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冬月初，劉備一行抵達了洛陽城。
朔風卷著寒霧，裹著北邙山的涼意，撲在這座大漢帝都的城牆上。
谷門作為洛陽北門，是邊郡官吏入京述職的必經之路，終日車水馬龍，商賈往來不絕，朱輪華轂與挑擔販夫摩肩接踵。
劉備一身青色襦衫，外罩素色錦袍。
身側是放蕩不羈愛自由的簡雍。
身後是白馬銀槍顯武勇的趙雲。
再說其後，二十名精銳親衛前後拱衛，一行人風塵僕僕，剛踏入谷門，便被前方驟然爆發的喧鬧攔住了去路。
人群圍得水泄不通，叫罵聲、鞭子抽打的脆響、老人的慘嚎聲交織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劉備勒住馬韁，抬眼望去，只見街心一名身著錦緞、頭戴玉冠的貴公子，正斜倚著，滿臉倨傲地看著腳下。
一名挑著柴擔的老漢被推倒在地，柴薪散了一地，額頭磕得鮮血直流，正抱著腿蜷縮在地上。
而貴公子的兩名家奴，正揮舞著牛皮鞭，一下下狠狠抽在老漢身上，鞭梢過處，衣衫碎裂，血肉翻起。
「老狗！瞎了你的狗眼，敢撞本公子的車駕？」
那貴公子一腳踩在老漢的柴擔上，啐了一口，尖聲笑道。
「我看你不是不小心，是想借著衝撞車駕，行刺本公子吧？」
「今日我便活活抽死你這刁民，看日後還有誰敢對我王氏不敬，對本公子不敬！」
鞭子還在落，老漢的慘嚎越來越弱。
圍觀的百姓擠了里三層外三層，人人臉上都帶著憤懣，卻無一人敢出聲阻止，更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久居洛陽，總有幾分眼力見，能在天子腳下如此橫行無忌的，必是權宦家的子弟。
誰敢多管閒事，轉眼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場。
趙雲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銀槍的槍桿都被他攥出了白印。
他知道世事艱難，卻沒想到在大漢帝都，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目無王法的暴行。
他當即邁步，便要上前，手腕卻被劉備抬手按住了。
「都尉？」
趙雲猛地轉頭，眼中滿是錯愕與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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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素來深知劉備的仁義，當年遼西大疫，劉備親入疫區捨命救人。
鮮卑犯邊，他千里馳援護佑百姓，見不得半分無辜者受欺。
修邊堡，撫流氓，開屯田，一樁樁一件件。
可今日，在天子腳下，面對這等慘事，他竟要攔著自己出手？
一絲寒意從趙雲心底升起，連帶著對劉備的失望，也悄然漫了上來。
難道入了這洛陽城，見了這帝都繁華，這等英雄也要變得畏首畏尾，連本心都丟了嗎？
劉備卻不知其所想，只四處張望，終於見人群外兩人快步走來。
兩人擠到劉備跟前，躬身行禮。
「主公！」
正是奉劉備之命提前駐留洛陽、打點諸事的許攸與蘇雙。
許攸匆匆見了街心的慘狀，更瞥見了趙雲按捺不住的怒意。
他雖不知此人，但想來也知這是主公心腹。
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急勸：「切勿動手！」
「主公，此人萬萬碰不得！」
「他叫王葛，乃是中常侍王甫的義子！」
王甫二字一出，趙雲瞳孔驟縮。
他久在邊郡，也聽過這位權宦的名頭。
天子心腹，把持朝政十餘年，黨羽遍布朝野。
當年誅殺竇武、陳蕃，掀起第二次黨錮之禍，手上沾了無數士人的血，是洛陽城一手遮天的人物。
可知道了身份，趙雲心中的怒火非但沒減，反倒更盛。
他轉頭看向依舊面無表情的劉備，心底的失望又添了幾分。
原來都尉早就認出了此人的身份，所以才攔著自己，竟是真的怕了這宦官勢力。
簡雍卻仿佛沒聽見二人的對話，目光落在許攸身上，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子遠先生，何故來遲？」
許攸一怔，瞬間反應過來，臉上的焦急瞬間轉為凝重。
躬身，低聲道：「主公，我與蘇雙兄本早該在城門等候。」
「誰知來時路上，被一個手提宮廷食盒的內侍故意撞了車駕，拉住我們糾纏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脫身。」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街心的王葛，聲音壓得更低，「這不是巧合，主公，這是有人故意設局，衝著您來的！」
「我們萬萬不能蹚這渾水！」
趙雲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無辜老丈被活活打死在眼前？」
「這就是我們千里迢迢來洛陽，要見的大漢帝都？」
劉備沒有回應趙雲的質問，他理解趙雲的想法，也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
夢中他怒鞭督郵，也是如此不甘與憤怒，但如今不同了，他更冷靜。
劉備看向許攸，緩緩問道：「自入城門，未見大鴻臚半個人影，你可知如今大鴻臚，是何人？」
按劉備如今陸城亭侯、遼西都尉，持節之身入京述職，的身份，依制當由大鴻臚遣人接引接待。
許攸面色更加凝重，喉結滾動，道：「現任大鴻臚，乃是劉郃！」
他隨即快速補充，語氣愈發凝重：「劉郃，河間王劉開曾孫，大漢宗室，先帝一脈。
「」
「其素來與宦官集團勢同水火，與陽球、陳球等清流士人過從甚密，一心想扳倒王甫、曹節等權宦。」
「他身為大鴻臚，本該派人接引主公，如今卻不見人影，事有蹊蹺！」
劉備聞言，心念百轉，已然猜到了大概，輕輕嘆息一聲！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他在幽州一戰成名，持節封侯，朝堂之上定早已盯上了他這個手握兵權、又有宗室身份的邊將。
王甫的義子當街行兇，恰好撞在他入城的這一刻。
劉郃身為大鴻臚，故意不派人接引，就是要讓他親眼看著這一幕，看著他如何選擇。
一邊是權傾朝野的宦官集團，一邊是虎視眈眈的宗室清流。
還有，高居宮闕之上的天子劉宏，又是何立場呢？
所有人都在看，看他劉玄德，到底是做宦官的爪牙，還是做清流的同黨。
亦或是————
做天子手中的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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