雲子看了黃白一眼,似乎還想再勸。

  可見黃白神情平和,不像要立刻打上門去的模樣,他也只好暫時放下心來。

  「那就好。」

  棲雲子重新拿起酒杯,強行換上一副瀟灑面容。

  「來,喝酒!世事污濁,還是山上賞月自在!」

  只是這一次,他臉上的笑意多了一絲苦澀。

  ……

  山下小城。

  最繁華的坊市之中,屹立著一座高大廟宇。

  廟門朱紅,屋脊高挑。

  門前香火鼎盛,日夜不絕。

  廟中供奉著一尊儒雅文士雕像。

  文士雕像面容俊雅,衣袍寬大,手持書卷,像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

  百姓稱其為苗郎君。

  凡人不知道的是,此君乃山中黑虎成精,下凡化身神靈,私享萬民香火。

  凡人看不見的虛空之中,一道道香火絲線正從城中各處匯聚而來。

  香火絲線密密麻麻,交織成網。

  一隻只樣貌兇惡的倀鬼,伏在虛空之中吸食著散碎香火。

  但真正大額的香火,仍舊匯聚在神像之上。

  苗郎君神像雙目微垂,嘴角似笑非笑。

  看起來慈悲儒雅,實則有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啟稟山君,請柬已送至鬼王府。」

  「啟稟山君,請柬已至嶗山。」

  「啟稟山君,知府衙門也已收到請帖。」

  倀鬼來來往往,跪在神像之前稟報。

  方圓數十里內,人、仙、鬼、妖之間,都開始流傳一件事。

  三年一度的山君大宴即將開啟。

  誰來,誰就是承認他這山君之位。

  誰不來,便是不將郎君廟放在眼裡。

  與此同時,倀鬼們開始在城裡物色食材。

  夜晚。

  夜黑風高。

  城中百姓早已睡去。

  街巷之間,燈火漸滅。

  唯有郎君廟方向,仍有幽幽香火飄蕩。

  呼呼!

  陰風忽然吹過巷口。

  一隻鬼魂在半空中緩緩凝聚成形。

  鬼魂提著白燈籠,燈籠散發出的綠光,穿透了它半透明的身軀。

  它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清單。

  清單上寫著一行行菜名。

  「人肝,女心酒,清蒸人首,童子骨湯。」

  鬼魂看得連連點頭。

  「不錯,就你這家了。」

  它低頭望向街邊一戶人家。

  屋內一家四口睡得正沉。

  窗紙後面,隱約傳來孩童翻身的聲音。

  鬼魂抬手打出一陣陰風。

  陰風穿門入戶。

  屋內幾人還在睡夢之中,魂魄與身軀就被一股無形力量攝了出來。

  下一刻,慘白燈光一卷,一家四口消失在黑暗之中。

  街巷重新恢復安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

  嶗山。

  法壇之上。

  棲雲子五心向天,閉目凝思。

  冥冥虛空之中,雲氣匯聚。

  隱約之間形成一棵神樹。

  此樹泛著幽幽綠光,質地宛如青銅。

  樹身粗壯,枝幹層層向上,共有三層九枝。

  每個枝椏之上,都立著一尊鳥首人身的羽人。

  這些羽人或持節,或執圭,或扶劍,或展翼。

  一層又一層,宛如登天之梯。

  黃白站在一旁,眉心太極眼微微輪轉。

  這是一門以神魂攀登、借觀想之物修性命的存思法。

  良久之後,棲雲子緩緩甦醒。

  他睜開眼,看到黃白站在旁邊,便笑道:「此乃嶗山一脈的存思之法。」

  「觀想通天之梯,以求白日飛升。」

  黃白看著那些鳥首人身的羽人,試探性說道:「我好像在哪見過。」

  棲雲子神情微微一動。

  他似乎等的就是這句話。

  「此乃嶗山一脈的神樹。」

  「上古時代,三界秩序還未崩壞,少昊居於紫微,羽人持節巡視三界,維持秩序。」

  「統領羽人的王名為蠶叢,蠶叢是太陽的化身,高居神樹頂端,如太陽般普照八方。」

  「蠶叢死後,魚鳧即位。」

  「魚鳧傳下存思秘法,便是嶗山道統的由來。」

  黃白靜靜聽著。

  棲雲子繼續道:「嶗山原名牢山,祖師據說為羽人關押妖魔,因而居於此地。」

  「後來少昊羽人消失,天地秩序崩壞,我們這一脈也漸漸衰落。」

  「到了老夫這一代,已無幾門像樣法術了。」

  說到這裡,棲雲子眼中浮現幾分悵然。

  他講起了往事。

  年輕時,嶗山曾是這一帶匡扶正義的勢力。

  那時鬼神見了嶗山之人,無不繞道而走。

  山下妖邪若敢害人,嶗山弟子必定下山斬妖除魔。

  百姓遇到邪祟,也會求到嶗山門前。

  那時的嶗山,雖不敢說如上古羽人那般巡視三界,也算守著一方清明。

  直到與陰司鬼王一戰。

  師父師兄戰死,門派至寶流落鬼手。

  只剩棲雲子一人兢兢業業守著嶗山。

  自那之後,他被妖魔嚇破了膽。

  不敢再輕易下山除魔。

  他只想著把道統傳承下去。

  嶗山,牢山。

  如今這座山,已經變成圈禁他內心的牢籠。

  黃白聽完,輕聲說道:「終有一日,道友的門派定會發揚光大。」

  「一定會的。」

  棲雲子笑了笑,笑容里多少有些不自信。

  他暗暗打量著黃白。

  其實跟黃白說這些,也有一些考量與試探。

  弟子們實在不成器,嶗山傳承已經搖搖欲墜。

  而黃白道行不低,又無師承。

  等他死後,由黃白繼承嶗山道統,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最大的試探,就是黃白能否看到青銅神樹。

  若能看到,則與嶗山道統有緣。

  之後只需找個合適時機,向黃白坦白這一切。

  接下來兩日,棲雲子有意無意說起修煉存思法的細節。

  「修煉青銅神樹存思法,重在神魂登天。」


  「三層九枝,層層上攀。」

  「神魂若能登臨最高處,煉假為真,便算將這門存思法煉成了。」

  「此法極難。」棲雲子嘆道:「老朽修行多年,不過才攀上第三枝。」

  說完,他回去休息,只留下黃白獨坐水榭之中。

  夜風吹過,水面微皺。

  遠處山林黑沉沉一片。

  黃白望著法壇上的鳥紋與神樹意象,心中若有所思。

  「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此界竟然與失落的少昊鳥國有關。」

  如果猜得不錯,這方世界可能正是少昊鳥國崩壞之後的結果。

  上古的秘密,黃白已無從得知。

  不過,這倒是個收集上古道統的好機會。

  水榭之中,黃白盤膝而坐,開始觀想青銅神樹。

  「此存思之法,也算是一門極佳的內修之術。」

  「正好可以頂替茅山內煉法。」

  外丹境界越高,丹藥藥力越猛。

  這種以外丹證道之法,若沒有極佳的心性駕馭,恐怕終會有心魔之劫。

  存思法修神魂、定心性觀天梯。

  正適合補上這一環。

  黃白閉目凝神。

  魂魄之中,青銅神樹緩緩浮現。

  樹身古拙,綠鏽斑駁。

  一層九枝,直通幽冥與蒼穹之間。

  不知為何,黃白總感覺此法與自身異常契合。

  宛如天生就會此術。

  或許是因為他本就有羽人古仙相。

  也或許是因為,這門存思法本就來自失落的羽人道統。

  此法不算太難。

  再加上黃白已有屍解仙道行,很快就入了門。

  夜色漆黑,星辰陣列。

  黃白體表散發著微光。

  光芒隨著自身呼吸起伏。

  他的魂魄一步步攀登青銅神樹。

  第一枝。

  第二枝。

  第三枝。

  再往上,棲雲子耗盡半生也無法跨越的層級,在黃白這裡卻沒有多少阻礙。

  三層九枝,終到頂端。

  嘩!

  下一刻,黃白通體綻放蒼青光華。

  光華匯聚於面部,漸漸形成一張古樸、帶著銅綠的青銅面具。

  面具雙眼外凸,耳垂如翼,面無表情地俯視眾生。

  青銅神面,羽人神通。

  黃白抬手一指。

  青銅神面化為一輪金光日輪。

  日輪中央,隱約浮現一座圓形牢籠。

  牢籠之內,雲紋、鳥紋、日紋層層交織。

  「青銅神牢,古羽人畫地為牢術。」

  黃白心中生出明悟。

  「原來這才是嶗山的根本秘法。」

  以青銅神面照見妖邪,以畫地為牢術囚禁妖魔鬼怪。

  牢山之名,果然不是虛傳。

  黃白在嶗山待了一夜。

  次日一大早,棲雲子來到後院。

  他剛走進來,就看見黃白仍坐在水榭之中,不由愣了一下。

  「咦,閣下還在?」

  「對,我……」

  黃白剛想說一下昨夜修行之事。

  棲雲子卻看了看天色,神情頓時緊張起來。

  「時候不早了,妖宴即將開始,我們得置辦一點東西。」

  「好。」

  黃白把話咽了回去。

  也罷。

  既然承了人家的情,就順手替他解決這樁心腹大患。

  最後再送他一份延壽丹藥作為答謝。


  如此一來,也算還了授法之恩。

  黃白決定先跟著棲雲子過去。

  到時見機出手,免得打草驚蛇。

  來到這個神魔遍地的世界,還是小心一點為好。

  ……

  夜幕降臨。

  烏雲遮蔽明月,人間一片漆黑。

  棲雲子與黃白二人來到山君所在的山峰。

  遠遠望去,山峰之上燈火幽綠,妖雲低垂。

  半山腰處,竟建著一片華麗廟宇。

  廟前紅燈高掛,燈光映照之下,來客絡繹不絕。

  一眼望去,山魈、水鬼、樹精、道士、巫覡、權貴、鬼差,應有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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