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下去,屋子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劉備知道,求賢,對待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策略,特別是那些大賢。
而程昱,恰好就信這一套!
從其因為一個夢,就改了名字,就能看出來,他是相信玄學的。
當然,劉備敢說這話,更因為,程昱不是一個愚忠者,他對大漢的態度,並不如荀彧那般。
因此劉備就算直言要造反,恐怕其不僅不會擔憂,反會欣喜。
因為從其夢境就能看出,他是渴望從龍之功的,甚至渴望到都做夢了。
因此,劉備對程昱講出了從未對人講過的夢境。
至於一旁裝睡的簡雍,劉備更是沒理,這是真正是自己人,說了也無妨!
程昱一動不動地坐著。
他的手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近乎戰慄的興奮,這種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他走遍半個天下,見過許多人。
有雄心勃勃的,有渾渾噩噩的,有精明強幹的,有空談誤國的。
可沒有一個人,像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年輕人一樣,將天下大勢看得如此透徹,將自己要走的路想得如此清楚。
然後用一種近乎平淡的語氣,把這一切說出來。
不是炫耀,不是試探。
只是陳述。
好像他說的不是未來的宏圖霸業,而是一件他已經看過一遍的事情。
程昱忽然想起了簡雍那句話。
「我主,可為那日。」
他當時覺得,這是一個狂士的妄言。
此刻他忽然明白,簡雍不是狂士。
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早看見了這個人身上那團火。
「都尉。」程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清了清喉嚨,重新開口,「玄德公。」
稱呼變了。
劉備的眼神動了一下。
程昱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後退後一步,鄭重其事地跪了下去。
這一跪,比任何言語都有分量。
「仲德。」劉備伸手去扶,程昱卻沒有起來。
「主公!」
他低著頭,聲音沉穩,一字一頓:「昱走過三州十四郡,見過太守、刺史、名士、豪傑。」
「有人才高八斗,有人手握重兵,有人富甲一方,可昱從未見過一個人,像主公這樣。」
他抬起頭,迎上劉備的目光。
「不是主公需要程昱。」
「是程昱,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一個值得託付的人。」
劉備的手頓在半空。
燈焰跳了一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程昱跪著,劉備坐著,一高一低,影子卻疊在一處。
過了許久,劉備的手落在程昱的手臂上,用力握緊。
「仲德!」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比方才低了三分,沉了三分。
沒有更多的言辭。
沒有「我得先生如魚得水」之類的套話。
只是握緊手臂,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程昱的眼眶忽然一熱。
他這一生,極少有這種時刻。
他習慣了將一切埋在心底,習慣了不動聲色。
可此刻,在夏夜的涼風裡,在一個十七歲都尉的議事廳中。
他忽然覺得,自己走了幾千里的路,就是為了走到這間屋子裡來。
牆角傳來一聲輕響。
簡雍把蓋在臉上的竹簡拿了下來。
他坐直身子,看了看跪著的程昱,又看了看握著程昱手臂的劉備,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笑容比白日裡任何一次都真,卻偏偏要裝出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他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天亮了?」
劉備和程昱同時看向他。
簡雍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程昱身邊,彎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先生。」
他笑嘻嘻地說,「涿縣的蚊子確實比中原凶,叮一口能腫三天。」
「不過——」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劉備,又看了一眼程昱。
「——往後有蚊帳一起用,有蚊子一起打,腫也一起腫。」
程昱怔了一瞬,隨即笑了。
這是他從昨日踏進這座官邸以來,第一次真正地笑出來。
「憲和。」他開口道,「你那句話,我一直想問。」
「什麼話?」
「我主可為那日!」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
簡雍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回憶。
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眼睛。
「從我們重新見面的第一眼。」
劉備在一旁聽著,耳根不易察覺地熱了熱。
他鬆開程昱的手臂,轉身去拿茶壺,藉此掩飾面上的神色。
茶壺是空的,他拎起來晃了晃,又放下,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簡雍看見了,噗嗤笑出聲來。
「主公,」他拖長了聲調,「茶沒了,我去煮。」
「我去。」劉備幾乎是搶著站起來,拎起茶壺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他回過頭,看著燈下的程昱和簡雍。
一個跪坐未起,一個歪歪斜斜地站著。
燈火將兩人的面容照得明暗分明,可他們眼中都有同一種光。
劉備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等我。」
然後他拎著茶壺大步走入夜色中。
程昱望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月門處,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憲和。」
「嗯?」
「你說的是對的,主公就是那輪大日!」
程昱的目光仍然望著劉備消失的方向。
簡雍沒有說話。
他只是重新叼起一根草莖,在牆根蹲下,望著院子裡那幾棵黑黢黢的棗樹,嘴角的笑意遲遲沒有褪去。
夜風穿過月門,吹得燈焰輕輕搖晃。
涿縣的夏夜很涼,可這間議事廳里,卻像是燒著一盆看不見的火。
程昱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
他走到窗邊,望向劉備離去的方向。
夜色濃重,什麼都看不清,只有遠處隱隱約約一點燈火,正朝廚房的方向移動。
他忽然想起那個夢。
雙手捧日。
日頭很重,重得渾身骨骼都在響。
可他沒有鬆手。
程昱垂下眼,看著自己的雙手。
掌心空空,燈火映在上面,明滅不定。
不空了。
他慢慢合攏五指,像是握住了什麼。
身後傳來簡雍懶洋洋的聲音:「程先生,別站窗口了,涿縣的蚊子——」
「知道了。」程昱打斷他,卻沒有離開窗口。
他的嘴角,一點一點地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