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蓬萊仙人，黃白！」
黃白聲音不高，清清楚楚傳入眾人耳中。
人群之中響起一陣議論聲。
「蓬萊？」
「這是什麼門派？」
「蓬萊仙人？好大的口氣！」
「這個名字沒聽說過，門派也沒聽過，該不會是來騙吃騙喝的吧？」
「轟出去！這種人也敢混上慕容公子的船？」
隨著黃白自報名號，江湖眾人議論紛紛。
在座諸位大多只是小門小戶，放眼整個江湖算不得什麼響亮人物，好歹都是姑蘇本地一帶混飯吃的人。
彼此之間縱然不熟，也多多少少聽過名號。
一旦有人假冒江湖人士，想要上船騙吃騙喝，多半第一時間就會被認出來。
這些人的名號或許在江湖上不顯眼，放在姑蘇城附近，至少還是夠用的。
偏偏黃白這個名號，他們聽都沒聽過。
什麼海外蓬萊，什麼蓬萊仙人，聽起來倒是氣派，也太像江湖騙子故意編出來的名頭了。
畫舫甲板之上，慕容復神色不變，只是目光微微一動。
他並未立刻開口，而是望向身邊一名絕色女子。
女子容貌清麗絕俗，氣質溫柔文靜。
她靜靜站在那裡，衣袂隨湖風輕輕拂動，眉眼間自有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雅之感。
即便周圍江湖人吵吵嚷嚷，她也只是安靜聽著。
慕容復輕聲問道：「語嫣，你可知這蓬萊仙人的來歷？」
王語嫣看了黃白一眼。
她眸光清澈，腦海迅速翻檢自己所知的江湖典籍與各派名錄。
片刻之後，她輕輕搖頭。
「蓬萊指的是海外三仙山之一。」
「自古以來，便有神仙居住其中的神話傳說。」
說到這裡，王語嫣又看向黃白。
「只是蓬萊仙人這個外號，我倒是沒有聽說過。」
「外號的主人，應當是自詡不入凡塵的清高之人。」
慕容復聽完，心中已經有了判斷。
語嫣既然沒聽說過，那江湖上多半便沒有這號人物。
至少在真正成名的武林高手之中，沒有黃白此人。
不過，眼下江湖人士眾多。
自己剛剛才說今日大宴群雄，凡武林同道皆可上船一敘。
若因為對方名號古怪，便當眾將人轟走，未免顯得自己心胸不夠寬廣。
慕容復心念一轉，很快便露出溫和笑容。
「來者是客。」他合上玉扇，語氣從容，「阿朱、阿碧，放這位兄台進來吧。」
「是！」
阿朱與阿碧聞言，立刻側身讓開。
湖邊眾人見狀，頓時又是一陣稱讚。
「慕容公子大度！」
「哈哈，這小子今日算是享福了。」
「慕容公子不愧是慕容公子，果然氣量非凡。」
「換作旁人，早把這種來歷不明的傢伙趕下去了。」
眾人紛紛誇讚慕容復寬容大度。
慕容復表面風平浪靜，只是含笑點頭，內心對於眾人的吹捧甚是受用。
江湖名聲，對他有莫大的幫助。
如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經營名望，結交群雄。
將來復國之時，這些江湖聲望與人脈，或許便能成為助益自身的資本。
就這樣，黃白混入人群，上了畫舫。
上船之後，他只是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低著頭默默吃飯。
一副當真是來蹭飯的模樣。
他一邊不緊不慢地夾菜，一邊以法眼暗暗掃過一眾武者。
這些江湖人士體內皆有內力流轉。
「此界武者比大唐雙龍弱了不少。」
黃白心中暗自比較。
「而且內力也有所不同。」
內力由氣血轉化而來。
大唐雙龍世界的武者之所以厲害，是因為修煉到後期，可以吸納天地自然力量。
某種程度上，與方士修行有異曲同工之妙。
此方世界的武者並沒有明顯吸納天地自然精氣的過程。
他們的真氣更多來自自身氣血、經脈與功法轉化。
因此，呈現出來的武力層次便弱了許多。
當然，這只是整體而言。
若真有此界頂尖高手，想來也會有幾分獨到之處。
「武者之道在於戰鬥，倒的確符合阿修羅一族的天性。」
黃白低頭喝了一口酒，若有所思。
阿修羅好鬥。
真氣又源自阿修羅傳下的天人之力。
如此看來，此方江湖的武林紛爭，從根源上與即將復甦的阿修羅脫不開干係。
不過，從這幫武者身上，暫時也查不到阿修羅的下落。
他們大多只是尋常江湖人。
所知所想，無非是門派仇怨、酒肉財色。
「聽說燕子塢與曼陀山莊藏書眾多，或許能從其中找到線索。」
宴會仍舊熱鬧。
江湖豪傑們一一上前敬酒。
慕容復這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也不端架子，時而舉杯相迎，時而溫聲寒暄。
他臉上始終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既讓人覺得親近，又不失世家公子的矜貴。
酒過三巡之後，慕容複眼角也隱隱有了一絲醉意。
不過他的言行仍舊穩妥，沒有半分失態。
很快，宴會結束。
群雄陸續散去。
畫舫停靠碼頭，慕容家一行人也回到燕子塢。
……
燕子塢內，山莊規模龐大，占地數十畝。
亭台樓閣，假山湖泊，應有盡有。
江南園林的精巧雅致，在此處展露無遺。
一處亭中。
慕容復負手而立。
他身邊站著四大家臣、王語嫣，以及其他慕容家的核心成員。
此時沒有外人在場，慕容復面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怒自威的嚴肅。
方才那個溫文爾雅、禮賢下士的慕容公子，此刻露出了幾分野心家的鋒芒。
「我們當前的策略是結交武林群雄，經營名聲。」
慕容復緩緩開口。
「待天下大亂，便是復興大燕之時。」
說到「大燕」二字時，他眼底似有火光一閃而過。
「其餘雜務，皆可往後放一放。」
慕容復負手而立，胸中似有無窮謀略。
經營多年，他的江湖名聲已經與喬峰齊名。
世人稱北喬峰，南慕容。
在他看來，自己距離復興大燕，似乎又近了一步。
「是！」
四大家臣單膝跪地，恭敬領命。
他們神色鄭重，眼中滿是忠誠與狂熱。
王語嫣站在一旁，望嚮慕容復的眼神異彩連連。
尋常江湖男子，大多狗苟蠅營，為了一點名利便爭得頭破血流。
眼前的表哥不同。
他胸懷大志，志在天下。
在王語嫣眼中，這才是真正的奇男子。
一時間，她只覺得慕容復的身形越發偉岸。
仿佛他並非站在這小小亭中，而是站在未來的萬里山河之前。
正在這時，慕容復面色越發嚴肅。
他目光掃過眾人，沉聲囑咐道：「記住了。」
「復國之事，切莫讓外人知曉。」
「若有人知曉，必須立刻滅口。」
「否則一旦被官府察覺，我慕容氏數代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是！」
「若有泄露，天打雷劈！」
四大家臣面色鄭重，當場賭咒發誓。
慕容復這才滿意點頭。
復國便是造反，造反是誅九族的大罪。
此事無論如何慎重都不為過。
「噗嗤……」
忽然，假山之後傳來一聲輕笑。
這笑聲並不大，在安靜肅穆的亭中，顯得格外刺耳。
「誰？」
慕容復臉色驟變，霍然轉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四大家臣起身紛紛按住兵刃。
王語嫣臉色微白，下意識朝慕容復身邊靠了半步。
眾人順著目光望去。
只見假山陰影處，一道素衣身影緩緩走出。
有人驚呼道：「蓬萊仙人！」
這個名號對他們而言，實在太深刻了。
畢竟白天才見過這個自稱海外蓬萊仙人的古怪書生。
誰能想到，宴會結束之後，此人竟會悄無聲息出現在燕子塢深處。
黃白從假山後走出，臉上還帶著幾分忍俊不禁的笑意。
「抱歉，我真沒繃住。」
黃白確實不是故意偷聽慕容復復國大計。
他本來只是想著過來看看藏書，查一查有沒有關於阿修羅的線索。
沒想到剛到附近，便看到眼前這一幕。
慕容復這一點，還真挺強的。
連妖魔鬼怪都難以窺破的五彩仙衣，竟被這幾句荒誕又鄭重的話，硬生生逼得黃白破了功。
慕容復望著黃白，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他先前只當黃白是個來歷不明、騙吃騙喝的江湖人。
如今對方能避開燕子塢守衛，悄無聲息潛入此地，顯然絕不簡單。
「蓬萊仙人黃白。」慕容復冷冷一笑，我算是看走眼了。」
「說吧，誰派你來的？西夏？宋國？遼國？」
說到這裡，慕容復像是想通了什麼，語氣越發篤定。
「看來你們已經察覺了慕容家的復燕大業。」
此言一出，黃白差點又沒繃住。
不是他的養氣功夫不行，而是這幫人與空氣鬥智鬥勇的行為，實在太過滑稽。
接下來，黃白的話語冰冷而直接，幾乎句句直擊人心。
「別人造反，是造弩藏甲，屯糧養馬，你的造反是經營名聲，四處參加武林活動，你但凡當個山賊，都勉強算你努力過了。」
慕容復臉色微微一變，四大家臣更是怒目而視。
可黃白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
「五胡十六國距今八百年，甚至慕容燕國的舊地，還在如今遼國境內。」
「你覺得宋國官府會搭理你嗎？」
這話一出，亭中氣氛陡然凝滯。
慕容復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黃白繼續說道：「所以諸位請放心，大膽復國，官府大概率不會通緝你們。」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認真補了一句。
這句話讓慕容復的臉色徹底難看起來。
他自詡智計百出，謀略無雙。
自認是大燕皇室數百年來最有希望復國之人。
黃白這幾句話一語點破了本質。
他們自以為暗中圖謀天下，稍有泄露便會引來朝廷圍剿。
或許宋國官府壓根不知道大燕是哪個王朝。
說不定還會以為「大燕」只是個古老的江湖門派。
根本就沒有官府嚴陣以待這麼一說，或許沒人當一回事。
黃白目光一轉，又落在王語嫣身上。
「王語嫣，你號稱通識武學，難道連歷史都不學嗎？下次記得補上。」
這句話，等於將眾人的本質掀了個底朝天。
王語嫣臉色一白，眼中浮現出幾分茫然與難堪。
她精通天下武學，確實很少想過這些江湖之外的事情。
慕容復收起怒容，反而氣急而笑。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眼中殺機已經毫不掩飾。
「嘴皮子功夫倒是不錯，不說是吧？」
慕容復冷聲道：「來人，把他拿下！」
「是！」
嘩！
四大家臣齊齊出手。
他們跟隨慕容復多年，配合默契。
四人武功各不相同。
四人一出手，便用盡全力。
他們心中都很清楚，此人既然悄無聲息潛入燕子塢，絕非泛泛之輩。
想要拿下所謂的蓬萊仙人，絕不能留手。
黃白似乎沒有與眾人正經交手的欲望。
他臉上仍舊帶著笑意。
腳步一動，便從四人圍攻之中輕飄飄走了出去。
每一次，他都像是險而又險避開眾人招數。
閒庭信步，貓戲老鼠。
慕容復的面色漸漸凝重起來。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王語嫣，沉聲問道：「表妹，能夠看出此人用的是哪家的功法嗎？」
王語嫣凝神觀望片刻。
她秀眉微蹙，目光緊緊盯著黃白的步法與氣息變化。
片刻之後，她遲疑著說道：「步伐縹緲，氣息內斂。」
「應是道家一脈的武功。」
「看來此人自號蓬萊仙人，也不是完全沒有緣由。」
砰！
「啊！！」
話音剛落，黃白忽然屈指一彈。
「不好！」
包不同與公冶干幾乎同時臉色大變。
兩道無形勁氣破空而至。
他們根本來不及閃避，便被勁氣打中胸口。
砰！砰！
勁力炸開，將兩人外袍震得破碎。
兩人口吐鮮血，身形倒飛十餘米，重重砸在地上，當場昏死過去。
剩下兩名家臣腳步一停，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方才甚至沒有看清黃白是如何出手的。
王語嫣雙眸圓睜，面露震驚之色。
「表哥，此人是個頂尖高手，指力強悍，遊刃有餘，恐怕只用了三成本事。」
「還是沒有看出此人的路數嗎？」
慕容復負手而立，表面上仍舊鎮定，內心卻已經十分驚訝。
自己這位表妹見多識廣。
天下各派武學，她幾乎都能說出淵源、路數與破綻。
許多高手出招，不過一兩式，便會被她看出底細。
如今連表妹都看不出來，莫非此人真是海外門派出身？
想到這裡，慕容復冷哼一聲。
「哼，是真是假，一試便知。」
說罷，他看向王語嫣，語氣中帶著幾分傲然。
「表妹，你看好了。」
話音落下，慕容復縱身一躍，身形如大鳥般掠出。
姑蘇慕容，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通曉諸般武林絕學，見識之廣，手段之多，非尋常江湖人可比。
區區神秘高手，還不至於讓他不戰而退。
慕容復身形騰空，衣袍鼓盪。
月色之下，他如同一隻大鳥掠過蒼穹，掌中勁力流轉，氣勢比四大家臣更盛數分。
下一刻，金光大放。
黃白立在原地，眉心處忽然浮現出不斷輪轉的太極圖案。
黑白二氣交融，玄妙莫測。
與此同時，紫雲自他腳下升騰而起。
雲氣呈靈芝狀，托著他的身體緩緩離地，直上半空。
衣袍獵獵而動，周身五色光華流轉。
這一幕，完全超出了尋常武功的範疇。
慕容復瞳孔一縮，心中湧起極度危險之感。
然而此時他人在半空，招式已出，根本來不及收勢。
砰！
黃白抬腳。
簡簡單單的一腳。
慕容復整個人便如斷線紙鳶，被踹下天空。
轟！
他重重砸落在地，地面塵土四起。
四周一片死寂。
王語嫣失神地望著這一幕。
她看著空中那名道人。
道人衣袍獵獵，腦後五色光輪緩緩旋轉。
眉心太極輪轉，腳下紫雲如芝。
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她怔怔望著黃白，喃喃自語。
「表哥……這好像不是武功，乃是仙家路數。」
昏迷之前，慕容復隱約聽到了王語嫣的呢喃。
他意識昏沉，胸口劇痛，心中不合時宜地浮現出最後一個念頭。
真有仙術？
這……我能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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