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東觀苦讀
果不其然，自這日起，劉備便徹底陷入了經義的「苦海」之中。
盧植說到做到，每日天不亮，便派人到郡邸，接劉備去東觀。
東觀是大漢皇家藏書之所，數萬卷竹簡堆得真成了書海。
盧植、蔡邕等數十人，每日厘定正文，整理章句。
劉備就隨在書案後，逐字逐句背誦原文、釋義。
盧植不時考校，提點一二，稍有錯漏，便是一頓嚴厲斥責。
劉備昔日在遼西，縱馬沙場，號令千軍，何等自在。
如今卻要整日坐在冷板凳上，對著佶屈聱牙的古文，背得頭昏腦漲，常常是前一天背下的內容，第二天一早便忘了大半，沒少挨盧植的訓。
偶爾閒暇下來，到蔡府小聚，蔡邕也會拿著《詩經》《易經》考校他一番。
十次里倒有八次答不上來，每每都要被蔡邕笑著打趣幾句，惹得盧植臉色更黑，加練的篇目又多了幾章。
好在趙雲始終陪在他身側。
劉備見自己日日苦讀，趙雲閒來無事，便也引著他一同入東觀，跟著盧植、蔡邕學些
經史、兵法。
趙雲性子沉穩，做事一絲不苟，主公坐著讀書，他便在旁側案上執筆抄錄，不僅能將盧植講授的內容一一記清。
還偷偷把劉備總記混的篇目，單獨抄錄成冊，夜裡回了郡邸，再陪著主公一點點溫習。
饒是如此，劉備依舊覺得，這兩個月的經義苦讀，比在幽州跟鮮卑打三場硬仗還要累。
更讓劉備無奈的，是蔡府那位記仇的小娘子蔡琰。
自那日被他捏了臉、喊了一聲「登徒子」，蔡琰便把這筆帳牢牢記在了心裡。
劉備常去蔡府，小姑娘便總躲在廊下、屏風後，偷偷盯著他。
若是見劉備被盧植訓得垂頭喪氣，她便會從屏風後探出頭，對著劉備做個鬼臉，奶聲奶氣地鄙夷：「登徒子，笨死了！」
「連書都背不出來！」
若是見劉備對著竹簡愁眉苦臉，她便會趁人不備，偷偷跑過去，把他攤開的竹簡翻得亂七八糟，再蹬蹬蹬跑開，回頭對著他吐舌頭。
偶爾蔡邕留劉備在府中用飯，她便會坐在父親身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著劉
備。
只要劉備伸手夾菜，她便會哼一聲，扭過頭去，嘴裡小聲嘟囔著「登徒子不許吃我家的飯」。
惹得蔡邕又氣又笑，連連訓斥她不懂規矩，她卻依舊我行我素。
劉備對著這位未來的奇女子，現在的五歲小娘子，是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
只能哭笑不得地受著，每次登門，都要先看看蔡琰在不在，生怕又被這位小祖宗扣上「登徒子」的帽子。
日子就這般在晨鐘暮鼓、經義誦讀與小姑娘的日常嘲諷中，一晃過去了兩個月。
兩個月里，劉備雖依舊對《尚書》頭疼，卻也在盧植的嚴教下，沉下心性，讀懂了不少經義，多了幾分沉穩。
更重要的是，借著東觀校書的由頭，他徹底避開了王甫集團的報復。
這般日子，倒也充實！
熹平五年，二月初九，春社日。
東漢民間第一大春季節日，閭里百姓以宗族、鄉鄰為單位湊錢置辦祭品，祭祀里社土地神，祈禱豐年。
祭神後闔閭宴飲、歌舞歡聚，是民間全年最重要的社交團圓場合之一。
洛陽城社鼓喧天，萬戶祭神宴飲，城南望江樓更是座無虛席。
二樓臨湖的獨院雅間，曹操早已備好了宴席，憑欄望著樓下熙攘的人流，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酒盞。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曹操聞聲回頭，正見劉備身著素色常服，緩步而來，身後趙雲按劍緊隨，許攸亦步亦趨。
三人氣度儼然，曹操都不由眼前一亮！
「玄德可算來了！」
曹操撫掌大笑，快步上前迎住，打趣道。
「當日北門一別，玄德說定要登門拜謝，與我痛飲一番。」
「我可是苦等了兩個多月，連酒都溫了好幾回，就是不見玄德啊！」
劉備聞言，連忙拱手致歉，臉上帶著無奈的苦笑：「孟德兄見諒，實在是身不由己。」
「恩師盯得緊，日日拘著我在東觀讀經校書，半步不得懈怠。」
「今日春社放了一日假，方能赴孟德兄之約。」
說罷，他側身引過身後二人：「這位是常山趙雲，字子龍，有萬夫不當之勇，現為遼西軍司馬。」
「至於子遠，想必就不用我介紹了吧！」
曹操目光落在趙雲身上，見他長劍在腰，身姿挺拔如松，眼底精光內斂。
當即撫掌讚嘆：「北門一戰，子龍一拳震退王葛，單騎護主，勇名早已傳遍洛陽，今日得見，果然是英雄不凡！」
「曹都尉過譽了！」趙雲抱拳回禮。
曹操又與之聊幾句，這才轉向許攸拱手笑道。
「子遠兄，多日不見，風采依舊啊！」
「哈哈，曹阿瞞，我兩就不用客套了吧！」
「哈哈！」
席間曹操頻頻舉杯，既與劉備敘話北疆破鮮卑的壯舉，也不忘與趙雲、許攸對飲相談，言語間滿是結交之意。
酒過三巡，雅間側門忽然輕啟，一陣幽香漫入，侍者引著一個女子走了進來。
那女子年約十八九歲，身形高挑而纖細，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窄袖羅衣，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素紗，腰間繫著一根銀色的絲絛。
她懷抱一把琵琶，半遮著面容，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波光流轉，像洛河春水，明明只是隨意一瞥，卻讓人心口一跳。
她走到席前，微微欠身，姿態從容，沒有絲毫風塵之氣，反倒是像哪個世家大族的閨秀誤入了酒席。
整個雅間都安靜了。
曹操哈哈大笑，得意道：「這位是洛陽第一美人，來鶯兒姑娘！」
「我可是提前三日預約，這才有幸請得姑娘一曲！」
曹操又指了指劉備，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來鶯兒姑娘，這位便是我與你提過的劉玄德，遼西都尉。」
「在遼西，鮮卑人聽見他的名字都要繞道走。」
來鶯朝劉備盈盈一禮，抬起頭時，目光在劉備面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