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七十六章:石磨下的新綠與藏起來的帳本

第七十六章:石磨下的新綠與藏起來的帳本

2026-06-07 01:58:31 作者: 你惹毛我了

  藍叉河的碎冰順著暴漲的濁流向下游翻滾,撞在護岸暗樁上,發出類似攻城槌夯擊城門的沉悶巨響。

  空氣里那種由於封凍太久而產生的死寂,終於被這種狂暴的流動聲震碎了。

  春天沒帶花香,帶的是凍土化開後的腥氣。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石塔二層的垛口旁。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細麻布短衫,左肩不再像前陣子那樣僵硬。

  伊利昂學士的烙鐵清創雖然留下了猙獰的焦疤,但也徹底切斷了病灶。

  「大人,海疆城的『老鷹』靠岸了。」

  波利弗總管的聲音從塔樓木梯處傳來。

  他今天穿得寒磣,那件羊皮襖的袖口故意扯開了兩道口子,露出裡頭泛黃的陳年襯裡,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被冬荒掏空了家底的落魄帳房。

  「來的是誰?」

  奧托沒有回頭,手指在粗糙的石牆上輕輕敲擊。

  「傑森伯爵的副稅務官,塞隆學士的侄子。叫維克多。」

  波利弗走到奧託身後,壓低嗓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精明。

  「是個在君臨學過律法的,眼睛長在頭頂上,鼻孔里塞著熏了香的手帕,還沒下船就開始嫌棄咱們這裡的石灰味兒。」

  「讓他聞。石灰味兒重,說明咱們這裡遭了瘟,人死得多。」

  奧托轉過身。

  「托倫帶人進山採石了嗎?」

  「帶走了。」

  「那十六個全甲的戰兵,連同新換的鉤鐮槍,全塞進北坡那個最深的礦洞裡了。」

  「明面上留著的,只有那二十個缺手斷腳、還沒退熱的傷兵。」

  波利弗咧開嘴。

  「走,去迎迎我們的債主。」

  內堡的泥地上,維克多穿著一件華貴的藍紫雙色長袍,胸前的銀鷹紋章在慘澹的日光下分外刺耳。

  他用絲綢手帕死死捂著口鼻,嫌惡地跨過一灘混著馬糞的雪水。

  他身後跟著四個海疆城的甲兵,每人懷裡都抱著一捆沉重的、用來丈量土地和稱重銀錠的鐵鏈和槓桿秤。

  「男爵大人。」

  維克多看見奧托走下石塔,隔著五步遠就停下了,連最基本的欠身禮都做得非常敷衍。

  (請記住 找書就去 101 看書網,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傑森伯爵大人心憂藍叉河的防務。這個冬天的冬麥錢和生鐵債,公爵大人那邊可催得緊。」

  「維克多大人,如您所見。」

  奧托攤開右手,指了指廣場中央。

  那裡,幾十個流民正有氣無力地蹲在泥溝里,用破木鏟清理著冰解後的爛泥。

  鐵鍋里的麥粥稀得能照出人影,幾片發黑的菜葉在水面上打著旋。

  「一場紅痢,帶走了我三十個壯勞力。鐵民的夜襲又燒了南木棚。」

  「我現在連買藥的錢,都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奧托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重病初愈後的虛弱感。

  他一邊說,一邊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甚至用手帕捂住嘴,露出了隱蔽、卻恰好能讓維克多看見的「血跡」——那是波利弗事先準備好的甜菜根汁。

  維克多皺著眉,退後了半步。

  「這就是你們這個月的白銀?」

  維克多指著波利弗抬出來的兩口簡陋木箱。

  箱蓋掀開,裡頭確實裝著幾十塊銀錠。

  但奧托在熔煉時,故意讓科爾往裡頭摻了三分之一的鉛渣和未經提純的銅屑。

  銀錠表面泛著一種灰濛濛、甚至有些發烏的死色。

  「礦道塌了,這是從爛泥里篩出來的最後一點成色。維克多大人。」

  波利弗在一旁悽慘地叫苦。

  「為了這幾箱貨,咱們礦上的漢子連褲子都當給南邊的走私商了。」

  維克多用靴尖踢了踢那灰撲撲的銀錠。

  「成色太差,抵不了那筆高價糧的債。」


  維克多雖然嘴上在嫌棄,卻示意甲兵趕緊把箱子抬走。

  「剩下的債,月底如果還不清,海疆城的長戟兵會親自來查封你的鹽窯。」

  「霍亨索倫,別指望公爵的金印能當飯吃。」

  稅務官匆匆登上了返航的帆船。

  等那面銀鷹旗徹底消失在河道轉角,奧托原本佝僂的脊背猛地挺直。

  他抹掉嘴角那抹發甜的「血漬」。

  「波利弗,入庫。」

  奧托吐出兩個字。

  波利弗一改剛才的頹勢,他像只靈活的老鼠,一溜煙跑到石塔側方的暗門處,吹響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吱呀——」

  後方一直緊閉的二號長屋後門被推開。

  在那堆被火燒焦的草料堆底下,露出了一扇被偽裝得極好的暗門。

  那是奧托這個冬天讓科爾和威廉帶著人,一鍬一鍬在凍土下挖出來的秘密底倉。

  三箱成色純淨、成色最足的精銀錠,被戰兵們小心翼翼地抬了出來。

  每一塊銀錠的底部,都刻著藍叉河男爵的獨有印記。

  這才是這個月真實的產出。

  給維克多的,不過是礦井底部的廢料和摻了假的壞帳。

  「大人,布雷肯家的『紅馬船』也到了。」

  傑克從碼頭方向飛奔而來,手裡拎著一袋沉甸甸的物事。

  隨著冰解,藍叉河的水道徹底甦醒。

  一艘掛著布雷肯家族旗號的中型駁船,正穩穩地停靠在原木棧橋邊。

  這次,船上卸下的不是摻沙的陳麥。

  隨著牛皮蓬布被掀開,一捆捆用油脂細心包裹好的南方熟鐵條,在春日微弱的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深灰色光芒。

  那是真正可以用來鍛造護心鏡和重型弩箭的硬貨。

  「還有這個。」

  傑克壓低聲音,從懷裡掏出一塊帶著溫熱的油布包。

  奧托接過,打開。

  裡頭是半隻被烤得滋滋冒油的煙燻羊腿,還有一小包珍貴的干薄荷葉和兩個成色極好的柑橘。

  這是瑪麗亞在派柏男爵領地外交成功的「回禮」,也是布雷肯家族在白鹽貿易中嘗到甜頭後,對這位盟友的一絲示好。

  石塔頂層的火盆重新被撥旺。

  奧托、波利弗、托倫、加雷斯。四個人圍坐在那張粗糙的石桌前。

  那隻焦香四溢的羊腿被奧托用短劍利索地切成幾大塊,分別插在各人的匕首尖上。

  油脂滴在紅炭上,爆出令人迷醉的葷香。

  這是他們這個冬天吃到的第一頓真正的「餐食」。

  「維克多那個蠢貨,回去肯定會告訴傑森伯爵,說霍亨索倫已經快餓得拿白鹽拌泥湯喝了。」

  波利弗咬了一口肥瘦相間的羊肉,燙得直吸氣,眼神里卻全是快意。

  「海疆城越是看輕我們,我們手裡的這七十多枚金龍,就能在黑市上買回更多的馬。」

  奧托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薄荷水,那種甘甜感順著喉嚨一直滑進胃裡,驅散了最後的一絲寒意。

  他從內襯裡取出那張蓋著金印的特許狀,平鋪在桌面上。

  「這不只是紙,它是我們要用來畫圈的繩索。」

  奧托環視著他的部下,聲音平穩。

  「今天晚上,讓所有人吃一頓飽飯。鍋里要見油星。」

  「告訴二號組,明天開始,不再是挖泥,是開春耕。」

  他指了指地圖上被布萊伍德切走的那兩里地。

  「但在我們這裡,有些東西,是需要用鐵和血來平帳的。」

  加雷斯撕下一塊羊肉,滾燙的油脂順著指縫淌下來,滴在滿是泥點的靴面上。

  他看著奧托在火光下那張依舊毫無波動的臉,又看了看那箱在陰影里泛著幽光的精銀。

  羊肉的焦香味蓋過了加雷斯心裡最後的一絲不安。

  維克多的船已經走遠了,帶著一船發烏的鉛渣和海疆城虛假的自滿。

  窗外的冰裂聲再次傳來,像是一面巨大的戰鼓。

  奧托拿起那把沾著羊油的短劍,在特許狀的邊緣輕輕划過。

  「春天到了。」

  奧托的聲音在石室里迴蕩。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