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叉河谷的雨下得綿密,不急,但沒有停的意思。
雨絲細得像針,斜斜地扎在灰白色的夯土牆上,把原本乾燥的石灰表面洇出了一片片深淺不一的暗斑。
奧托站在城牆的垛口後。他沒有穿甲,身上只披著那件熟悉的灰色粗麻罩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把左手攏在罩袍里,沒有去揉,只是靜靜地看著牆外。
牆外三十步的地方,是一條巨大的泥溝。
那是他在出征派克城之前,交給波利弗的最後一道死命令。隨著海疆城戰役的結束,大量躲避鐵民的流民湧向了這片相對安全的河谷。
奧托的規矩是不養閒人,所以他劃出了一道線,讓那些新來的流民用一把把生鏽的鐵鍬和破木鏟,在灰石牆外圍硬生生刨出了一條寬達兩丈的護城河雛形。
現在,那條泥溝里全是人。
幾百號衣衫襤褸的流民,像是一群在爛泥潭裡掙扎的工蟻。雨水把溝底變成了粘稠的黃泥湯,泥水沒過他們的腳踝甚至小腿。
他們彎著腰,把挖出來的沉重黏土裝進破柳條筐里,再由上面的人用繩子連拉帶拽地拖上去。
沒有人在大聲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鏟子刮在石頭上的刺耳聲,以及泥漿被踩踏時發出的那種令人牙酸的吸拔聲。
奧托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進度慢了。
他離開前算過,按照兩百個壯勞力的工時,這條溝現在至少應該挖到了五尺深,底部的石基應該已經露出來了。
但現在,溝底的深度還不到三尺,而且那些流民揮動鏟子的頻率明顯比他記憶中的要慢,有的人甚至挖兩下就要停下來,四處張望一下。
不是因為餓。波利弗向來卡得很死,每天兩頓摻了豆子的麥糊,雖然吃不飽,但絕對能保證揮鏟子的力氣。
那是別的原因。
奧托轉過身,走下城牆。潮濕的石階在他靴底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出在那根插在南邊灘涂上的黑鴉界樁上。
他認了布萊伍德的界樁,切了兩里的地。這件事在那些剛剛安定下來的流民眼裡,就是一種軟弱,一種「領主吃了敗仗、護不住我們」的信號。
他必須把這道裂縫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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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屋的木門被推開時,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但門外灌進來的冷風還是讓屋裡的人縮了縮脖子。
屋裡的氣味很複雜。汗味、草蓆受潮的霉味、煮麥糊的焦底味,還有幾絲隱蔽、卻始終揮之不去的腐血氣味。
那血腥味是從火塘最里圈傳來的。
七個從派克城活著回來的人,占據了火塘最靠近火源的位置。
這是沒人規定的規矩,但他們進來之後,原本坐在那裡的農夫和勞工就自動往後退了半步,把最暖和的地方讓了出來。
斷了左臂的盾手坐在正中間。他的截斷面裹著厚厚的麻布,布條邊緣已經被滲出的黃水和血跡染成了硬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臭。
他用剩下的一隻手端著粗陶碗,喝一口熱湯,喉結滾動一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火里,像是火里有什麼他沒看明白的東西。
加雷斯坐在他旁邊。那件舊皮甲在廊道里被鐵民的斧子豁開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沒有補,就那麼敞著,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的麻布內衣。
他不喝湯,手裡拿著一根黑乎乎的燒火棍,偶爾撥弄一下炭火,把那些燒得通紅的木炭往斷臂老兵那邊攏一攏。
長屋另一頭,離門近的地方,蹲著幾個二號勞役組的流民。
他們就是剛才在泥溝里挖土的人,現在輪班下來吃第一頓飯。冷雨泡白了他們的手腳,此刻正因為分到的麥糊太稀而在低聲抱怨。
「南邊那片最好的白樺林,今天讓布萊伍德的人插了黑烏鴉的樁子。」一個左眼有白內障的流民壓低了聲音,但那乾癟的嗓子在相對安靜的長屋裡依然能被聽見。
「你們瞧見了沒?男爵大人連劍都沒拔,就讓他們把地划走了。」
他用缺了口的木勺刮著碗底的麥渣,撇了撇嘴,臉上帶著一種市井小民特有的刻薄與惶恐。
「在海那邊打得再凶有什麼用。老窩的樹都讓人砍了。還帶回來一船的殘廢……」
「閉嘴吧你。」旁邊一個稍微年輕點的流民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朝火塘那邊努了努下巴,眼神里透著警告。
但話已經說出來了。
那七個老兵聽見了。
斷臂的盾手沒有轉頭,但他喝湯的動作停了。那隻端著陶碗的右手骨節泛白,微微發抖,連帶著碗裡的麥糊都跟著晃蕩出了幾滴,落在地面的積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沒有聲音。他沒有發作。他知道自己現在連提盾的左手都沒有了。
他咬緊了後槽牙,腮幫上的肌肉鼓了起來。
加雷斯放下了手裡的燒火棍。
他站了起來。
沒有拔劍,也沒有怒吼。他大步走到那個左眼有白內障的流民面前,速度很快,快到那個流民剛想往後縮,加雷斯的手已經揪住了他的破麻布領子。
加雷斯單手把那個流民從地上拎了起來。一百多斤的成年人,在加雷斯手裡像是一袋沒有重量的爛豆子。
「你再說一遍。」
加雷斯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直接糊在了那個流民臉上。
「我……我沒說什麼……咳……放手!」流民的腳尖在半空中亂踢,手拼命去掰加雷斯的手指,臉憋成了紫紅色。
「他說他們是殘廢。」
加雷斯沒有鬆手。他轉過頭,看著長屋裡那些沒去打仗的人。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執拗的認真。
「馬丁的臉被鐵民的斧子劈開的時候,你們在睡覺。老疤的手被砍斷的時候,你們在喝粥。」
「他們不是去送死的,他們是為了讓你們還能在這裡抱怨麥糊太稀,才去堵那個缺口的。」
加雷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那個流民的眼睛。
「他們沒打敗仗。他們活著出來了。你,給他們道歉。」
長屋裡死一般寂靜。
沒有人敢上前拉開加雷斯,也沒有人敢附和那個流民。火塘邊的那幾個老兵冷眼看著這一切。那些在泥溝里幹活的流民則縮成了一團,連大氣都不敢喘。
「放他下來。」
一個聲音在長屋的門口響起。
不大,但在這種極度緊繃的安靜中,每一個字都清楚地落在了所有人耳朵里。
奧托站在那裡。
他早就在門外了,聽到了裡面的動靜。波利弗跟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盤,木盤上蓋著一塊黑布。
加雷斯看了奧托一眼,手上的力道沒有松,眉頭死死地皺在一起。
「大人,他侮辱那些流了血的兄弟。」加雷斯的軸勁上來了。
「我說了,放他下來。」奧托的眼睛看著加雷斯,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重複一個軍令。
加雷斯咬了咬牙,手一松。那個流民像一坨軟泥一樣砸在地上,瘋狂地咳嗽著,連滾帶爬地縮到了同伴的後面,捂著脖子大口喘氣。
奧托越過加雷斯,走到火塘邊。
他沒有看那個鬧事的流民,也沒有去安撫那些憤怒的老兵。他看向波利弗。
「波利弗。記帳。」
事務官立刻上前,將木盤放在火塘邊那張粗糙的木桌上,掀開了那塊黑布。
那是整整一盤銀鹿。表面有些斑駁的氧化痕跡,有些銀幣的邊緣還沾著洗不掉的暗紅色血污。這是從派克城鐵民的寶庫里扒出來的、被洗白後的戰利品。
銀幣在昏暗的火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長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盤銀子吸住了。
「派克城走廊一役,參戰十一人。」奧托的聲音在長屋裡迴蕩,平穩,像在念一份已經定稿的文書。
「陣亡四人。每戶發撫恤三十枚銀鹿,免役兩年。錢從內庫出,明天一早交到他們女人手裡。」
他看向那個斷臂的盾手和其他六個活下來的老兵。
「倖存七人。每人賞銀鹿二十枚。另外,斷臂者轉入軍械所做皮匠監工,全薪供養,終身不輟。」
波利弗的炭條在木板上飛快地划過,沙沙作響。他記錄的速度很快,沒有一絲猶豫。
那七個老兵看著桌上的銀子,又看著奧托。斷臂的盾手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紅了,但他用剩下的一隻手死死扣住陶碗。
奧托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個被加雷斯摔在地上的流民身上,以及他身後那些沉默的二號勞役組。
「你們覺得南邊的界樁是我們吃了虧。」
奧托看著他們,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在霍亨索倫,沒有白流的血,也沒有白受的委屈。他們流了血,所以我給他們銀子,養他們一輩子。」
他的目光掃過長屋裡的每一個健壯勞力,聲音陡然下沉,帶著一股重量。
「但這片領地不能只靠七個殘兵來守。南邊的界樁插在那裡,是因為我們的牆還不夠高,溝還不夠深。你們的鏟子揮得太慢,讓別人覺得我們好欺負。」
他停頓了一下,讓那股意志壓在所有人的頭頂。
「從明天起,二號、三號勞役組所有人,每天的工時加一個小時。外環護城河的深度,往下再給我挖兩尺。遇到凍土,就用滾水澆化了再挖。」
「領地不養閒人,也不養說閒話的人。如果你們不想哪天被布萊伍德的馬蹄子踩碎腦袋,就給我把力氣全用在鐵鎬上。」
長屋裡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抱怨增加的工時。桌上那些真金白銀的賞賜和奧托冰冷的話語,釘在每個人的腦子裡。
奧托沒有再多看一眼,轉身向門外走去。波利弗收起木板,端著剩下的一小半銀子緊隨其後。
加雷斯跟了上去,在走出長屋大門的時候,他忍不住開口了。
「大人。」
奧托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冷雨打在他的灰麻罩袍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個人說的話很難聽。」加雷斯看著奧托的背影,語氣裡帶著一絲倔強,「您給了老兵錢,這很好。但您為什麼不懲罰那個說髒話的人?他做錯了。」
奧托站在那裡,冬末的風吹起他罩袍的一角。
「加雷斯。」
「打一個流民一巴掌,除了讓他對我產生恨意,沒有任何價值。」奧托的聲音在風裡傳過來,沒有溫度。
「但我讓他去冰水裡多挖兩尺深的泥,護城河就會變寬,明年布萊伍德的馬就跳不過來。」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依然固執地相信「對錯」的籬笆騎士。
「規矩不是用來分辨好人壞人的。規矩是用來讓這片領地活下去的。」
說完,他繼續向石塔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積水的原木路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
加雷斯站在冷風裡,看著那道灰色的背影,眉頭依然皺著。
他摸了摸腰間那把舊劍,轉身走向了長屋的屋檐下,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塊破布,開始慢慢擦拭劍鞘上的泥點子。
明天,護城河又要開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