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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白霜

2026-06-06 02:02:22 作者: 你惹毛我了

  藍叉河谷的積雪被連颳了三天的北風吹成了硬楞,像地皮上長出來的白色肋骨。

  排污渠里那層混合著生石灰和糞水的黃冰,今天早上被人用十字鎬鑿開了。

  冰凍得太死,鎬頭砸下去直冒火星子,反彈的力道震得虎口生疼。

  鑿冰是因為底下的暗流被凍住了大半,穢物無法順著渠底滲進河道,開始在渠口堆積,夜裡凍成了一坨坨散發著酸臭氣的冰疙瘩。

  四名穿著單薄麻布衣的流民,正輪流站在齊膝深的雪窩裡,咬著牙往下砸。

  鎬尖每破開一點冰殼,就用鐵鍬把那些帶著惡臭的冰渣子鏟進旁邊的木桶里。

  波利弗總管站在幾步外的上風口。

  他的雙手攏在羊皮襖的袖管里,肩膀縮著,眼睛盯著那些被剷出來的冰渣。

  「再往下鑿半尺,到底下的活水層就停。」

  波利弗的聲音在冷風裡有些發顫,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寒氣已經透進了他的靴底。

  「弄完了,去二號火塘領半碗熱湯。不加肉星。」

  流民們沒有出聲,只有鐵鎬砸冰的悶響作為回應。

  他們知道,在這個被大雪和封鎖雙重掐住喉嚨的冬天,能有一碗不摻冰碴子的熱湯,已經是領地能給出的極限。

  波利弗轉過身,朝石塔走去。

  他的腳步有些沉,因為腦子裡那本越來越薄的帳冊。

  石塔底層的房間裡,炭盆里的火燒得極弱。

  為了節省木炭,奧托下令將所有石室的取暖燃料削減了三成。

  現在的溫度剛好能保證人不被凍僵,但絕對談不上暖和。

  奧托坐在石桌後,用右手翻看著那捲記載著領地出入庫明細的羊皮紙。

  門被推開了,波利弗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

  他走到距離書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低頭。

  「大人。」

  波利弗開口匯報。

  「海疆城的商隊昨天傍晚送來了這半個月的給養。三車燕麥,一車生鐵,半車粗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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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目。」

  奧托沒有抬頭。

  「銀礦這個月的產出,他們提走了五成,另外半成的『抽成』也照扣不誤。」

  波利弗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里透著一絲咬牙切齒的乾澀。

  「但他們送來的燕麥,摻了兩成的麥糠和沙土。生鐵的成色連做農具都勉強,而且……價格比秋天的時候翻了將近一倍半。」

  波利弗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傑森伯爵的人說,大雪封路,運費上漲。加上南邊布萊伍德家族的游騎在河間地四處流竄,商隊需要增加三倍的護衛。這些額外的開銷,都要從我們的帳面上扣。」

  海疆城掐著藍叉河唯一的安全通道。

  他們不需要派兵來打你,只需要稍微動動筆,用「運費」和「護衛費」的名義,就能把銀礦里挖出來的利潤一點點抽乾,換回一堆勉強餓不死人的劣質口糧。

  「這三車糧食,夠領地里的五百多張嘴撐多久?」

  奧托的目光終於從羊皮紙上移開,落在了波利弗臉上。

  「加上之前地窖里的存貨,以及去河面上砸冰捕上來的死魚……」

  波利弗沒有猶豫,報出了那個他計算了無數遍的死線。

  「如果要保證訓練場上那三十個民兵不餓得腿軟,最多能撐一個月零十天。一個月後,如果我們不能用真金白銀去南邊買沒摻沙子的好糧,大營的鍋里就只能煮樹皮了。」

  奧托沉默了。

  窗外的風颳過石縫,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奧托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布拉佛斯那個陰暗潮濕的閣樓,閃過父親那張因為肺癆而劇烈咳嗽、咳出黑血的臉。

  「在別人那裡找活路,你永遠是個乞丐。」

  父親嘶啞的聲音仿佛穿透了十幾年的時光,在冰冷的石室里響起。

  奧托睜開眼,灰藍色的瞳孔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波利弗。去準備兩把鐵鍬。」

  子夜。

  風雪比白天更大了一些,雪花像細碎的鹽粒,打在臉上生疼。

  藍叉河灣邊緣的那棵老榆樹,在風雪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黑色輪廓。

  樹幹粗壯,表皮開裂,像一個沉默的巨人,守著底下那片被凍得比生鐵還要堅硬的泥土。

  奧托和波利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來到了老榆樹下。

  沒有帶火把。

  兩人只借著微弱的雪光,看清了樹根一側那塊被積雪覆蓋的石板。

  「挖。」

  奧托用右手接過鐵鍬,直接將鍬尖狠狠地戳進石板邊緣的凍土裡。

  「咔!」

  鐵鍬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凍土只被崩開了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碎屑。

  反彈的力道震得奧托右臂發麻,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沒有停,再次舉起鐵鍬,砸了下去。

  波利弗沒有問為什麼要在這個鬼天氣里來挖樹根。

  他舉起鐵鍬,跟著奧托的節奏,一鍬一鍬地啃著那塊堅如磐石的凍土。

  半個小時後,兩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如牛,呼出的白氣在面前結成了冰霧。

  石板周圍的凍土終於被清理出了一道淺溝。

  奧托扔下鐵鍬,單手扣住石板的邊緣,波利弗趕緊上前幫忙。

  兩人合力,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摩擦聲,將那塊沉重的石板掀到了一邊。

  下面是一個用焦油和防潮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深坑。

  奧托蹲下身,用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一點點扒開表面的防潮布,露出了裡面那個長滿暗紅色鐵鏽的鐵皮箱。

  箱子沒有鎖,只有一個嚴密的卡扣。

  「咔噠。」

  卡扣被挑開。

  奧托掀起了箱蓋。

  沒有珠寶的光芒,也沒有金銀滿箱的震撼。

  借著微弱的雪光,波利弗看到箱子底部,只剩下不到半個底的、用粗糙亞麻布包裹的小錢袋。旁邊還散落著幾份已經發黃髮脆的、印有布拉佛斯鐵金庫徽記的廢棄憑證。

  奧托伸手拿出了那個錢袋,解開綁繩,將裡面的東西全倒在了蓋著冰雪的石板上。

  「叮叮噹噹……」

  一陣沉悶、缺乏清脆感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那是大約七八十枚舊鎮鑄造的足色金龍。

  每一枚都帶著歲月的氧化痕跡,有些甚至沾著乾涸的泥垢,散發著一股陳年防潮油和霉爛皮革混合的氣味。

  這是他父親阿爾布雷希特·霍亨索倫,在異國他鄉當傭兵、做保鏢,用半輩子的肺癆和低三下四的討好,一刀一槍攢下來的命錢。

  這也是前兩次去海疆城和公平市買鐵買種子之後,霍亨索倫家族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筆完全乾淨、不受任何大貴族監視的硬通貨。

  波利弗看著那些金幣,喉結地滾動了一下。

  「裝起來。」

  奧托沒有去數那些金幣。

  他只是看了它們一眼,然後把那個空了的鐵皮箱重新蓋好,推回坑裡,開始往裡面填土。

  波利弗小心翼翼地把金幣重新裝回錢袋,貼身塞進了最內層的皮襖里。

  那錢袋冰冷刺骨,但貼在心口,卻讓人感到一種踏實的重量。

  「大人,這些錢……」

  波利弗一邊填土,一邊壓低聲音。

  「是用來去南邊買糧食的嗎?」

  「不。糧食只能讓我們不餓死,但買不來尊嚴,也買不來破局的刀。」

  奧托將最後一塊凍泥蓋在石板上,用靴子重重地踩實。

  「這筆錢,一分都不動。把它藏在內堡的石牆夾層里,只有你我知道。」

  波利弗愣住了,鏟土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無法理解,既然面臨斷糧的死線,為什麼要把這救命的錢重新藏起來?

  「大貴族的鎖鏈,是用帳本編織的。只要我們的帳面上還透著窮,還指望著他們施捨的摻沙麥子,他們就會覺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奧托轉過身,灰藍色的眼睛在風雪中透著一種清醒。

  「這七十多枚金龍,不是用來買麥子的。它是用來在冰解的那一天,當他們以為我們已經虛弱到極點、準備來收割我們的時候,僱傭一柄直接捅穿他們喉管的劍。」

  「在這之前,哪怕大營里只剩下樹皮,哪怕有人餓死在護城河裡,這筆錢也絕對不能見光。」

  波利弗打了個寒戰。

  但他沒有反駁。

  他微微低下頭,應了一聲「是,大人」,將錢袋捂緊,跟著奧托向著被風雪籠罩的內堡走去。

  第二天清晨,外坊交易區。

  風雪小了一些,但空氣乾冷得像刀子。

  幾個從南邊僥倖繞過布萊伍德封鎖線的散商,正裹著破爛的毛氈,在交易區的簡易木棚下兜售一些劣質的鐵釘和發黑的鹽巴。

  波利弗帶著兩名糾察,例行來這裡收取微薄的市場交易稅。

  他沒有帶那個裝著金龍的錢袋,而是帶著半罐子領地里熬出來的劣質魚油,準備和這些散商換幾把還能用的短斧。

  「這點魚油就想換我的鐵斧?」

  一個滿臉鬍渣的散商誇張地叫嚷起來。

  「總管大人,您看看這天,再看看南邊的路!布萊伍德家的巡騎現在連河邊上的野鴨子都不放過。這鐵可是我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拉來的!」

  波利弗皺了皺眉,沒有討價還價,只是冷冷地說:「那就帶著你的破鐵滾回南方去。」

  散商見波利弗要走,趕緊一把拉住他,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絲神秘兮兮的恐懼。

  「總管別急啊!其實鐵斧好說,我只是想討個准信兒……」

  散商左右看了看,確定那兩名糾察離得遠,才湊到波利弗耳邊,聲音抖得像是在說什麼可怕的詛咒。

  「南邊幾個村子裡都在傳……說藍叉河這塊地,根本不長莊稼,全靠吃人肉過活。」

  散商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著真實的驚恐。

  「還有人說……那位霍亨索倫男爵,是個被舊神詛咒的怪物。他每天夜裡,都要把那些逃難來的、信仰舊神的活人開膛破肚,把血抽乾了,去澆灌聖堂里的七芒星……」

  波利弗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被凍得瑟瑟發抖的散商。

  「放屁!這是哪裡來的瘋話?」

  波利弗呵斥了一句,但他心裡並沒有憤怒,而是掠過一絲寒意。

  「我……我只是聽路過的僱傭兵說的!」

  散商嚇得退後兩步。

  「不僅是南邊,連海疆城下城區的酒館裡,都有人喝醉了在唱關於『奧托男爵吸血』的小曲兒呢!」

  波利弗沒有再理會他,也沒有去換那把鐵斧。

  他大步走回內堡,靴子踩在硬邦邦的凍土上,發出急促的碎裂聲。

  他知道,布萊伍德的毒水,已經順著風雪滲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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