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一朵妖雲正自山下悄然襲來。
妖雲顏色灰黑,邊緣泛著不祥的紫黑色,像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嗅到了獵物氣息,正小心翼翼地逼近嶗山。
雲中隱約有光影閃爍,時明時滅。
臨近水榭時,山林里忽然吹來一道微風。
樹葉沙沙作響。
原本醉倒在欄杆旁的棲雲子被這動靜驚醒。
他一睜眼,就看到黃白正望向山下。
棲雲子酒意頓時醒了大半,連忙壓低聲音說道:「道友一會兒別衝動,看我行事即可。」
「好。」
黃白點了點頭。
他心中倒有些意外。
看來棲雲子早就知道妖怪會上山。
而且這副模樣,恐怕還不是第一次了。
嘩!
妖雲劃破漆黑夜空,穩穩停在水榭上方。
先前黃白剪紙化出的明月被妖雲一撞,頓時碎成無數白紙殘片,紛紛揚揚落了下來。
雲上黑霧翻騰。
一隻通體半透明、皮膚呈幽綠色的鬼魂,站在妖雲之上。
它頭戴白虎面具,身形高瘦,手中握著一根白骨短杖。
面具之後,兩點幽綠鬼火般的眼睛居高臨下,趾高氣揚地望著下方眾人。
「老道士何在?」
「在,在。」
棲雲子立刻起身,拱手作揖。
「請問使者有何貴幹?」
這一瞬間,方才醉酒賞月、剪紙喚仙的山中道人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不得不低頭周旋的落魄掌門。
鬼使冷哼一聲,目光掃過水榭眾人。
「近日,山下有所謂道士替天行道,殺了郎君廟的使者。」
「是不是你們幹的?」
鬼使說話時,目光自動略過了旁邊的黃白。
在它眼裡,黃白不過是個普通弟子。
身上沒有半點法力波動。
至於那些醉倒在地的嶗山弟子,更是不值一提。
「冤枉啊。」
棲雲子連忙說道:「老道一直在山上清修,門下弟子也沒一個成氣候的,哪裡有資格多管閒事?」
鬼使盯著棲雲子看了片刻,這才冷笑一聲。
「哼,諒你也不敢。」
下馬威之後,鬼使終於說起正題。
「三日後,七月中旬,便是郎君廟召開大宴的日子。」
「嶗山需供奉符錢十斤、靈酒三壇、靈米百斤。」
「莫要忘了。」
說罷,鬼使抬手一甩。
一封請柬從妖雲上落下。
請柬封面印著一顆虎首,虎目猙獰,隱隱帶著煞氣。
棲雲子抬手接住請柬。
等他再抬頭時,鬼使駕著妖雲揚長而去。
灰黑妖雲掠過夜空,重新向山下滾滾而去。
水榭之中,原本醉倒的弟子們大多已經驚醒。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敢開口。
棲雲子收下請柬,臉色漸漸冷了下來。
他沉默良久,才看向黃白,說道:「道友有所不知,郎君廟裡的神是一隻法力高深的虎妖。」
「此妖名為苗郎君,又號山君。」
「他饗食方圓數十里香火,手下倀鬼無數。我嶗山也不敢輕易得罪。」
「否則這一派上下,都得灰飛煙滅。」
說完之後,他長嘆一聲。
「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為之奈何。」
黃白問道:「陰司無人管這件事?」
棲雲子冷笑一聲。
「蛇鼠一窩罷了。」
「苗郎君受山下萬民香火,又有陰府鬼王賜牒,行事自然肆無忌憚。」
「誰敢惹他們?」
黃白聽到這裡,心中已經大致明白。
這聊齋世界果然不同。
妖怪吃香火,鬼王私設冥府,陰司給妖邪發牒。
這哪裡是單純的妖魔橫行。
分明是天地秩序已經腐敗到了根子裡。
「原來如此。」
黃白道:「過幾日帶我一起過去。」
「道友切莫衝動。」
棲雲子急忙勸誡:「妖邪法力高深,不能招惹。」
黃白笑了笑。
「道友放心,哪裡衝動不衝動的。」
「在下只是去見見世面。」
「免得日後行走江湖,不小心惹了這等妖邪。」
棲雲子看了黃白一眼,似乎還想再勸。
可見黃白神情平和,不像要立刻打上門去的模樣,他也只好暫時放下心來。
「那就好。」
棲雲子重新拿起酒杯,強行換上一副瀟灑面容。
「來,喝酒!世事污濁,還是山上賞月自在!」
只是這一次,他臉上的笑意多了一絲苦澀。
……
山下小城。
最繁華的坊市之中,屹立著一座高大廟宇。
廟門朱紅,屋脊高挑。
門前香火鼎盛,日夜不絕。
廟中供奉著一尊儒雅文士雕像。
文士雕像面容俊雅,衣袍寬大,手持書卷,像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
百姓稱其為苗郎君。
凡人不知道的是,此君乃山中黑虎成精,下凡化身神靈,私享萬民香火。
凡人看不見的虛空之中,一道道香火絲線正從城中各處匯聚而來。
香火絲線密密麻麻,交織成網。
一隻只樣貌兇惡的倀鬼,伏在虛空之中吸食著散碎香火。
但真正大額的香火,仍舊匯聚在神像之上。
苗郎君神像雙目微垂,嘴角似笑非笑。
看起來慈悲儒雅,實則有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啟稟山君,請柬已送至鬼王府。」
「啟稟山君,請柬已至嶗山。」
「啟稟山君,知府衙門也已收到請帖。」
倀鬼來來往往,跪在神像之前稟報。
方圓數十里內,人、仙、鬼、妖之間,都開始流傳一件事。
三年一度的山君大宴即將開啟。
誰來,誰就是承認他這山君之位。
誰不來,便是不將郎君廟放在眼裡。
與此同時,倀鬼們開始在城裡物色食材。
夜晚。
夜黑風高。
城中百姓早已睡去。
街巷之間,燈火漸滅。
唯有郎君廟方向,仍有幽幽香火飄蕩。
呼呼!
陰風忽然吹過巷口。
一隻鬼魂在半空中緩緩凝聚成形。
鬼魂提著白燈籠,燈籠散發出的綠光,穿透了它半透明的身軀。
它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清單。
清單上寫著一行行菜名。
「人肝,女心酒,清蒸人首,童子骨湯。」
鬼魂看得連連點頭。
「不錯,就你這家了。」
它低頭望向街邊一戶人家。
屋內一家四口睡得正沉。
窗紙後面,隱約傳來孩童翻身的聲音。
鬼魂抬手打出一陣陰風。
陰風穿門入戶。
屋內幾人還在睡夢之中,魂魄與身軀就被一股無形力量攝了出來。
下一刻,慘白燈光一卷,一家四口消失在黑暗之中。
街巷重新恢復安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
嶗山。
法壇之上。
棲雲子五心向天,閉目凝思。
冥冥虛空之中,雲氣匯聚。
隱約之間形成一棵神樹。
此樹泛著幽幽綠光,質地宛如青銅。
樹身粗壯,枝幹層層向上,共有三層九枝。
每個枝椏之上,都立著一尊鳥首人身的羽人。
這些羽人或持節,或執圭,或扶劍,或展翼。
一層又一層,宛如登天之梯。
黃白站在一旁,眉心太極眼微微輪轉。
這是一門以神魂攀登、借觀想之物修性命的存思法。
良久之後,棲雲子緩緩甦醒。
他睜開眼,看到黃白站在旁邊,便笑道:「此乃嶗山一脈的存思之法。」
「觀想通天之梯,以求白日飛升。」
黃白看著那些鳥首人身的羽人,試探性說道:「我好像在哪見過。」
棲雲子神情微微一動。
他似乎等的就是這句話。
「此乃嶗山一脈的神樹。」
「上古時代,三界秩序還未崩壞,少昊居於紫微,羽人持節巡視三界,維持秩序。」
「統領羽人的王名為蠶叢,蠶叢是太陽的化身,高居神樹頂端,如太陽般普照八方。」
「蠶叢死後,魚鳧即位。」
「魚鳧傳下存思秘法,便是嶗山道統的由來。」
黃白靜靜聽著。
棲雲子繼續道:「嶗山原名牢山,祖師據說為羽人關押妖魔,因而居於此地。」
「後來少昊羽人消失,天地秩序崩壞,我們這一脈也漸漸衰落。」
「到了老夫這一代,已無幾門像樣法術了。」
說到這裡,棲雲子眼中浮現幾分悵然。
他講起了往事。
年輕時,嶗山曾是這一帶匡扶正義的勢力。
那時鬼神見了嶗山之人,無不繞道而走。
山下妖邪若敢害人,嶗山弟子必定下山斬妖除魔。
百姓遇到邪祟,也會求到嶗山門前。
那時的嶗山,雖不敢說如上古羽人那般巡視三界,也算守著一方清明。
直到與陰司鬼王一戰。
師父師兄戰死,門派至寶流落鬼手。
只剩棲雲子一人兢兢業業守著嶗山。
自那之後,他被妖魔嚇破了膽。
不敢再輕易下山除魔。
他只想著把道統傳承下去。
嶗山,牢山。
如今這座山,已經變成圈禁他內心的牢籠。
黃白聽完,輕聲說道:「終有一日,道友的門派定會發揚光大。」
「一定會的。」
棲雲子笑了笑,笑容里多少有些不自信。
他暗暗打量著黃白。
其實跟黃白說這些,也有一些考量與試探。
弟子們實在不成器,嶗山傳承已經搖搖欲墜。
而黃白道行不低,又無師承。
等他死後,由黃白繼承嶗山道統,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最大的試探,就是黃白能否看到青銅神樹。
若能看到,則與嶗山道統有緣。
之後只需找個合適時機,向黃白坦白這一切。
接下來兩日,棲雲子有意無意說起修煉存思法的細節。
「修煉青銅神樹存思法,重在神魂登天。」
「三層九枝,層層上攀。」
「神魂若能登臨最高處,煉假為真,便算將這門存思法煉成了。」
「此法極難。」棲雲子嘆道:「老朽修行多年,不過才攀上第三枝。」
說完,他回去休息,只留下黃白獨坐水榭之中。
夜風吹過,水面微皺。
遠處山林黑沉沉一片。
黃白望著法壇上的鳥紋與神樹意象,心中若有所思。
「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此界竟然與失落的少昊鳥國有關。」
如果猜得不錯,這方世界可能正是少昊鳥國崩壞之後的結果。
上古的秘密,黃白已無從得知。
不過,這倒是個收集上古道統的好機會。
水榭之中,黃白盤膝而坐,開始觀想青銅神樹。
「此存思之法,也算是一門極佳的內修之術。」
「正好可以頂替茅山內煉法。」
外丹境界越高,丹藥藥力越猛。
這種以外丹證道之法,若沒有極佳的心性駕馭,恐怕終會有心魔之劫。
存思法修神魂、定心性觀天梯。
正適合補上這一環。
黃白閉目凝神。
魂魄之中,青銅神樹緩緩浮現。
樹身古拙,綠鏽斑駁。
一層九枝,直通幽冥與蒼穹之間。
不知為何,黃白總感覺此法與自身異常契合。
宛如天生就會此術。
或許是因為他本就有羽人古仙相。
也或許是因為,這門存思法本就來自失落的羽人道統。
此法不算太難。
再加上黃白已有屍解仙道行,很快就入了門。
夜色漆黑,星辰陣列。
黃白體表散發著微光。
光芒隨著自身呼吸起伏。
他的魂魄一步步攀登青銅神樹。
第一枝。
第二枝。
第三枝。
再往上,棲雲子耗盡半生也無法跨越的層級,在黃白這裡卻沒有多少阻礙。
三層九枝,終到頂端。
嘩!
下一刻,黃白通體綻放蒼青光華。
光華匯聚於面部,漸漸形成一張古樸、帶著銅綠的青銅面具。
面具雙眼外凸,耳垂如翼,面無表情地俯視眾生。
青銅神面,羽人神通。
黃白抬手一指。
青銅神面化為一輪金光日輪。
日輪中央,隱約浮現一座圓形牢籠。
牢籠之內,雲紋、鳥紋、日紋層層交織。
「青銅神牢,古羽人畫地為牢術。」
黃白心中生出明悟。
「原來這才是嶗山的根本秘法。」
以青銅神面照見妖邪,以畫地為牢術囚禁妖魔鬼怪。
牢山之名,果然不是虛傳。
黃白在嶗山待了一夜。
次日一大早,棲雲子來到後院。
他剛走進來,就看見黃白仍坐在水榭之中,不由愣了一下。
「咦,閣下還在?」
「對,我……」
黃白剛想說一下昨夜修行之事。
棲雲子卻看了看天色,神情頓時緊張起來。
「時候不早了,妖宴即將開始,我們得置辦一點東西。」
「好。」
黃白把話咽了回去。
也罷。
既然承了人家的情,就順手替他解決這樁心腹大患。
最後再送他一份延壽丹藥作為答謝。
如此一來,也算還了授法之恩。
黃白決定先跟著棲雲子過去。
到時見機出手,免得打草驚蛇。
來到這個神魔遍地的世界,還是小心一點為好。
……
夜幕降臨。
烏雲遮蔽明月,人間一片漆黑。
棲雲子與黃白二人來到山君所在的山峰。
遠遠望去,山峰之上燈火幽綠,妖雲低垂。
半山腰處,竟建著一片華麗廟宇。
廟前紅燈高掛,燈光映照之下,來客絡繹不絕。
一眼望去,山魈、水鬼、樹精、道士、巫覡、權貴、鬼差,應有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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