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大雪封住了藍叉河。
這不是初冬時那種被風一吹就散的碎雪,而是像鉛塊一樣壓在屋頂和樹枝上的死雪。雪下了一天一夜,沒有風,只有那種把天地都填滿的白色,亮得刺眼,冷得沒有盡頭。
長屋裡的氣味變了。
半個月前,那股酸臭味里還混著點煮豆子的腥氣,現在連那點腥氣也沒了,只剩下一種乾燥的、帶著土腥味的木朽味。鐵鍋里熬的不再是粥,而是波利弗定下的「灰餅」。那是把最後一點陳麥的底子,混著從冰河裡砸出來的死魚的刺和鱗,加上搗碎的樹皮粉,硬生生在火上烤乾的團塊。
吃這種東西,人的牙齦會滲血,拉出來的糞便像石頭一樣硬,甚至帶著暗紅的血絲。
在長屋最冷的一個角落裡,一個屬於二號勞役組的流民正靠著石壁發抖。他的右腳從那雙破爛的草鞋裡腫脹出來,腳趾已經變成了紫黑色,邊緣泛著一層油膩的黃水。那是凍疽。
加雷斯拿著半塊自己沒吃完的灰餅,走到那個流民面前,蹲下來,把灰餅遞過去。
流民看了他一眼,沒有接,只是把頭往破羊皮襖里縮了縮。
「吃點。」加雷斯說,聲音不大,但很執拗,「吃了才有力氣挺過去。」
流民沒動。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勞工看了加雷斯一眼,搖了搖頭:「騎士老爺,他吃不下了。昨天他拉了一晚上血,腸子已經讓那些碎魚骨頭劃爛了。現在再吃,就是催命。」
加雷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著那半塊發灰發硬的餅,又看了看流民那隻發黑的腳,眉頭皺成了一個死結。
他把那半塊餅收了回來,站起身。
托倫就站在長屋的另一頭,手裡拿著一塊粗砂石,正一下一下地磨著那把短劍。他看到了加雷斯的動作,也看到了那個等死的流民,但他沒有走過去,甚至連磨刀的節奏都沒有亂。
加雷斯走到托倫身邊,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短劍。
「今天沒見血,教頭。」加雷斯說,「用不著磨這麼鋒利。」
托倫的動作停了一下。
「刀鈍了,砍柴費力;人鈍了,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托倫的嗓音像是在冰水裡浸過,沙啞而粗糙。
他轉過頭,看著加雷斯。那雙灰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加雷斯以前沒見過的東西。
「你該去外坊的集市上聽聽,最近那些從南邊溜進來的行商,都在嚼些什麼舌頭。」托倫低下頭,繼續用大拇指試了試劍刃的鋒利度,「他們說,咱們那位殺人不眨眼的男爵大人,當初在公平市,為了幾塊銀子,找了個穿白袍的修士,把一個向心樹磕過頭的舊神信徒,活活掛在了七芒星上放血。」
加雷斯愣住了。
「那是個比武審判。」加雷斯反駁道,「我雖然沒在場,但波利弗總管說過,那是合法的。」
「合誰的法?」托倫的聲音突然壓低,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的,「南方人的法,還是他那本記滿了數字的帳本的法?」
托倫沒有再看加雷斯。他收起磨刀石,把短劍插回鞘里。
他用粗糙的拇指,在劍鞘上那塊磨得起毛的皮革上重重地蹭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了長屋。
石塔底層,炭盆里的火快要熄滅了。
奧托坐在石桌後,身上披著那件厚重的灰麻斗篷。他用右手翻看著桌上那份已經連續三天沒有新增進項的物資清單。
波利弗站在桌邊,臉色蒼白得像紙。
「大人,海疆城的商隊已經十天沒來了。最後一次來,帶來的全是發了霉的陳豆子。他們說是大雪封路,但我查過過路商販的車轍,只有往海疆城去的滿車,沒有往我們這裡來的重車。」波利弗的手指在記錄板上重重地劃了一道,「傑森伯爵不是在收稅,他是在等我們餓死,然後來收屍。」
「南邊呢。」
「布萊伍德的封鎖更嚴了。他們在冰面上立了木樁,任何沒有鴉樹城通行證的船隻,只要靠近淺灘,就會遭到弩箭射擊。水路徹底斷了。」
波利弗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抖。
「大人,內庫里的那些金龍……如果現在動用,去海疆城的黑市上高價買一批糧,至少能讓二號勞役組的人撐過這個月。再這樣下去,還沒等布萊伍德打過來,我們就先爛在裡面了。」
奧托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對死亡的憐憫。
「如果我動了那筆錢,海疆城就會知道,霍亨索倫的底牌已經亮了。」奧托的聲音在冰冷的石室里顯得空曠而冷酷,「一個亮了底牌的男爵,替海疆城挖礦的資格都沒有。他們會提高三倍的糧價,直到把我們最後的一枚銅星榨乾。」
「瑪麗亞走多久了。」
波利弗愣了一下,立刻查閱腦子裡的記錄:「十五天,大人。她帶著三十罐白鹽,繞過東邊的山道走的。這個時候,如果沒被布萊伍德的游騎截住,應該已經到了紅叉河南岸了。」
奧托沒有說話。
他在算時間,算天氣,也在算那些南邊大貴族的貪婪程度。
就在這時,石塔外的瞭望台上,突然傳來了一聲尖銳、變了調的骨哨長鳴。
不是遇襲的急促短鳴,而是代表著大規模車隊靠近的預警音。
波利弗猛地轉過頭,看向窗外。
風雪中,在通往藍叉河谷的南方主幹道上,出現了一條黑色的長龍。
那不是十幾個人,而是由二十多輛重型載貨馬車組成的龐大車隊。拉車的是純種的南方挽馬,馬蹄上包著防滑的鐵掌,踏在雪地上發出轟隆隆的悶響。
在車隊的最前方,十幾名身披鎖子甲、手持長槍的騎兵開道。
風雪將他們手中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那是一面紅褐色的底色,上面繡著一匹揚起前蹄的、驕傲的紅色戰馬。
石籬城。布雷肯家族。
奧托站起身,僵硬讓他的動作微微停滯了半息,但他很快站直了身體。
「她做到了。」波利弗的嗓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破了音,他看著那面紅馬旗,就像看到了從天而降的救命稻草,「大人!是布雷肯家族的商隊!他們突破了鴉樹城的封鎖!」
奧托拿起靠在牆邊的長劍,掛在腰間。
「不是突破。」奧托推開石門,冷風捲起他的灰袍,「是喬諾斯·布雷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光明正大把刀架在泰陀斯·布萊伍德脖子上的藉口。」
車隊停在了灰石牆的外坊大門前。
瑪麗亞·佛雷從打頭的一輛馬車上跳了下來。她那件深色的防風斗篷上落滿了積雪,連眉毛上都結著白霜。
她走到奧托面前,從腰間解下了一個沉甸甸的皮囊,雙手遞上。
「大人。三十罐白鹽,布雷肯伯爵全收了。」
瑪麗亞的聲音雖然被風吹得有些沙啞,但字字清晰。
「他給了我們兩萬磅越冬的黑麥,五十桶醃製的肥肉,還有兩車最上等的南方生鐵錠。」
她抬起頭,直視著奧托。
「布雷肯伯爵讓我轉告您:只要霍亨索倫的鹽窯還在燒,掛著紅馬旗的商船和車隊,就會在藍叉河上暢通無阻。他倒要看看,泰陀斯·布萊伍德的那些鴉樹城守衛,敢不敢射穿布雷肯家族的運糧車。」
奧托接過皮囊,那裡面裝的是交易後剩餘的幾枚金龍結餘,以及一份蓋著布雷肯家族火漆的通商契約。
他越過瑪麗亞,看向那些正在卸貨的布雷肯家士兵。那些沉重的麻袋被一個個扔在雪地上,那是糧食落地的聲音。
長屋裡的流民們聽到了動靜,門縫裡擠滿了向外看的眼睛。當他們看到那些印著麥穗標記的糧袋時,有人激動得發出了吸氣聲,但沒人敢跑出來。
波利弗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炭條。
「大人……」波利弗轉過頭,看著奧托,等著。
奧托看著那些印著紅馬徽記的糧食袋,又看向遠處那片被大雪覆蓋的、曾經插著布萊伍德界樁的灘涂。
「波利弗。」
奧托收回目光,把那份通商契約遞過去。
「點收輜重。入庫。今夜起,各勞役組恢復全份給養。」
他看著波利弗翻到新的一頁。
「讓伙房從那五十桶里挑兩口豬。」奧托說,聲音被風雪吹得有些發緊,「洗乾淨。今晚鍋里要有油花。」
波利弗記下了。
「是,大人。」
風卷著雪片打在那些紅色的馬旗上,嘩啦作響。奧托沒有再看那些糧食,轉身往石塔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