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泥菩薩的手指輕輕抽動了一下,艱難恢復神志。
「紫微星動,熒惑守心……」
他強撐著坐起身來,抬頭望向天穹,臉上滿是驚疑不定之色。
「這究竟是什麼天象?」
此時雖是白日,但在泥菩薩眼中,漫天星斗清晰可見。
泥菩薩號稱江湖第一神相,自負能夠算盡人間命數,推演天下大勢。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令人捉摸不透的天象。
「天外來客……」
泥菩薩嘴唇微微顫動,喃喃自語。
「天象顯示,有天外來客降臨。」
「此人一到,原本的命數便全部被打亂。」
「到底是怎麼回事?」
雄霸、聶風、步驚雲,乃至天下會的興衰,原本都在風雲命數之中。
即便細節難以盡數看清,至少大勢尚有蹤跡可循。
如今,前方天機化作一片混沌。
無論泥菩薩如何推演,都只能看到一道橫貫天地的金光,以及金光之下徹底錯亂的風雲氣數。
即便是他這個江湖第一神相,此刻也束手無策。
強行窺視天機帶來的反噬,也在此刻徹底爆發。
泥菩薩身上的毒瘡紛紛破裂。
暗黃色膿液混著血水,從瘡口緩緩流出,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他原本便猙獰可怖的面容,此刻變得更加扭曲。
「算了。」
泥菩薩靠在屋脊之上,喘了許久,忽然苦笑一聲。
「管他的。反正又不關我的事。」
他替人推演了半輩子命數。
也因泄露天機遭到反噬,落得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結果天外異數一來,過去所有推演盡數作廢。
前半輩子的成果,轉眼之間雞飛蛋打。
泥菩薩抬手擦掉嘴角血跡,自嘲地搖了搖頭。
「早知如此,還不如從一開始便不顯露神通。」
「哎……」
……
凌雲窟內。
洞窟深處,火光昏暗。
四周岩壁暗紅髮黑,縫隙之間不時有灼熱氣息湧出。
火麒麟乖巧地趴在地上。
它將一身烈焰盡數收斂,暗金色鱗片也不再灼熱,泛著一層冰冷而堅硬的光澤。
鮮紅舌頭不斷舔舐著地上的幾枚丹丸。
每吞下一枚丹藥,它的鼻腔中噴出兩股淡淡白氣,金色眼眸變得更加清明。
黃白站在一旁,仔細觀察著火麒麟的反應。
他指尖殘留的金色光芒緩緩淡去,最終徹底消散。
「不行。」
黃白輕輕搖頭。
「神獸終究不同於尋常鳥獸,還是難以直接點化。」
方才,他嘗試用點金點化之術為火麒麟開啟靈智。
點化之力剛剛進入火麒麟體內,便被其天生位格與渾厚氣血阻擋。
黃白以前隨意點化麻雀、鷹隼等鳥獸,主要是因為那些鳥獸位格普通,神魂與肉身都較為簡單。
火麒麟卻不同。
它乃天地所生的神獸。
血脈、肉身遠非尋常生靈可比。
普通點化之術落在它身上,就像一滴水落入汪洋,根本無法真正撼動其神魂。
「看來只能慢慢餵養丹藥,滋養神魂,促使其開口說話了。」
好在火麒麟恢復了一部分清醒神志。
只要長期服用溫養神魂、開啟靈智的丹藥,早晚能夠徹底擺脫地脈煞氣的侵蝕。
黃白看著火麒麟龐大的身軀,又在心中盤算起來。
「以後可以多餵一些,順便取些麒麟血煉丹。」
丹藥若服用過多,必然會讓火麒麟體內氣血暴漲。
屆時,黃白便可在不損害火麒麟根基的情況下,定期取用少量麒麟血。
想到這裡,黃白取出一枚玉制小刀,在火麒麟前肢鱗片的縫隙間輕輕划過。
暗紅色血液從傷口緩緩滲出。
血液剛剛離體,周圍空氣迅速升溫,隱隱還能聽到細微的火焰爆裂聲。
黃白以玉瓶接住一些麒麟血,隨即替火麒麟封住傷口。
果然,放出少量鮮血之後,火麒麟原本略顯焦躁的神情逐漸放鬆下來。
「放心。」
黃白伸手撫摸著火麒麟額頭上的暗金鱗片。
「主人不會傷害你的。」
火麒麟輕輕眯起眼睛,喉嚨中發出舒服的低鳴。
「可惜了,是這個江湖耽誤了你。」
麒麟是應天地氣運而生的神獸。
在擁有完整修行道統的世界,它修煉到如今這個程度,即便無法變化成人,至少也應該開啟靈智,能夠口吐人言。
風雲世界只有武道,沒有真正適合異獸修煉的法門。
火麒麟常年棲息於凌雲窟中,又不斷受到火脈、煞氣與山川地勢的侵蝕。
久而久之,力量越發強大,神智始終混沌,最終成了江湖人口中的凶獸。
正想著,洞口方向忽然傳來腳步聲。
張角與白鶴童子一前一後走入洞中。
黃白回過頭來。
「怎麼樣?此方世界的情況如何?」
「複雜。」
張角神色凝重,忍不住感嘆道:「實在太複雜了。」
「此界看似不是亂世,實則比尋常亂世更加混亂,上至廟堂,下至鄉鎮,到處都有武者盤踞。」
「世俗王朝名義上統治天下,實際上根本沒有多少權力。」
經過這段時間的查探,張角已經大致弄清了風雲世界的基層狀況。
「地方上的武林門派,如同一方郡守。」
「武林盟主,則與人間皇帝無異,百姓的血汗盡數被這些武者揮霍。」
張角曾經親眼見過漢末豪強兼併土地、百姓流離失所的景象。
此界情況比他當年所見更為嚴重。
至少漢末豪強還需要顧忌朝廷名義。
這裡的武者連最後一層遮掩都不需要。
誰的拳頭大,誰就是規矩。
「此界武者罪孽深重,因果纏身。」白鶴童子語氣冰冷,眼中殺氣騰騰,「若將他們全部殺了,肯定有冤枉之人。」
「但若只殺九成,肯定沒有漏網之魚。」
這個世界沒有完整陰司。
武者作惡之後,幾乎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殺人滅門、搶奪秘籍,甚至屠戮村鎮,只要武功足夠高強,便能繼續逍遙江湖。
因此,許多武者身上都纏繞著濃重業力。
若放到地藏王菩薩管轄的世界,十人之中,至少有九人死後要進地獄受罰。
張角沉吟片刻,說道:「不如先掃清這一帶的武者。」
「直接殺了,未免有些浪費。」
白鶴童子忽然露出一個帶著惡趣味的笑容。
「我可以將他們的屍體煉成殭屍,神魂則拘入引魂燈中,煉成陰兵。」
他說著,輕輕晃動手裡的引魂燈。
幽綠色燈火隨之搖曳。
「此界武者只知刀劍拳腳,肯定想不到世上還有殭屍、陰兵這類東西。」
白鶴童子仿佛看到了那些江湖俠客驚恐失措的場景。
「讓他們生前欺壓百姓,死後再替百姓開山修路,守城殺敵。」
「這才是來自地府的懲罰。」
張角看了白鶴童子一眼,神色有些微妙。
「道友真是……」他停頓片刻,終於找到一個還算委婉的說法,「真是懂得物盡其用。」
兩人說完,同時將目光投向黃白。
此事最終如何決定,還是要由黃白這個上司開口。
「可以。」黃白略微思索,點了點頭,「不過,不要傷及無辜。」
白鶴童子恭敬點頭。
「王公放心,我煉製的殭屍從來不會失控。」
他又晃了晃手中的引魂燈。
「至於那些陰魂,有此燈鎮壓,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黃白正準備與兩人一同離開凌雲窟。
就在這時,趴在地上的火麒麟忽然抬起頭,朝洞窟深處望去。
它喉嚨中發出一陣低沉嗚咽,隨後站起身來,用腦袋輕輕碰了碰黃白。
黃白順著它的目光望向洞窟深處。
「你是說,凌雲窟裡面還有東西?」
火麒麟低吼一聲,像是在回應。
黃白對於風雲世界的劇情只知道大概,並不清楚凌雲窟中的所有細節。
見火麒麟如此反應,洞窟深處顯然還有值得關注之物。
黃白轉頭看向張角與白鶴童子。
「你們兩個先行離開。」
「按照方才的計劃,先清理凌雲窟附近的門派。」
「是!」
兩人領命離去。
待他們走遠之後,黃白翻身騎上火麒麟。
火麒麟辨認了一下方向,邁開腳步,朝著洞窟更深處走去。
越往裡面,四周光線越發昏暗。
洞窟道路盤旋曲折,分岔極多。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洞壁上開始出現大片藤蔓。
這些藤蔓在不見天日的洞窟中生長旺盛,葉片呈現出深沉墨綠色。
黃白眉心法眼微微輪轉。
透過藤蔓,他很快看見洞壁上隱藏的人工開鑿痕跡。
石壁並非天然形成,乃是一道被藤蔓與歲月遮掩起來的石門。
黃白又凝神觀察四周地勢。
群山之氣匯聚於此。
一道極其厚重的地脈氣機,自石門後方緩緩流淌而出。
「地勢龍脈。」
到了這裡,黃白終於看明白了。
凌雲窟深處,隱藏著一條承載中原氣數的龍脈。
……
石門之後,是一片極為廣闊的地下空間。
空間深處,坐落著一座天然形成的地底大殿。
大殿周圍奇石林立。
石縫之間,生長著大片芝蘭與不知名的地下草木。
潺潺流水從岩壁高處流下,落入下方水潭。
大殿之外,還有兩座以木石搭成的簡陋草廬。
屋頂鋪著厚厚茅草,門前擺放著石桌、石凳,以及一些日常所用的鍋碗器具。
叮!叮!當!當!
草廬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金鐵交擊之聲。
刀劍碰撞所產生的氣勁四散開來,震得附近草木不斷搖晃。
原是兩名男子正在切磋武功。
左邊之人方臉濃眉,鼻樑粗直。
一頭黑髮隨意用草繩束起,身上只穿著一件簡單布衣。
他雙手握著一柄寒氣逼人的長刀。
刀鋒揮舞之間,周圍水汽迅速凝結,隱隱有寒霜在地面蔓延。
右邊之人面龐狹長,眉骨分明。
手中長劍散發著赤紅邪光。
每一次劍鋒划過,空中淡淡火氣湧現,似乎與火麒麟同出一源。
兩人一個是北飲狂刀聶人王。
另一個則是南麟劍首斷帥。
自從進入凌雲窟後,他們便一直隱居於此,至今已有多年。
砰!
刀劍再次碰撞。
寒氣與火光同時炸開。
兩人借著反震之力各自後退一步,腳下地面浮現出數道裂紋。
這一番交手,依舊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聶人王收起長刀,抬手擦掉額頭汗水。
他看向久久沒有放下火麟劍的斷帥,疑惑問道:
「斷兄,你在想什麼?」
斷帥眉頭緊鎖,目光一直盯著遠處被藤蔓覆蓋的石壁。
聽到聶人王詢問,他這才緩緩開口。
「火麒麟前幾日忽然發狂,從那以後,它便再沒有半點動靜,會不會……」
「應該不會。」
聶人王的心態倒是頗為平和,並未表現出多少擔憂。
「洞中的火脈還在,火泉也沒有熄滅,這證明火麒麟未死。」
「應當是哪個不長眼的江湖人誤入凌雲窟,驚動了它。」
說到這裡,聶人王望向身後的石殿。
「有我們兩人坐鎮於此,中原龍脈不會出現問題。」
兩人身後,石制大殿的大門敞開著。
大殿沒有任何雜物。
唯有一具高大骸骨盤膝坐在中央石台之上。
骸骨雙手自然垂落於膝間,空洞眼眶微微低垂,仿佛在俯視後來之人。
骸骨大半已經蒙塵,唯有背後的脊柱依舊保存完好。
那截脊骨長逾一人,色澤溫潤如同古玉。
數十節椎骨彼此扣合,蜿蜒起伏,仿佛一條無角幼龍盤踞在遺骸之中。
此乃黃帝遺骸。
遺骸中的脊椎,承載著中原大地的氣數,又被後人稱作龍骨。
多年前,聶人王意外發現此地。
得知此處埋藏著中原龍脈之後,他便選擇留下,守護黃帝遺骸。
斷帥後來進入凌雲窟,也因同樣的原因留了下來。
「既然如此,在下也就放……」
斷帥話還沒有說完,腳下地面忽然震動了一下。
轟隆!
石殿上方積累多年的灰塵紛紛落下。
細小碎石從岩壁之間滾落,在地面發出密集聲響。
聶人王與斷帥同時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轟!
下一刻,前方石門轟然破碎。
無數亂石向四周飛濺。
大片灰塵與硝煙翻滾而出,迅速籠罩了整條通道。
「不好!」
聶人王與斷帥臉色同時一變。
雪飲刀與火麟劍瞬間出鞘。
兩股截然相反的勁氣從他們體內爆發而出。
寒氣與火光各自向外延伸數尺,將迎面飛來的碎石盡數擊碎。
兩人凝神望向煙塵深處。
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從通道中逐漸傳來。
咚!
咚!
咚!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會隨之輕輕震顫。
緊接著,一道高大身影從瀰漫的灰塵中緩緩走出。
當看清來人的剎那,聶人王與斷帥皆愣在原地。
眼前這一幕,註定令他們終身難忘。
來人騎乘著那頭凶名赫赫的火麒麟。
曾經暴戾嗜殺、見人便噬的神獸,此刻竟低眉順目,步伐平穩,甘願充當對方的坐騎。
暗紅火焰從麒麟鱗片之間緩緩升騰。
火光時而化作雲氣,時而凝成模糊獸影,環繞在來人身側。
麒麟背上的道人頭戴金冠,身披紫色法袍。
六臂舒展,法印各異。
眉心太極緩緩輪轉,三枚天眼映照幽冥。
腦後五色奇光匯聚成輪,將整座地下大殿照得明暗交錯。
氣象莊嚴玄妙,帶著難以言說的古老神聖。
宛如秦漢古畫之中,騎著麒麟神獸自九天降臨人間的真仙。
聶人王與斷帥緊握兵刃,心中卻同時浮現出兩個念頭。
此人究竟是誰?
為何連火麒麟,也會臣服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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