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的神情,同一時間拉緊了。
「扣掉成本後,兩成回收,兩成作為發展基金,用來後面的建設。
剩下的六成,全部作為員工的集體分紅,同工同酬,大家只有工種的不同,沒有人格高低的區分。」
店裡大家紛紛啊了起來。
林家耀翻開帳本開始給大家發工資。
大家的工資,都突破了一萬。
店裡徹底陷入不可置信。
緩過來後,方叔兒媳婦一副開玩笑的在那附和哈哈說。
「言仔哥,這是開玩笑的是吧?能在家門口找到個,原本的待遇的工資就已經嚇死人了咯。」
她是這三個人里年紀最大的,她以為自己打工,能拿到兩三千,就已經是託了林言的福了。
一萬。
一萬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林言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是你們自己做出來的。」
「這錢,是你們掙的。」
林家耀把現金遞到他們手中。
有個年輕員工終於忍不住,抹起了眼睛。
「下個月繼續加油。」
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如果大家還有想拉進來一起乾的人,跟家晴說,招人的事家晴做主。」
林家晴點點頭,順手接過話。
「接下來商業街開始大建設,有合適的人直接推薦,條件都一樣,公開透明,按規矩來。」
林言往外走了兩步,在側門前頓了一下,轉過身,又補了一句。
「對了,這個模式,以後不只是奶茶店。」
「以後所有涉及集體運營的地方,全部照這個來。」
林言離開後,他們看著手上的工資翻來覆去。
方叔兒媳婦一時語塞,說不出話。
「但是……」
那個年輕一點的員工忍不住開口。
「晴姐,這真的是……我們應該拿的嗎?」
「當然是。」
林家晴在吧檯邊上靠住,看著她們三個,語氣平穩,像是早就料到她們會有這個反應。
「阿言說,你們不只是店裡搖奶茶的工人,雖然建設資金是阿言出的,但是你們才是這條街從無到有,一起撐起來的人。」
她頓了一下,看向方叔兒媳婦。
「他說了,以後還要分房子。」
傍晚,方叔兒媳婦回到農村老宅。
院子裡的燈亮著,方叔坐在矮凳上抽水煙。
「回來了,吃飯了沒有?」
「吃了。」
「咋了,臉色這麼奇怪?」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把兜里的工資拿出來。
方叔接過,然後愣住了。
「這……這多少?」
「一萬多。」
「……什麼?」
方叔的水煙桶掉下了地。
一萬塊,也許在手機上沒什麼感覺,但是對於一個農村人來說,手上那厚厚一沓觸感……
兒媳婦一個人,一個月。
一萬多。
方叔兒媳婦把林家晴說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說給他聽。
「真是個好孩子,真有本事!」
「他爸那時候在的時候,就說他不一般。」
方叔說著,把視線往別處移了移,像是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燙,不太方便讓人看見。
「你好好干,把店裡的事情做好,別給他添麻煩。」
這大半輩子,她在地里刨,在外打工。
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乾的這些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就是普通的活,累一點,熬過去就是了。
但是今天,這個數字,有什麼東西在她胸口裡鬆動了一下,是一種她說不太清楚的感覺,像是把她這些年放到了一桿秤上,稱了個分量。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眼眶裡那點濕意逼回去。
不行,還有事情要做。
她要打電話給她男人。
她男人叫大勇,是工地里的大工,一天工時能有三百塊工資,但是那並不是實際到手的,而且也並不是每次都能幹一天工就能算一天工時的。
她把視頻通話撥出去。
屏幕里出現了一張黑了許多的臉,背景是工地宿舍的鐵架床。
「咋了,這個時間打來。」
方大勇的聲音帶著疲沉。
她把工資舉起來。
「我這個月工資發了。」
視頻那頭沉默了。
「這……這什麼?你沒做壞事吧?」
「你想什麼呀?我跟爸住一起呢!」
「可是這工資……?你不是在奶茶店打工嗎……」
他的聲音停住了。
她驕傲的說。
「這個月的分紅。」
「是真的嗎。」
「是真的,錢已經到手了,不是詐騙,不是傳銷,是正經工資。」
「我把流水單發給你,你自己看。」
她把這個月奶茶店林家耀做的那份流水明細截了圖,一併發了過去。
「這錢會不會有什麼問題,農村里騙人的事情多,你可別被……」
「沒有,我在這裡幹了多少天了,你不知道嗎?那個孩子,是田村林大厚的侄子。」
「而且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去銀行轉一萬過去,你看看是不是到帳。」
視頻那頭沉默了。
「你別亂花……」
「等我轉過去你就知道了。」
然後她就看見,她男人的眼眶,是紅的。
他這個人,從來不愛哭。
年輕時候受過傷,工地上磕破了腿,縫了針,包紮的時候她在旁邊急得要命,他坐在那裡一聲不吭。
但是現在,他就那麼坐在宿舍的鐵架床邊上,眼眶紅彤彤的,呼吸的聲調都變了,是那種沒有眼淚的,強忍著的哭泣。
方家媳婦盯著屏幕,鼻子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意,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沒吸住。
她哭出了聲。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的哭。
那頭的方大勇也沒有說話。
夫妻倆隔著幾千公里的屏幕,誰都沒有開口,就那麼各自沉默著,沉默裡頭裝著太多她用一句話說不完的東西。
一個數字,實實在在地打在那裡。
不是誰的恩賜,不是誰的施捨,就是她自己的勞動,換來的。
她自己在農村的勞動。
在這片土地上,她們這些被叫做農村婦女的勞動。
方大勇抹了一下眼睛,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
「好好干。」
方家媳婦點了點頭,把眼淚擦了擦,看著屏幕里她男人那張曬黑了的臉。
「我知道。」
「以後你回來,我們就在這裡,不用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