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向是從昨天夜裡徹底改變的。
藍叉河谷的秋天很短,那種帶著泥土腥氣的濕冷只維持了不到半個月,就被從正北方向刮來的干硬冷風替代了。
風卷著細碎的冰粒,砸在灰白色的夯土牆上,發出類似於沙子在鐵鍋里翻炒的細密聲響。
奧托坐在石塔一層的長桌後。
波利弗站在桌邊,手裡拿著剛核對完的秋收帳單,那根禿頭的炭條在指間緩慢地轉動著。
「大人,南邊的那兩里地切出去之後,連帶著那片白樺林里的三個木炭窯也沒了。」
波利弗的目光盯著赤字。
「入冬後的取暖和鐵匠鋪的燃料,缺口至少擴大了三成。如果還要維持那三十個人的訓練……」
「叩、叩。」
兩聲沉穩、不急不緩的敲門聲打斷了波利弗的匯報。
守在門外的兩名魚鱗甲近衛推開了厚重的橡木門。
冷風夾雜著冰雪的寒氣湧入石室,把桌上的油燈吹得劇烈搖晃。
走進來的是一位老騎士。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但質地極好的深藍色罩袍,胸前繡著一隻展翅的銀色飛鷹。雖然頭髮和鬍鬚已經全白,但步伐依然穩健,鐵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厚重而規律。
戴斯蒙德爵士。
海疆城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最信任的老家臣。
奧托沒有起身相迎,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波利弗退到一旁。
他現在的身份是徒利公爵直轄的藍叉河男爵,在名義上,他與海疆城已經平級,不需要再像當年那個破落騎士一樣單膝下跪。
「戴斯蒙德爵士。長夏的最後一場雪,把您從海疆城吹到了這片泥灘。」
奧托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霍亨索倫男爵。」
老騎士微微欠身,禮節無可挑剔。
「傑森伯爵大人聽聞您在派克城廊道里的英勇事跡,深感欣慰。伯爵大人說,您沒有辱沒最初在海疆城大廳里許下的死戰誓言。」
奧托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老騎士從懷裡掏出一封蓋著紫底銀鷹火漆的信卷,並沒有急著遞過去,而是拿在手裡,語氣變得有些語重心長。
「男爵大人,您在派克城立了功,拿到了國王的特許狀,這在河間地是極大的榮耀。但這榮耀,也帶來了一些……麻煩。」
戴斯蒙德看著奧托的眼睛。
「您在公平市那場審判,在布萊伍德家族的舊神信徒眼中,是不可饒恕的褻瀆。泰陀斯伯爵本打算向徒利公爵提出更嚴厲的制裁,甚至要求剝奪您的採礦權。」
老騎士停頓了一下,讓這句威脅的重量在冰冷的石室里沉澱下來。
「是傑森伯爵大人。」
戴斯蒙德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分。
「伯爵大人在奔流城,以海疆城的名義和多年的交情為您極力周旋。公爵大人這才將懲罰僅僅折算成了南邊那兩里灘涂。伯爵大人為了替您擋下這股舊神的怒火,可謂是用心良苦。」
波利弗在後方聽到這裡,握著炭條的手指猛地一緊,眼神中閃過一絲壓抑的憤怒。
這簡直是把黑的說成白的。
明明是徒利公爵和布萊伍德家族聯合起來找茬割地,現在卻變成了海疆城在「拼死保護」藍叉河?
他在腦子裡,把時間線和那些大人物的動作,冷靜地重新排列了一遍。
第一步,他在公平市利用七神審判殺了布萊伍德的騎士。傑森伯爵當時作為他的直屬封君,看到了報告,但一言不發,默認了這種可能引發宗教衝突的行為。
第二步,奧托在派克城拿到了國王的特許狀,又用白鹽利益換取了徒利公爵的直轄男爵身份,成功脫離了海疆城的管轄。
第三步,布萊伍德家族發難,切走了南部領地。
第四步,傑森伯爵的使者現在站在這裡,告訴他:是我保護了你。
傑森·梅利斯特早就知道舊神信仰是個炸彈。他當時不提醒,就是在等奧托犯錯。
只要奧托犯了錯,得罪了南邊的布萊伍德,奧托在這片河間地就永遠是個孤臣。
而現在,奧託名義上獨立了。傑森無法再用指令命令他,於是就用「恩情」和「庇護」來重新套上這根韁繩。
「替我向傑森伯爵轉達最深的謝意。」
奧托看著戴斯蒙德,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波瀾,只有一種看透了底牌後的死寂。
「如果沒有伯爵大人的庇護,霍亨索倫的領地恐怕連這寒冬的第一場雪都熬不過去。」
戴斯蒙德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他將信卷放在桌上。
「伯爵大人知道您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老騎士的語氣變得輕快了一些。
「既然南邊的水路和陸路都因為布萊伍德的敵意而變得危險,伯爵大人非常擔憂您領地內銀礦的運輸安全。」
「為了確保您的財產不被流寇或心懷不滿的鄰居劫掠。伯爵大人提議,霍亨索倫領地所有運往外界的白銀和重要物資,統統交由海疆城的官方商隊進行『全數包攬』。」
戴斯蒙德雙手交疊放在身前。
「海疆城將提供最嚴密的船隊和護衛,直接在您的碼頭裝貨。您不需要承擔任何運輸風險,只需要安心在領地里收取屬於您的那份利潤即可。海疆城只抽取極小的一部分抽成。」
石室里只剩下風從窗縫裡擠進來的嘯叫聲。
波利弗的呼吸變得急促。
奧托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桌面。他沒有看波利弗,也沒有去看那封蓋著火漆的信卷。
他現在的兵力,擋得住鐵民的衝鋒,但絕對無法同時對抗海疆城的商路封鎖和布萊伍德的擠壓。
他必須低頭,但不能把頭全部低下去。
「伯爵大人的考慮,確實是目前最穩妥的選擇。」
奧托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對上戴斯蒙德。
「銀礦的產出,很惹眼。如果由我那些缺乏訓練的民兵押運,確實容易招惹麻煩。從下個月起,藍叉河銀礦的所有產出,將全權委託給海疆城的商隊進行全數包攬。利潤分成,按照之前與伯爵大人的協議,絕不短缺。」
戴斯蒙德眼中的笑意加深了。
「男爵大人睿智。」
「但是,爵士。」
奧托的話鋒突然一轉,聲音雖然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商榷的堅硬。
「銀子可以交由海疆城護送。但領地土窯里出產的粗鹽,那是為了給四百多口人過冬醃製死魚、防止肉類腐爛的活命物資。產量微薄,勉強夠領地內部周轉,實在沒有多餘的份額可以勞煩海疆城的商隊了。」
「這部分,就不勞伯爵大人費心了。」
戴斯蒙德微微皺了皺眉。
他來之前得到的情報是,這裡的鹽窯產出了一種極白的細鹽。但他轉念一想,鹽畢竟不是白銀這種硬通貨,既然已經拿到了銀礦的絕對控制權,沒必要為了幾罐子鹹魚鹽把關係弄得太僵。
「既然是領地過冬的必需品,伯爵大人自然不會強人所難。」
老騎士點了點頭,完成了他的使命。
戴斯蒙德帶著那份簽了字的文書離開了。
門重新關上。
波利弗快步走到桌前,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焦急。
「大人!把銀礦的運輸權交出去,我們就等於被海疆城掐住了喉嚨!他們只要在重量或售價上稍微做點手腳,我們的利潤就會被活活抽乾!」
「我知道。」
奧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暗的天空和那些在寒風中依然冒著白煙的土窯。
「他故意不提醒我舊神的規矩,就是為了等這一天。他用布萊伍德的刀,逼著我交出商路。」
奧托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犯了錯,這是我該付的代價。」
他轉過身,看著波利弗。
「但傑森算錯了一筆帳。他以為卡住了銀子,就卡住了霍亨索倫。」
奧托向門外走去。
「去叫瑪麗亞到我的書房來。」
書房。
瑪麗亞·佛雷穿著一件深色的防風斗篷,腰帶上掛著那串沉甸甸的內庫黃銅鑰匙,靜靜地站在奧托面前。
「大人。」
奧托將一張蓋著雙頭黑鷹火漆的羊皮卷,以及一把小巧的、用來防身的精鋼匕首,推到了桌子邊緣。
「海疆城切斷了我們北上的路,布萊伍德卡死了南邊的河道。他們想把我困死在這個冬天裡。」
奧托看著她,眼神深邃。
「你要帶上兩輛板車,裝滿我們最好的精白鹽。繞開大路,走東邊那條獵戶走出來的山道,向南。去找派柏男爵,或者直接去石籬城找布雷肯伯爵。」
瑪麗亞看了一眼那張通商授權書,沒有立刻去拿匕首。
她伸手將那把匕首推到了一邊,只拿起了那捲羊皮紙,小心地塞進斗篷內側的防潮口袋裡。
「他們不會壓價的,大人。」
瑪麗亞的聲音很輕,但透著一種在佛雷家龐大且殘酷的餐桌上練出來的篤定。
「布萊伍德卡著水路,南邊那些家族的地窖里,過冬的肉到了臘月一樣會發臭、會爛。我會告訴派柏男爵,霍亨索倫的白鹽只換糧食和安全的商路。他如果不想要,石籬城的布雷肯伯爵,那個做夢都想看布萊伍德倒霉的瘋子,一定會很樂意包下我們所有的鹽,順便把派柏家的肉生意也搶過去。」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算計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冷酷的清醒。
「貴族們從來不怕別人比自己有錢,大人。他們只怕仇人比自己先拿到乾淨的鹽。」
奧托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去準備吧。天黑後出發。」
瑪麗亞轉身離去。她的步伐很穩,那串黃銅鑰匙在腰間發出極輕的、金屬碰撞的脆響。
奧托走到石窗前,看著下方正在把一罐罐雪白的精鹽搬上板車的勞役組。
波利弗站在一旁,手裡拿著炭條,正在把今天交出去的銀礦份額記入一本專門的帳冊。
「記下來。」
奧托看著那些白色的鹽罐,聲音在風中飄得很遠。
「這是為我不懂舊神交的學費。也是我們最後一次,用別人的船,運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