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有點學問，但不多
他就輕輕捏了捏小姑娘的臉，怎麼就成登徒子了？
他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心裡滿是錯愕。
這世家的小娘子，才這麼點大，怎麼就懂這些了？
未免也太早熟了些吧？
饒是以趙雲的穩重，亦差點笑出聲。
管家在一旁尷尬得手足無措，連忙躬身賠笑：「都尉莫怪莫怪，這是我家主人的愛女琰兒，今年剛五歲。」
「平日裡沒見過外男，不懂事，衝撞了都尉。」
劉備這才回過神，這就是蔡琰，蔡昭姬？
大意了，他早該想到的。
劉備擺了擺手，尷尬笑道：「是備唐突了，不該隨意捏小娘子的臉。」
正說著，閣門被推開，盧植與蔡邕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蔡邕看著劉備僵在原地的模樣，又聽著內院女兒隱約的抽泣聲。
當即撫掌大笑：「玄德啊，玄德，你這剛入洛陽，先斬了王甫的義子，又嚇哭了我家琰兒，當真是好威風！」
盧植看著自己的弟子，素來嚴肅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了幾分淺淡的笑意。
對著劉備抬手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快進來。」
劉備連忙斂了神色，對著二人躬身行禮，恭聲道：「弟子劉備，拜見恩師，拜見蔡議郎。」
入得西閣。
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新焙的茶湯，案上的圍棋殘局還未收去。
一旁的書案上，層層疊疊堆著數卷竹簡，皆是各家傳抄的五經版本。
墨跡新舊交錯，正是蔡邕與盧植這些時日校訂的底稿。
天下儒者皆以五經版本紛雜、謬誤百出為憾，盧植身為治《尚書》的當世大家，更是全程參與其中，與蔡邕一同在東觀校訂經籍，勘定正本。
蔡邕呷了一口茶湯，目光落在劉備身上，帶著幾分考校的笑意，隨手從書案上拿起兩卷竹簡，推到劉備面前。
兩卷竹簡，一為【甲本】，一為【乙本】，蔡邕指尖點著開篇「乃命羲和」一段，笑問劉備。
「此兩卷皆為當世流傳的《堯典》傳本，字句多有出入，玄德且辨，哪一卷為孔門所傳正本？
7
劉備聞言，心底發怵，也只得硬著頭皮接過，看著案上密密麻麻的篆字，心頭瞬間咯噔一下，手心都冒了汗。
【甲本】
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勛，欽明文思晏晏，允恭克攘，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克明峻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邕。
【乙本】
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勛，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
他不管是現在，還是夢中，素來不好讀書，喜結豪俠，於經義上本就荒疏。
更何況是勘定版本這種大儒才做的細活，哪裡分得清什么正本謬誤？
他指尖撫過竹簡，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一個字，只覺得臉上發燙。
半響，才躬身道：「弟子————」
「弟子才疏學淺，一時難以分辨，還望恩師與議郎恕罪。」
這話一出，盧植的臉瞬間黑了。
他畢生精研《尚書》，著有《尚書章句》，是當世公認的《尚書》大家。
結果自己的弟子，竟連《堯典》的正本都分辨不出，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又氣又愧，重重哼了一聲。
劉備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只滿心窘迫。
蔡邕見狀，撫掌哈哈大笑，抬手將那兩卷《尚書》收了回去。
又從案頭拿起兩卷《春秋左氏傳》，依舊推到劉備面前，指著開篇《鄭伯克段於鄢》的核心段落。
「玄德久在邊郡，掌兵治民，於經義上荒疏些也屬正常。」
「此兩卷《左傳》，同記鄭伯克段於鄢一事，字句有差，玄德且辨，哪一卷是左丘明正本？
劉備心頭哀嘆，書到用時方恨少啊！
還是只得硬著頭皮取過竹簡，目光掃過開篇的字句，忽然渾身一震。
這段我熟！
這段文字，他可太熟悉了。
【甲本】
初，鄭武公娶於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寐生，驚姜氏，故名曰寐生，遂惡之。愛共叔段，欲立之。數請於武公，公不許。
及莊公即位，為之請制。公曰：「制，嚴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是聽。」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
【乙本】
初，鄭武公娶於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於武公，公弗許。
及莊公即位，為之請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
夢中二弟關羽終日手不釋卷，翻來覆去讀的，便是這《春秋左氏傳》。
劉備取過竹簡，目光掃過「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心中大定。
「回議郎，此卷為正本。」
「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此句方合左氏原文，另一卷多有衍字，當是後世傳抄謬誤。」
蔡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心中對劉備的才學，也有了幾分數！
此人，有點學問，但不多！
隨即撫掌大笑，轉頭看向黑著臉的盧植，打趣道。
「子干啊，子干，你這弟子，不通《尚書》，反倒精研《春秋》，在你門下偏了科啊！」
「不如送我做弟子算了！」
盧植的臉更黑了，重重放下茶盞，瞪了劉備一眼，沉聲道：「看來是這些年，你在邊郡太過放
縱，經義全丟了。」
「往後在洛陽，每日卯時起身，到東觀來，我親自盯著你讀《尚書》，一日都不得懈怠！」
劉備心裡叫苦不迭，臉上卻只能恭恭敬敬地應下：「弟子謹遵恩師教誨。」
他哪裡是不通《尚書》通《春秋》，他是於五經一竅不通。
這春秋，還是夢中幾十載，二弟天天詩朗誦，硬塞在他腦海裡邊的，這才僥倖蒙對了這一回。
往後的日子，怕是要難熬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