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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春壟與鐵砧

2026-06-08 01:11:25 作者: 你惹毛我了

  冰層碎裂的聲音在藍叉河上迴蕩了整整一個星期,聽起來像是地底深處有無數頭巨獸在同時磨牙。到了月末,那種由於封凍而產生的死寂終於被徹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暴的、帶著泥沙腥氣的消融。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石塔側門的緩坡上。他換上了一件被煙火熏得有些發黃的羊毛內襯,他看著腳下的領地,原本被大雪覆蓋的平整白色,現在變成了一塊被無數雙腳和牛蹄踩爛的、黑紅相間的傷口。

  「大人,馬特老漢在那邊跟托倫教官吵起來了。」

  波利弗總管快步走過來,他腳下的靴子被泥漿裹得像兩塊沉重的鐵秤砣,每走一步都要發出一聲沉悶的吸拔響動。他手裡攥著一疊發黃的帳目,指甲縫裡全是黑灰。

  「為了那六頭健牛。」波利弗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聲音里透著焦灼,「馬特說春播等不得,所有的牛都得下田翻地。但托倫要徵用兩頭牛去北坡拉鐵礦石,說科爾那邊的爐子不能斷了料。」

  奧托沒說話,他拄著木桿,順著原木排路走向校場邊的田埂。

  田裡,六頭犍牛正噴著白氣,肩膀被粗大的牛皮帶勒出了深紅色的血痕。馬特老農死死拽著一頭牛的嚼子,他那張滿是褶皺的臉因為激動而漲成了豬肝色,正對著托倫大聲咆哮。

  「沒麥子吃,你那些鐵片子護得住誰的肚子?」馬特的聲音嘶啞,「這半個月要是翻不開土,下半年咱們全得去河裡啃水草!」

  托倫抱著雙臂立在泥地里,眼神冷得像冰。他身後站著兩名挎著短劍的鐵誓團近衛,手已經按在了拒馬的木樁上。

  「公爵的特使下個月就要來核驗戰兵名額。」托倫的話音很短,帶著刀子般的硬度,「沒鐵,就沒甲。沒甲,海疆城的治安官就會把這塊地收回去。馬特,把你的人帶開。」

  奧托走到了兩人中間。

  兩道目光同時投向這位十九歲的男爵。奧托沒有去評判誰對誰錯。

  「牛,留四頭在田裡。剩下兩頭,歸科爾。白天翻地,晚上運礦。」

  奧托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

  「可是大人,牛熬不住夜活兒……」馬特急得想拍大腿。

  「熬不住就殺了吃肉。」奧托冷冷地打斷了他,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泥溝里吃力勞作的流民,「牛死了可以再買,農時過了,這五百七十五張嘴就得去填坑。」

  他轉過頭,看向托倫。

  「戰兵名額不能缺。但今天開始,那十六個人,每天下午要抽出三個小時,去幫勞役組扶犁。不穿甲,穿破麻衣。我要讓每一個過路的探子都覺得,我霍亨索倫領地已經窮到了連士兵都要下田求生的地步。」

  午後,北坡的「暗火苗床」旁。

  

  十二歲的質子威廉·查爾頓正跪在濕重的泥地里。他身上那件昂貴的綠橡樹外袍早就被剝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短的麻布褂子。他那雙曾經握過精細木劍的手,現在布滿了黑紫色的凍瘡,指縫裡塞滿了腐熟的馬糞和生石灰。

  他在和幾個流民婦女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溝底培育出的第一批菜芽移栽到向陽的土坡上。

  「快點,少爺。」旁邊一個斷了半隻耳朵的老農手推了他一把,「等太陽下山,這些嬌貴的苗子要是還沒蓋上乾草,今晚的霜就能把它們全殺乾淨。」

  威廉咬著嘴唇,一聲沒吭。他想起兩個月前,他還在孿河城的馬廄後偷喝果酒。而現在,他的世界只有這沒完沒了的泥巴、惡臭的石灰,以及那個坐在石塔頂層、眼神冷得像鬼一樣的男爵。

  他回頭看了一眼石塔。

  他知道,如果不把這些菜苗種活,波利弗那個該死的帳房,晚上真的會扣掉他那碗能見到油花的濃湯。

  此時,石塔底層的打鐵鋪里,正爆發出一陣陣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

  「叮!當!——」

  科爾那隻獨眼被爐火映得通紅。他揮動著二十磅重的破甲重錘,將一塊從布雷肯商船上卸下的熟鐵錠反覆鍛打。每一錘下去,都會激起大片的火星,硫磺的氣味在悶熱的工坊里幾乎讓人窒息。

  在那張鋪滿了油紙的案板上,擺著一副已經成型的胸甲樣板。

  這不是海疆城那種傳統的全甲,而是奧托親自畫圖設計的「改進型魚鱗甲」。

  每一片鐵鱗都比成人的拇指略大,邊緣打磨得鋒利,通過重疊的結構來抵消鈍器的衝擊。最核心的設計在於肩膀——奧托要求在肩膀的皮襯裡內嵌兩塊磨平的小型槓桿鐵片。


  這是為了「無背陣」量身定做的。當頂點的人推擠盾手肩膀時,鐵片的微小位移會產生一種震動,確保在最嘈雜的戰場上能感覺到。

  「大人,這是第一套『頂點』重甲的樣品。」

  科爾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語氣中帶著一種工匠特有的狂熱,「用了兩百五十片精鍛鐵鱗。胸口加了一層厚牛皮。這甲穿在身上有五十多磅沉,普通農夫走不了兩里地就得累趴下。但要是站穩了陣型……」

  奧托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鐵鱗。那上面還帶著剛淬過火的餘溫。

  「太亮了。」奧托皺了皺眉。

  「亮?」科爾愣了一下。

  「漆成黑色。用那種摻了石墨和豬油的廢漆。」奧托的聲音在錘聲中顯得格外冷酷,「我要的是一群能在黑夜和泥沼里消失的影子,不是去比武場上顯擺的騎士。另外,這批甲的內襯,必須用那種發綠的佛雷牛皮——煮透了,揉軟了再縫進去。我們要物盡其用。」

  傍晚時分,加雷斯從護城河的泥溝邊走回來。他滿身泥漿,手裡提著一個豁口的木桶。

  他在路邊看到了一個蜷縮在陰影里的身影。

  那是二號勞役組的一名老農夫。他已經不動了。手裡還死死抓著一把用來蓋菜苗的乾草。他的胸膛沒有起伏,雙眼半睜著,裡面已經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死翳。

  他是被累死的,或者是被冰解後的春寒凍碎了心肺。

  加雷斯在那具屍體前站了很久。他想起奧托剛才在田埂上說的那句話:「熬不住就殺了吃肉。」

  「加雷斯,你在那發什麼呆?」托倫走過來,踢了踢地上的屍體,「波利弗那邊已經劃了帳。這種沒家眷的,直接拖到下風口的石灰坑裡填了。別讓熱病傳開。」

  「他今天早上還幫我推過車。」加雷斯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天真的痛苦。

  「在藍叉河,昨天還活著的人,今天未必能站得住。」托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沒有任何憐憫,「你要是真想替他難過,明天就多砍幾捆柴火。這地方不認眼淚,只認力氣。」

  加雷斯沒有說話。他扔下木桶,彎腰抱起那具枯瘦如柴的屍體,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北坡的埋屍坑走去。

  石塔頂層。

  奧托正在喝一碗加了干薄荷葉的苦茶。那是伊利昂學士專門給他調配的,用來壓制肺里的濁氣。

  波利弗坐在對面,飛快地在木板上做著最後的清算。

  「三十個死囚兵痞,現在已經徹底變成了開渠的苦力。他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波利弗眼神陰冷,「瑪麗亞夫人帶回來的那批糧草和鐵料,已經折損了三成。為了維持那十四套重甲的進度,我們這個月的白鹽儲備又要見底了。」

  「見底了就去催布雷肯。」

  奧托放下茶碗。

  「告訴凱萬管事,如果下周我看不到那兩車額外的生鐵,他的紅馬旗商船以後就只能停在南邊的泥潭裡吃風。另外,給海疆城寫一封信。」

  奧托站起身,走到窄窗前。

  「告訴傑森伯爵。塞隆學士已經『確認』了領地的貧瘠。為了報答伯爵大人的『善意』,我願意在下個月的銀礦分成里,額外增加『辛苦費』。但我需要他幫我攔住那些流向布萊伍德家族的草藥商。既然大家都在春天做生意,那就得看誰的籌碼更硬。」

  窗外,第一隻不知名的候鳥掠過已經開裂的藍叉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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