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
蜀山門中弟子來去匆匆，神情肅穆，再無平日修行練劍時的從容。
蜀山大殿之上。
五老分坐兩側，個個面沉似水。
殿內弟子垂手而立，無人敢輕易開口，氣氛壓抑得幾乎令人喘不過氣來。
「邪魔出世，人間又要生靈塗炭了。」
一名長老望著殿外陰沉天色，聲音中帶著難掩憂慮。
「這件事因蜀山而起，是我等之過。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也必須將邪魔鎮壓，絕不能任其為禍人間。」
蜀山五老平日雖然傲氣，對門規與正邪之別近乎嚴苛，但不得不承認，真正面對蒼生大劫時，他們有屬於蜀山掌權者的責任與擔當。
清微掌門緩緩起身。
「邪劍仙由我們五人排出的邪念孕育而成。」
「他不僅知曉蜀山所有法門，更能吞噬世間邪念，不斷壯大自身。如今鎖妖塔封禁失效，妖魔四散，若不能儘快修復鎖妖塔，局勢只會越來越壞。」
清微停頓片刻，看向大殿下方。
「必須集齊五靈珠，重聚五靈之力，修復鎖妖塔。」
「同時請出鎮妖劍，對付邪劍仙。」
說到這裡，清微將目光落在徐長卿身上。
「長卿，靈珠收集得如何了？」
徐長卿這些年奉命下山，經歷諸多生死磨難，又逐漸覺醒前世記憶，整個變得滄桑不少。
他上前一步，拱手稟報：
「回稟掌門，目前已有四枚靈珠，只差最後一枚雷靈珠尚無下落。」
「我知道雷靈珠在哪裡。」
徐長卿話音剛落，大殿角落忽然傳來一道年輕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白髮碧眼的年輕人正站在殿柱旁邊。
正是這些年隨徐長卿等人一同行動的雲霆。
雲霆原本只是蜀山請來的客人。
按理來說，大殿議事時並沒有隨意插話的資格。
但此事涉及雲家與蓬萊仙島，他也不得不主動站出來。
清微看到開口之人是雲霆，神色微微一動。
「莫非……」
「不錯。」
雲霆點了點頭。
「最後一枚雷靈珠，就在蓬萊仙島。」
大殿眾人神情各異。
雲霆繼續說道：
清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他記得當年黃白登臨蜀山，以一人之力壓下蜀山五老，又孤身進入鎖妖塔的情景。
那個年輕道人，言行之間從來不掩飾自己的強勢。
「他說什麼？」
雲霆將黃白原話說了出來。
「仙長說，想要雷靈珠，隨時可以前往蓬萊拿取。」
「不過，蜀山信奉天數與神界法度，想必如今六界遭逢大難，神界看在億萬蒼生的份上，自會出手平息劫難。」
此言一出，大殿再次安靜下來。
清微掌門沉默良久。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神界向來以維護天數為先。
蒼生遭劫，便由蒼生自己承受。
除非災難真正威脅到六界秩序，否則神族很少主動下界干涉。
可清微心中仍舊抱著一絲期望。
邪劍仙不僅僅是蜀山的問題。
一旦讓其繼續壯大，最終必然波及神、魔、鬼、人、妖、仙六界。
面對這種足以動搖六界根基的禍患，神界當真會繼續袖手旁觀嗎？
清微壓下複雜心緒，看向徐長卿與景天。
「長卿，景天，你們隨雲霆前往蓬萊仙島，求取雷靈珠。」
「是！」
……
不久之後。
蜀山山門之外，雲霆抬手招來一團紫色靈芝雲。
紫雲不斷擴張，很快便將景天與徐長卿一同托起。
三人乘雲離開蜀山，向東海方向疾馳而去。
景天盯著雲霆看了許久，忍不住開口：
「雲霆，我真沒想到，你師父竟是蓬萊真君。」
「這種事你以前怎麼從來沒說過？」
景天從小便聽著麒麟仙人與紫雲童子的故事長大。
故事中的紫雲童子，竟然就是坐在自己眼前的雲霆。
景天按捺不住好奇，繼續追問：
「蓬萊真君到底長什麼模樣？我聽人說，他身高八丈，長著三顆腦袋、六條手臂，一張嘴就能吞下十個人，是不是真的？」
雲霆聽完，不由啞然失笑。
「哪有這麼誇張，那些都是民間以訛傳訛。」
「仙長容貌俊美，眉心天生有異眼，座下騎著一頭火麒麟。」
雲霆說到這裡，紫雲已經穿過海上重重迷霧。
「到了。」
話音落下，眼前霧氣驟然散開。
一座宛如仙境般的島嶼，出現在景天與徐長卿面前。
七彩雲霧環繞島嶼。
山峰、溪流、宮殿與林木在雲氣之中若隱若現。
仙鶴與青鳥成群結隊飛過天空，羽翼掠過雲海，留下一道道清靈光痕。
「童子回來了！」
「紫雲童子回來了！」
幾隻靈鳥看見雲霆，立即發出清越鳴叫。
聲音順著島嶼向四方傳去。
很快，更多鳥雀從林間飛起，將雲霆歸來的消息傳遍整座仙島。
島嶼之上奇石嶙峋，芝草成片，玉樹成林。
山間人類修士吐納練氣，還見猴精在樹上採摘靈果，虎妖伏在溪邊飲水，幾名狐妖與人族孩童一同在林間奔跑嬉戲。
彼此之間沒有明顯戒備，反而像是早已習慣這種生活。
「童子！」
「見過紫雲童子！」
雲霆所到之處，無論人族修士還是島上妖物，皆停下動作，恭敬行禮。
他們口中稱呼雲霆為童子。
在許多蓬萊生靈心中，雲霆作為黃白親自培養的第一位羽民，又跟隨仙長修行多年，地位遠非普通門人可比。
很多人將他視作蓬萊仙島未來的繼承者之一。
「雲兄，你在這裡的地位這麼高？」
景天平日再怎麼吊兒郎當，看到眼前這一幕，也不免感到震驚。
雲霆只是笑了笑，沒有解釋。
真正受到衝擊更大的是徐長卿。
他望著島上共同修行的人族與妖怪，神情久久無法恢復平靜。
「人與妖……當真能夠和諧共處？」
眼前景象幾乎打碎了徐長卿從小建立起來的認知。
在蜀山教育之中，人妖殊途，正邪不兩立。
蜀山弟子若私下與妖物產生聯繫，輕則面壁受罰，重則廢除修為，甚至關入鎖妖塔。
在蓬萊島上，各族卻能共同生活。
至少徐長卿一路看去，並未發現妖氣衝天、群魔亂舞，反而感到整座仙島秩序井然。
若這種景象出現在蜀山，恐怕整座門派都會認為黃白離經叛道，必遭天譴。
「難道這才是真正的道路？」
徐長卿心中第一次產生動搖。
正在此時，前方白霧緩緩升騰。
一道瘦削人影從霧中走出。
來人是一名綠髮老者。
他身形清瘦，面容古拙，雙眼漆黑，衣袍之上則浮現著密密麻麻的古篆文字。
「幾位貴客，請隨我來。」
雲霆見到來人，立即拱手。
「書中仙前輩，勞煩前輩引路了。」
在書中仙帶領下，幾人穿過雲橋與宮室，最終來到蓬萊大殿。
大殿主位之上，坐著一名頭戴金冠、身披紫袍的年輕道人。
道人面容清俊，眉心太極若隱若現，氣息深不可測。
大殿角落趴著一頭體形龐大、威勢沉凝的火麒麟。
徐長卿則快步上前，拱手行禮。
「蜀山弟子徐長卿，拜見真君。」
「在下此次前來，是奉掌門之命求取雷靈珠。」
面對這名看起來比自己年輕的修士，徐長卿不敢有絲毫輕慢。
當年黃白一人獨戰蜀山五老的場面，他至今仍記憶猶新。
「雲霆。」黃白開口道，「將靈珠取出來。」
「是。」
雲霆從懷中取出四枚仿製靈珠。
四枚靈珠飛入黃白掌心。
黃白袖袍輕輕一揮。
白光閃過，仿製靈珠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四枚真靈珠。
與此同時，最後一枚雷靈珠也從大殿深處飛出。
五色光華交相輝映。
五枚靈珠同時懸浮於半空，隨後緩緩落入徐長卿手中。
徐長卿雙手接過五靈珠，神情鄭重道：「多謝真君相助。」
「靈珠已經給你們了。」
黃白望著三人，說道：
「你們可以回蜀山了，這次大劫過後，蜀山恐怕會死不少人。」
黃白一直有一種猜測。
此方天地每隔一段時間出現的大劫，並不只是偶然。
神界或許在利用這些劫數，削弱其他各界中不斷增長的強者數量。
當然，神界這樣做未必出於惡意。
也可能是此方天地維持循環的一種方式。
所謂天數、命運與大劫，本身便是一種令六界力量保持平衡的機制。
飛蓬因犯天條被貶入人間，轉世成為景天。
景天又在大劫中擊敗邪劍仙。
最後，天帝取走景天壽命，用來復活死於大劫之中的眾人。
一來一回，一飲一啄，恰好完成了一次新的循環。
歷代蜀山掌門，包括後來的獨孤劍聖，或許早已看穿這種循環。
所以他們才會相信天數，越少主動改變命運。
「真君。」
景天向來直來直去，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當年週遊天下，遇到妖魔便出手，救過那麼多百姓，如今邪劍仙為禍六界，為什麼反而不管了？」
黃白抬頭望向大殿之外的天空。
「我若出手，只怕天帝不會同意。」
「不可能！」
徐長卿下意識反駁。
「天帝慈愛六界蒼生，又豈會阻止真君降妖除魔？」
「是嗎？」
黃白看了徐長卿一眼，沒有繼續爭論。
他抬手一揮。
嘩！
一團巨大祥雲從大殿地面升起，將黃白、雲霆、景天與徐長卿一同托入雲中。
祥雲穿過大殿屋頂，破開籠罩蓬萊仙島的七彩雲霧，徑直向中土蜀山方向飛去。
就在祥雲離開東海疆域的一剎那，天邊驟然亮起一道金色神光。
神光從九天垂落。
一名身披銀白戰甲的神將踏雲而來，擋在眾人前方。
神將手持金色神詔，聲音如雷，響徹海天。
「奉天帝敕命！」
「蓬萊真君黃白，不得無故離開東海道場！」
「不得擅自插手人間劫數！」
神諭迴蕩於雲海之上。
徐長卿瞪大雙眼，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黃白剛剛說天帝不會允許他插手。
轉眼之間，神界旨意便已降臨。
黃白並未看向面前神將。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虛空，直接望向冥冥之中的神庭。
「坐擁東海，絕不奉詔！」
每一個字都如雷霆般落入神將耳中，也通過神詔與神界法度，清晰傳入神庭大殿。
……
神庭之中。
天帝臉上的從容驟然消失。
大殿四周神光震盪，雲海翻湧。
「狼子野心！」
「黃白受神界冊封，卻不奉神詔，即刻剝奪其蓬萊東方真君之位！」
「句芒！」
「你帶領刑罰長老與神界天兵下界，將黃白抓拿歸案！」
「蓬萊仙島收容妖、鬼、水族，敗壞六界法度。一眾妖魔鬼怪，盡數打入天牢，以儆效尤！」
在天帝看來，神族威嚴絕不容冒犯。
黃白能夠在人間建立道場，是神界賜予的恩典。
如今他竟敢公然抗旨，便必須以雷霆手段鎮壓。
否則六界其他仙門效仿，神庭法度必將蕩然無存。
「遵旨！」
神庭內神將齊聲領命。
下一刻，一道道神光衝出天門。
……
東海上空。
雲層驟然沸騰。
數以千計的天兵天將踏著遁光從神界降臨。
銀白旌旗在高空獵獵作響，旗面上神紋流轉，散發出浩蕩神威。
天兵迅速分列四方，將黃白等人連同蓬萊仙島一併包圍。
句芒手持神劍，立於大軍最前方。
數名氣息沉重的刑罰長老站在其後。
其中一人展開金色神詔，厲聲宣讀：
「奉天帝之命！」
「蓬萊真君黃白抗拒神詔，蔑視天庭，剝奪一切神位！」
「將黃白押回神庭問罪！」
「蓬萊仙島一干人、妖、鬼怪，盡數打入天牢！」
話音落下，數千天兵同時結印施法。
嘩！
無數神力在高空匯聚，化作一張覆蓋數十里的巨大金色法網。
法網之上遍布神紋。
每一處節點都由一名天兵維持，蘊含著封鎖法力、鎮壓神魂的力量。
金色法網遮蔽天空，朝著黃白、景天、徐長卿與整座蓬萊仙島緩緩籠罩下來。
「來得好！」
黃白朗聲大笑。
他從祥雲之上一躍而出，獨自迎向漫天神軍。
今日便借這一戰，正式建立屬於自己的第七界蓬萊仙國。
黃白懸於雲海之間，三枚天眼同時睜開。
轟！
剎那間，法相顯聖，天地失色。
璀璨金光從黃白體內轟然爆發，照徹十方雲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