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縫裡的潮氣還沒等滲出來,就被凍成了灰白色的薄霜。
長屋背陰處的排水渠邊,那股原本被石灰壓住的酸臭味,現在被一種更刺鼻、更尖銳的氣味蓋住了。那是嘔吐物的味道,混著一種類似於腐爛杏仁的淡淡苦澀。
奧托站在渠邊,灰色罩袍的邊角被風吹得一下下拍打著靴筒。
在他腳下,那個穿著紅馬旗號衣的布雷肯家小夥計,正蜷縮在凍硬的泥地上。他的兩隻手死死摳著喉嚨,指甲在脖子上抓出了幾道血痕。白沫順著他的嘴角往外淌,在冰冷的空氣里冒著細細的熱氣,很快就變成了骯髒的冰晶。
「大人,人沒救了。」
伊利昂學士收回按在夥計頸動脈上的手指,站起身,在那件有些發皺的灰袍上擦了擦手。
「是『盲眼草』。分量下得很足,應該是拌在昨晚的馬料堆里,這小子大概是偷吃了馬食里的豆子。」
從藥箱裡取出那柄細長的骨針,在死者發青的牙齦上扎了一下。
「布萊伍德家的手筆。這種草藥只長在紅叉河上游的陰面石縫裡,那是泰陀斯伯爵的領地。他們不敢射穿紅馬旗,但他們想讓布雷肯家的馬和人都死在您的領地上。」
奧托看著那具死透了的屍體。
在他身後,布雷肯家族的商隊管事凱萬正帶著四名全副武裝的長矛兵匆匆趕來。凱萬的臉色比地上的積雪還要白,他看著自己的夥計,兩條腿不聽使喚地打著哆嗦。
「毒……中毒了?」凱萬的聲音顫抖著,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奧托,「男爵大人!這生意沒法做了!泰陀斯是個瘋子,他要在藍叉河谷灑滿毒藥!我這就帶人回去,這些鐵料我不賣了,鹽我也不要了!我不能讓伯爵大人的馬隊全爛在這裡!」
凱萬揮著手,示意身後的馬夫去套車。那兩車珍貴的南方生鐵,正因為主人的恐懼而準備調頭撤離。
「波利弗。」
奧托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鐵釘,把凱萬慌亂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大人。」總管波利弗從石塔的陰影里走出來,手裡攥著炭條,眼神陰冷。
「清點一下,凱萬管事這次帶回來的生鐵,夠打多少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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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上損耗,夠三十套重甲的備件,或者一百個破甲矛頭。大人。」波利弗沒有看凱萬,他的數字報得很準。
「很好。」
奧托轉過身,靴底碾碎了一塊發脆的冰層。他走向那個準備逃跑的布雷肯管事,步伐穩得沒有任何遲疑。
「管事,你現在走,布雷肯伯爵的地窖里,今年冬天會有三百頭豬因為沒有好鹽防腐而爛掉。他損失的不是鹽,是他明年用來招募長矛兵的軍費。你覺得,他是會心疼這一個被毒死的夥計,還是會心疼那三百頭爛掉的豬?」
凱萬僵在那裡,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可是……泰陀斯的毒……」
「泰陀斯下毒,是因為他怕了。」
奧托指著碼頭那一排插滿鐵民首級的木樁。
「他不敢對紅馬旗拔劍,所以只能在馬尿里做文章。這說明他已經無計可施了。」
奧托逼近一步,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凱萬的瞳孔。
「白鹽的收購價,波利弗剛才告訴我有變動?」
凱萬咽了口口水,本能地想往後退,但他的背抵在了冰冷的板車上。
「那是……因為風險增加了……」凱萬結結巴巴地解釋。
「風險確實增加了。」奧托打斷了他,「所以,白鹽的價格,上漲兩成。不再是九成,是十一成。多出來的兩成,我要換成等價的止血草和乾淨的亞麻布。如果你不同意,現在就帶著你的鐵滾回去。瑪麗亞夫人會在明天清晨,帶著這一批鹽,去見派柏男爵。」
「派柏?」凱萬愣住了,「他可是布萊伍德的姻親!」
「在冬天,姻親比不上一桶能醃肉的鹽。」瑪麗亞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她披著深色的羊皮大氅,雙手攏在皮筒里,站在長屋的廊檐下。她的臉色被冷風吹得有些微紅,但眼神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堅定。
「我會告訴派柏男爵,只要他提供安全的運輸通道,霍亨索倫的白鹽,可以分他三成的干利。」瑪麗亞看著凱萬,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凱萬管事,你猜派柏男爵是願意繼續為布萊伍德家守著那道木柵欄,還是願意用他的通道,換回一整年的現錢?」
凱萬的臉色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
「十……十一成。我簽。」凱萬咬著牙,從懷裡掏出了印章,「但大人,您得保證我們的飲水安全!」
「波利弗會給你們換新的水桶,並派兩名近衛日夜守著馬廄,現在,去卸貨。」
兩車沉甸甸的南方生鐵被卸進了鐵匠鋪。
科爾和他的徒弟漢斯已經把爐火燒到了最旺。鐵錘敲擊生鐵的聲音,在這個壓抑的午後顯得格外清脆。
奧托站在校場邊,看著近衛軍正在將新買回來的皮甲進行浸油處理。
加雷斯走了過來。他看著那個被抬走的布雷肯夥計的屍體,眉頭依然沒有鬆開。
「大人,那個人只是個馬夫。」加雷斯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執拗,「他死在我們的地界上,您卻漲了他們的鹽價。這……這不像是正義。」
「加雷斯。」
奧托看著遠處那條正在被冰封的河流。
「正義不能讓領民吃飽,但兩成溢價換回來的草藥可以。布雷肯多付出的每一枚銀鹿,都是那個馬夫的命錢。他的價值,比他在泥地里爛掉要有意義得多。」
奧托轉過頭,看著這個白騎士。
「你覺得他可憐。但我更看重的是,通過這筆帳,布雷肯家族會比以前更恨布萊伍德,而他們為了保住這兩成的利潤,會派更多的兵去清理南邊的航道。」
加雷斯沉默了,但他覺得胸口悶得慌。他大步走向了那些正在訓練的民兵。
夜色降臨。
石塔內,波利弗正在整理那本單立的白鹽帳冊。
「大人,布雷肯那邊妥協了。瑪麗亞夫人已經帶隊出發去派柏領地進行『秘密訪問』了。」波利弗將炭條放下,聲音低沉,「但布萊伍德的投毒……」
「把那具屍體封進冰桶里。」
奧托坐在書桌後,油燈的光映出他冷峻的輪廓。
「不要埋。讓傑克帶著兩名斥候,連夜把這具屍體送到海疆城。告訴傑森伯爵:『布萊伍德家族在治安官巡查的商道上公開投毒,破壞王家防務的糧道安全』。」
奧托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鐵戒指。
「我算漏了舊神,但我沒算漏泰溫教給我的另一件事——如果你不能在武力上摧毀敵人,就先在名譽上把他變成一堆腐肉。」
窗外,大雪再次紛紛揚揚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