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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界樁

2026-06-05 02:13:34 作者: 你惹毛我了

  駁船的底板在河灘的淤泥上狠狠蹭了一下,發出沉悶的、木頭快要散架的嘶嘎聲。

  那不是正常的靠岸。

  船老大原本想在下游再繞半個圈,找水深一點的木棧橋停靠,但奧托讓他直接往這片淺灘上撞。船底在泥沙里犁出了一道深溝,終於停住了。泥水順著船幫漫上來一點,帶著深秋水底那種特有的、爛草根和死魚蝦泡久了的惡臭。

  奧托從船頭跳了下去。

  靴子踩進泥水裡,沒過了腳踝。刺骨的冷意隔著皮靴咬住了腳趾。他沒有低頭看,也沒有去管那股往上竄的寒氣,而是直直地看著前方五十步外的地方。

  那裡原本是一片長滿白樺樹的緩坡,是霍亨索倫領地最南端的一道天然屏障。

  現在,那片白樺樹被砍出了一道豁口。

  幾個穿著黑底紅邊罩袍的士兵正把一根粗大的、頂端用紅漆畫著黑鴉的圓木,用大木槌重重地砸進泥土裡。

  「砰!砰!」

  木槌砸擊圓木的聲音在空曠的河灘上迴蕩。每砸一下,那根界樁就往下陷一寸,就像一顆釘子硬生生楔進了領地的邊緣。

  加雷斯跟著跳下船。他手裡提著那把舊劍,看到這一幕,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但他知道那根木頭插下去的位置不對。

  在界樁旁邊,站著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人,脖子上掛著一小串代表學城知識的銅鏈,手裡拿著羊皮捲筒。是個界務官。

  界務官聽到了船靠岸的聲音,轉過頭,看到了從泥水裡走過來的奧托,以及他身後那七個滿身血污、眼神麻木的殘兵。

  界務官的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但他沒有退後,反而把腰板挺直了一些。

  奧托走到距離界樁五步的地方停下。

  「霍亨索倫男爵。」界務官沒有行禮,開口,「您回來得正好。我奉奔流城霍斯特·徒利公爵之命,來此重新勘定藍叉河與布萊伍德家族領地的界線。」

  奧托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那根黑鴉界樁上。

  特許狀上寫的是「南北各十里」,但這根界樁的位置,硬生生把領地往北切掉了兩里還多,直接把那片最好的白樺林劃給了鴉樹城。

  「你量錯了。」加雷斯突然開口,聲音大得有些刺耳,「這片林子是霍亨索倫的地方,我來的時候就在這裡歇過腳。」

  界務官瞥了加雷斯一眼,像看一個不懂規矩的鄉巴佬,然後重新看向奧托。

  

  「男爵大人,泰陀斯·布萊伍德伯爵向公爵大人提出了正式的申訴。」界務官展開羊皮卷,聲音提高了兩分,「關於您在公平市的判決。公爵大人裁定,將這片存在爭議的淺灘和白樺林,作為對布萊伍德家族的慰藉,劃歸鴉樹城管轄。這根界樁,就是公爵的判詞。」

  奧托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沒有拔劍,也沒有摸懷裡那張帶有寶冠雄鹿金印的特許狀。

  「拔了它。」加雷斯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個籬笆騎士已經握住了劍柄。他想的很簡單:這塊地是奧托的,這根木頭就不該插在這裡。這不對。

  「別動。」奧托開口了,聲音很輕。

  加雷斯愣住了。他轉過頭,不解地看著奧托。

  奧托沒有理會加雷斯。他看著那個臉上已經浮現出一絲勝利微笑的界務官。

  「公爵的判詞,我接了。」

  奧托的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談論今天消耗了多少磅燕麥。他沒有試圖辯解,沒有放狠話。

  「這片淺灘,歸鴉樹城。」

  界務官張了張嘴,把那些準備好的警告咽了回去。

  「但學士,請將我的話記入你的卷宗。」

  奧托的目光從界務官的臉上移開,落在那根黑鴉界樁上。

  「公平市的帳,到這根木樁為止,兩清了。」

  他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如果這根木樁以後自己長了腳,向北挪了半寸。」奧托看著界務官,「那就是有人在搶霍亨索倫的領地。到那時候,我只用鐵來算帳。」

  界務官臉上的微笑僵住了。他知道,這根木樁,已經是對方能容忍的絕對底線。


  「我會如實轉達,男爵大人。」界務官微微欠身,然後揮了揮手,「撤!」

  布萊伍德的士兵們立刻收起工具,跟著界務官匆匆離去。

  灘涂上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河水拍打駁船的嘩啦聲。

  加雷斯鬆開了劍柄。他看著那根界樁,又看著奧托的背影,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大人,」加雷斯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不解,「那明明是我們的地。」

  奧托沒有回答他。

  遠處,內堡的方向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波利弗和托倫帶著幾十名手持長矛的民兵,正沿著原木排路飛奔而來。

  波利弗跑到灘涂邊,看了一眼那根突兀的黑鴉界樁,又看了一眼停在原地的奧托。瘦長的臉上立刻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大人,那塊地……」波利弗的聲音有些乾澀。

  「記在損耗里。」奧托沒有停下腳步,踩著泥水向原木排路走去。

  「是布萊伍德乾的?」托倫握緊了腰間的劍柄,北境老兵的眼中燃起了怒火,「我們的人剛回來,他們就來占便宜。大人,要拔了嗎?」

  「留著。」

  奧托的聲音在冷風中傳過來,沒有一絲起伏。

  「把它釘首頁。讓我每天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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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塔底層的房間裡,火盆里的炭燒得很旺,但驅不散石頭縫裡滲出的寒氣。

  奧托脫下沾滿血污和泥漿的武裝衣,赤裸著上半身坐在石凳上。舊的傷口在派克城的廊道里受了劇烈的拉扯,原本癒合的邊緣又滲出了暗紅色的血絲。

  伊利昂學士提著藥箱走進來。他走到奧託身後,用浸了烈酒的麻布,清理著傷口周圍的血跡。

  「烈酒有點蟄,大人。」伊利昂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朗讀醫書。

  「倒。」奧托的牙關緊緊咬著,只吐出一個字。

  烈酒澆在翻卷的皮肉上,發出細微的「嗞嗞」聲。奧托的背部肌肉繃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伊利昂一邊上藥,一邊開了口。

  「大人在灘涂上沒有拔劍,是個明智的選擇。」

  奧托沒有接話,等著下文。

  「我聽波利弗說了界務官的藉口。」伊利昂將白鮮草藥膏均勻地抹在傷口上,動作很穩,「作為補償。舊神不認七神。」

  學士停頓了一下,將帶血的麻布扔進盆里。

  「在河間地,知道這個規矩的人不少。但沒有人會特意跑去告訴一個從狹海對岸來的、剛剛拿到特許狀的新晉男爵。」伊利昂的語氣平淡,「布萊伍德家族是河間地僅存的、依然信仰舊神的古老血脈。他們向心樹宣誓,不進聖堂,不拜七神。大人在公平市,用七神修士做公證,處決了他們的騎士。在您看來,那是一場合法的比武審判;但在他們眼裡,那是一場異教徒主導的、對舊神信徒的褻瀆與謀殺。」

  伊利昂拿起乾淨的繃帶,開始在奧托的肩膀上纏繞。

  「徒利公爵是個精明的統治者。他沒有用『違抗王命』這種可能得罪國王的理由來削減您的領地。他只是把布萊伍德家族的宗教怒火,折算成了那兩里灘涂和一片白樺林。且在規矩上無懈可擊。」

  奧托坐在那裡,聽著學士的話,胸膛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

  他在腦子裡,把伊利昂說的每一個字,和公平市那天的決定,重新對齊了一遍。

  他想起了那天在公平市,他覺得用七神修士是最快、成本最低的合法外衣。他算到了布萊伍德的騎兵,算到了海疆城的反應,但他唯獨沒有算到「舊神」。

  在他的意識里,神明只是一種工具,是用來證明合法性的印章。但他忘了,在維斯特洛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信仰不是工具,它是某些家族骨子裡的東西。

  他算漏了。

  「我知道了。」

  奧托站起身,拿起旁邊乾淨的粗麻衣套上。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暗的天空和遠處正在飄揚的雙頭黑鷹旗。

  灘涂上的那根界樁,切走了他的土地,但也給他上了最重要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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