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丁憂去職
「唉,這叫什麼事!」
劉宏又嘆了口氣,靠在御座上,指尖敲著案幾,眼底滿是可惜。
他本就看中劉備手握邊兵、不附世家、與宦官有仇,是一把能用來制衡朝堂的好刀,如今這情況,這把刀暫時是用不上了。
他擺了擺手,道:「朕也非不近人情之人,你乃孝景皇帝苗裔,我大漢素以孝治天下,豈能罔顧人倫?」
「准你即刻回涿縣探親侍母,待你母病癒,再回京聽用吧!」
劉備渾渾噩噩地叩首謝恩,退出嘉德殿時,連腳步都有些虛浮。
滿腦子都是母親的模樣,從涿縣老家織席販履時的日夜操勞,到他赴遼西上任時,母親站在村口反覆叮囑的模樣。
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剛回到宗室郡邸,還沒等他定下心神,門外便衝進來一個風塵僕僕的騎士,正是簡雍派來報信的親信。
那人見了劉備,當即跪倒在地,哽咽道:「主公!老夫人病重,簡從事讓小人快馬報信,請主公速歸!」
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碎了。
劉備接過簡雍的親筆信,指尖都在發抖,據信所述,老夫人的病情卻是突發,與天子所言一般無二。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紅血絲,當即便下令:「子龍,即刻備馬,我們回涿縣!」
臨行前,他專程去了蔡府,向盧植與蔡邕辭行。
盧植聽聞此事,也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提半句經義課業,只道:「百善孝為先,你且安心回去。」
「記住,事親以禮,哀而不傷,莫要傷了自己的身子。」
劉備躬身拜別恩師,又謝過蔡邕,轉身便帶著趙雲、二十親衛,星夜兼程,快馬加鞭往涿縣趕去。
一路之上,劉備不眠不休,換馬不換人,往日裡要走月余的路程,他只用了十餘日。
便在二月二十五這日,踏入了涿縣樓桑村的家門。
剛進院門,妻子侯氏便迎了上來,雙眼紅腫如桃,見了劉備,當即泣不成聲,跪倒在地。
哽咽著自責道:「夫君,是妾身無用,沒照看好母親————」
劉備連忙俯身扶起她,聲音沙啞,輕聲寬慰:「不關你的事,是我這個做兒子的,常年在外,未能在母親膝下盡孝。」
「倒是阿鳶你,替我照看母親,消瘦了許多,辛苦你了!」
「快起來,母親現在如何了?」
「醫者說,是早年操勞過度,身子虧空所致。」
「如今心裡的弦驟然鬆了,反倒————」
「反倒垮了!」
侯氏擦著淚,引著他往裡屋走:「昨日還清醒著,一直念著你的名字,今日便昏睡得多,醒得少了!」
劉備踏入內室,只見榻上的母親閉著雙眼,面色蠟黃,頭髮花白了大半。
不過半年多未見,竟驟然蒼老了十幾歲,全然沒了去年夏天他離鄉時,還能坐在院中織布的精神氣。
他喉頭一哽,快步走到榻邊,握住母親枯瘦的手,輕聲喚道:「母親,孩兒回來了,孩兒回來看您了!」
許是聽到了他的聲音,劉母的眼皮緩緩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
見了劉備,她渾濁的眼裡瞬間亮了起來,枯瘦的手反握住他,精神竟好了許多。
輕聲道:「吾兒回來了————」
「好,好————」
「母親,孩兒不孝,回來晚了!」劉備跪在榻邊,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傻孩子,你有如今的成就,封了侯,為咱們老劉家爭了光,為娘高興還來不及,有什麼不孝的。」
劉母輕輕拍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從他幼時頑劣,說到緱氏山求學,再說到他遠赴遼西,護佑百姓。
「娘這輩子,沒什麼遺憾了,能看著你有出息,就算去見你父親,也能放心了————」
母子二人就這般絮絮叨叨,說了大半個時辰,劉母的精神漸漸不濟,又沉沉睡了過去o
劉備守在榻邊,寸步不離,握著母親的手,一夜未眠。
及至夜半,榻上的劉母呼吸漸漸微弱,最終在夢中溘然長逝,再未醒來。
那一夜,樓桑村的劉家院落,哭聲撕心裂肺。
劉備抱著母親漸漸冰冷的身體,嚎啕大哭,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發喪守靈的日子裡,他跪在靈前,滴水不進,粒米未沾,短短几日便瘦得脫了形,任憑侯氏與趙雲如何相勸,都不肯起身。
一應喪事流程、迎來送往,全靠簡雍一手主持,打理得井井有條,分毫不錯。
涿縣的百姓聽聞劉老夫人去世,感念劉備當年在治疫之恩、擊退鮮卑護佑鄉鄰的恩德。
扶老攜幼,紛紛前來弔唁送喪。
從樓桑村到墓地,十里長街,送葬的百姓排得滿滿當當,人人素衣白巾。
二月二十八,喪事畢。
劉備將母親與父親合葬,在墓旁搭了一間草廬,依漢制丁憂守孝三年。
他親自寫了丁憂去官的奏書,快馬送往洛陽,正式辭去遼西郡都尉、行遼東屬國都尉事等一應職務。
諸事安頓妥當,他便勸趙雲返回遼西:「子龍,我丁憂守孝,三年之內,再無官職,也無用武之地。」
「遼西那邊,趙府君他們還需人幫襯,你帶回去吧!替我守好遼西的疆土,護好那裡的百姓。」
趙雲聞言,當即單膝跪地,沉聲道:「不可,遼西可無趙雲,都尉身邊不可無護衛!
」
「我願留在草廬,護衛都尉周全!」
劉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道:「我在涿縣鄉野,守孝廬墓,無甚危險。」
「倒是遼西邊境,鮮卑虎視眈耽,你一身武藝,當在疆場之上,而非陪我在這草廬之中虛度光陰。」
「待我守孝期滿,自有召你回來之時。」
趙雲再三懇求,見劉備心意已決,只得含淚領命,對著劉備深深一拜,折返遼西而去。
身邊眾人盡數遣散,唯有簡雍,始終不肯離去。
他在家治學,白日裡幫著劉備打理一些雜事,有了閒暇,便煮上一壺薄酒,陪劉備坐著說說話,解一解他心中的鬱結。
春去夏來,樓桑村的劉公墓旁,青廬寂寂,劉備一身素衣,守在墓前,不問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