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完全亮透，圩集已經熱鬧起來了。
方叔背著手，慢悠悠散步。
「老方！這麼早來趕集啊？」
豬肉佬正把豬肉放到摩托車後架的案板上，準備進村販賣。
旁邊幾個相熟的老夥計也湊過來，蹲在邊上輪流抽水煙。
「嗯，早點過來割點新鮮排骨，給我來三斤排骨，要精排。」
「行嘞！」
豬肉佬手起刀落。
方叔慢吞吞地拉開錢包拉鏈，裡頭一沓紅彤彤的百元大鈔露了出來。
旁邊蹲著抽菸的老李眼睛一瞥，水煙筒都歪了一下。
「喲，老方，發財啦？怎麼錢包鼓鼓的？」
方叔拈出一張一百塊的，遞給豬肉佬。
「嗨，發什麼財，兒媳婦昨天非要給我三千塊錢孝敬我，你說這孩子，瞎花什麼錢。」
他嘆了口氣，語氣是那種典型老人嫌棄晚輩亂花錢的腔調。
「我都說了，自己留著用，她偏不聽，說這個月工資拿了一萬多，讓我放心花。」
「……」
他們都被嚇到了。
豬肉佬舉著剁刀的手懸在半空。
抽菸的老李，右手的打火機就一直定在那裡。
「老方……」
豬肉佬的聲音都有點變調了。
「你剛才說……你兒媳婦……一個月拿多少？」
「一萬多啊。」
方叔接過排骨，淡淡地說。
「他們員工有分紅，這個月生意好，多分了點。」
旁邊那個賣豆腐的阿婆，差點沒把豆腐甩出去。
「一萬多？！一個月？！」
「在哪裡？！我們鎮嗎？！」
七嘴八舌的聲音轟地一下炸了開來。
一萬多。
這三個字，對於在這片土地上刨食了一輩子的人來說，簡直是一記悶雷。
要知道，一個瓶稻子的賣價，可是比一瓶水的價格還低的。
一個農民辛苦一年，也不敢說能隨時掏出一萬塊的現金呀！
可是現在，方叔的兒媳婦，一個農村婦女，在自己家門口搖奶茶，一個月，拿到了一萬多。
「老方！你別哄我們啊！」
老李擠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這是真的假的？一萬多？現金？」
「這有啥假的？」
方叔說完這話，拎著排骨走了。
身後，像是被點燃了的炸藥桶。
「我去！我得趕緊回去打電話！」
「賣魚的，我不買了！我得趕緊回村！」
「林言家在哪裡？！誰帶我去？！我家那個還在外面打螺絲呢！」
……
不到一個上午，整個官鎮所有的村子都炸了。
「聽說了嗎？田村林言那個店，員工一個月一萬多！」
「什麼一萬多，我聽說的是兩萬！還包房子！」
「我親戚家鄰居就在那個店裡上班，說是真的，員工有分紅，現金髮的！」
「還分房子？真的假的？！」
「國道邊那一大片不是在建小區嗎？聽說就是給員工住的！」
「我兒子還在外面打螺絲呢，我得趕緊打電話叫他回來！」
三五個大媽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
平時這個時候，她們應該在家裡做飯、餵雞、帶孫子。
可是今天，所有人都跑了出來，朝著國道邊上那棟大樓張望。
只見大樓前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比過年趕集還熱鬧。
各種小攤販沿街擺開，一家挨著一家，學生、染著各色頭髮的年輕人進出店面，後頭的工地上，吊車的轟鳴聲不停。
「我的乖乖……」
七嬸子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這哪裡像農村啊，這不就是城裡嗎？」
「我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咱們鎮上有這麼熱鬧的地方。」
「聽說還要建什麼技工學校……」
「真的假的？！這上哪報名去？！」
……
林言家的院門，差點被踏破了。
「言仔在家嗎？！我家那個……」
「林老闆！我家女兒剛初中畢業，能不能進店裡學習？！」
「還招不招人啊？我什麼都能幹！」
林大厚被煩得頭都大了，乾脆把門關上，掛了塊牌子在外面。
【招聘事宜請到村委會公告欄查看。】
可即便如此，門口還是聚了一堆人，扒著往裡頭看。
電話，越過農村、城市，瘋狂地震動著。
某電子廠流水線。
大牛正在工位上不停重複著。
他在這個流水線上已經幹了三年了。
「叮鈴鈴……」
手機響了，是他媽打來的。
大牛拉下頭上的繩子，這是廁所繩子，拉下就可以去上廁所，一天能拉兩次。
「喂，媽，咋了？這個時候打電話。」
「大牛！你快回來！」
電話那頭，他媽的聲音急得像是著了火。
「回來幹啥？我這個月還沒領工資呢……」
「領什麼工資！你那點工資算個屁！」
他媽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咱村口開了個大店，聽說員工一個月拿一萬多！還包小區房！」
大牛的手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到地上。
「媽……你說啥？再說一遍？」
「一萬多！一個月！還分小區房！你趕緊給我辭職回來！別在那個鬼地方打螺絲了！」
大牛瞪著天花板，整個人都愣住了。
一萬多？
他在電子廠幹了三年，不加班一個月才兩千八。
而在自己那個窮得叮噹響的老家，居然有人能拿一萬多？
「你還在那裡磨蹭什麼？！現在所有人都在搶著回來！再晚就沒你的份了！」
大牛沖回宿舍，開始收拾行李。
「老周，我辭職了。」
「啥？這個月工資還沒發呢！」
「不要了。」
大牛把衣服往蛇皮袋裡塞。
「我得趕緊回去。」
類似的場景，在無數個工廠里，正在同步上演。
電子廠、製衣廠、家具廠、五金工坊。
一個個來自官鎮的年輕人，接到家裡的電話，眼神從懷疑到震驚，從震驚到狂喜。
「提桶跑路！」
「立刻就走！」
「不幹了！老子回家！」
蛇皮袋、行李箱、塑料桶、被褥卷。
一個個曾經被生活磨得低頭哈腰的農村青年，坐上了回家大巴車。
車窗外，那一片繁華的工業區在身後漸漸遠去。
而前方，是那片他們曾經迫不及待想要逃離、如今卻拼命想要回歸的土地。
田村村委會公告欄前。
林家耀貼上了一張嶄新的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