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鐵鋪里的火已經連續燒了七天七夜。
那種高濃度的焦炭味混合著生鐵淬火時爆發出的硫磺氣,如同一塊厚重的、帶刺的濕布,死死捂在河灘上。連奔流而下的河水都洗不掉這股金屬的焦苦。
獨眼科爾赤裸著生滿黑毛的上身,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被煙火熏出了一層發亮的油光。
他伸出布滿厚繭的右手,從一桶漆黑髮粘的熟魚油里拎出一片剛冷卻的鐵鱗。
甲片表面泛著一種由於反覆回爐而產生的暗藍色冷光,邊緣被磨得極薄,但在中心處卻足有三枚銅板厚。
「大人,這是最後的一批料。那四千磅生鐵,全填進這些鐵甲里了。」
科爾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塞了一把碎鐵屑。
他隨手將甲片扔在石台上,發出的撞擊聲不再是清脆的叮噹響,而是一種厚重、沉悶、帶著某種吞噬感的鈍音。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石塔下方的陰影里。
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粗麻短衫,伸出右手,指尖划過那副已經組裝完畢的「頂點」重甲。
「托倫,讓那十六個漢子進來領甲。穿得緊一點,別讓甲片撞出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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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北風稍微小了一些,但藍叉河的水霧卻濃得像是一鍋化不開的羊奶。
在南邊那兩里地的邊緣,在布萊伍德家族新立的那根黑鴉界樁後方,十五名布萊伍德家的巡邏騎兵正圍坐在一堆微弱的營火旁。
他們沒有打著正式的旗號,只穿著黑色的舊罩袍,正罵罵咧咧地撕咬著冷硬的馬肉乾。
在他們眼裡,北邊那道灰白色的土牆裡住著的,不過是一群被餓病了的殘廢。
前兩天海疆城的稅務官塞隆學士剛走,帶走了一船破銅爛鐵。
「看那邊的煙,鹽窯也快滅了。」
一名布萊伍德游騎指著石塔的方向,嗤笑一聲。
「等冰完全化透了,伯爵大人的重騎兵一到,我就去搶那個領主身邊的那個女人。聽說那是瓦德·佛雷的孫女,滋味肯定不賴。」
一陣鬨笑聲在林間盪開,驚起了幾隻棲息的寒鴉。
他們沒有注意到,在側翼那一圈足以沒過膝蓋的濕重泥沼里,有一串沉重得有些異樣的、刻意被水聲掩蓋的腳步聲正在逼近。
奧托蹲伏在蘆葦盪里。
他的靴子裡塞滿了冰冷的泥漿,凍得腳趾幾乎失去了知覺。
他手裡握著那枚骨哨,眼神在濃霧中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錐子。
在他身側,是十四個黑色的重甲人影。
他們像是一群從泥潭裡長出來的鐵樹,魚鱗甲上塗了一層厚厚的防鏽黑漆,在暗淡的火光下沒有任何反光。
每個人的呼吸都壓得很低,只有鐵鱗片之間輕微的、由於塗了魚油而顯得滯澀的磨擦聲。
「嗶——」
一聲極短、極尖銳,幾乎被風聲吞沒的骨哨聲響起。
不是衝鋒。
艾德里克動了。
作為「頂點」,他的兩隻手精準地按在了身側兩名盾手的肩膀上。
沒有喊殺聲。
只有重甲碾碎枯枝的「咔嚓」聲。
三人的三角形陣型如同一個巨大的、帶齒輪的磨盤,順著波利弗提前鋪好的木板暗道,直接撞進了布萊伍德的營火堆。
「誰?!」
一名布萊伍德游騎剛想去摸身邊的長劍。
但他看到的最後一幕,是一柄帶著倒鉤的半月形鐵刃。
「嗤啦——」
那是利刃劃開氣管的聲音,清脆得像是撕開了一塊昂貴的絲綢。
艾德里克猛地向後一拉,鉤鐮槍的倒鉤直接扯碎了那人的護喉。
不需要全線推進。
十四個重甲人影分成了四個三角形小組,像四把漆黑的剪刀,在濃霧中精準地裁剪著這些毫無防備的人命。
一名布萊伍德士兵瘋狂地揮舞著砍刀,劈在了盾手的橡木圓盾上。
盾牌表面的生鐵皮發出一聲悶響。
盾手甚至連腳步都沒晃一下,只是微微屈膝,將壓力傳遞給後方的頂點。
艾德里克的左手在盾手背上猛地一壓。
旋轉。
鉤鐮槍順著盾牌的縫隙回掃。
那名士兵的慘叫只持續了半息,他的大腿動脈就被那半月形的鉤刃徹底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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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雷斯帶著那四十個農夫民兵守在林子外圍。
他看著那十四個甲士在濃霧中無聲地進退,看著布萊伍德的士兵像是一捆捆麥子一樣無聲地倒下。
「大人,全乾淨了。」
托倫從霧氣里走出來,他的鐵盔上粘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骨頭。
十五個布萊伍德游騎,全部變成了泥地上抽搐的死肉。
營火還在噼啪作響,火光映照在那些被剝得精光的屍體上。
「剝乾淨。」
奧托走到一具屍體旁,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黑色紋章。
「甲片、靴子、腰帶、馬具,凡是能證明他們身份的東西,一件都不准留下。」
「屍體呢?」
加雷斯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看著那些被鉤鐮槍撕扯得面目全非的殘骸。
「沉進西邊的那個大泥坑裡。撒上三筐生石灰,再用爛泥蓋死。」
奧托轉身看向南邊。
「泰陀斯·布萊伍德會發現他的巡邏隊失蹤了。在這春天的泥沼里,失蹤的人比死人更有用。」
奧托走到那根黑鴉界樁前。
他沒有拔掉它,也沒有在上面留下任何血跡。
他只是盯著那根木頭看了很久。
「波利弗,入帳。」
奧托頭也不回地吩咐。
「繳獲戰馬七匹,碎熟鐵三十磅。抵扣本月因為界樁損失的白樺林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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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隊伍回到了灰石塢堡。
十四套魚鱗甲重新被蓋上了爛麻布。
艾德里克脫下甲冑時,他的肩膀被牛皮襯墊磨掉了一層皮,但他一言不發地走到火塘邊,端起一碗溫熱的豬油麥粥,仰頭灌了下去。
石塔內,奧托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伊利昂學士調配的止血藥粉。
加雷斯走進來,坐在陰影里,看著奧托。
「大人,這種殺法……不合規矩。」
加雷斯終於憋出了一句話。
「規矩是給坐在君臨城吃葡萄的人定的。」
奧托將藥粉灑在再次崩裂的傷口上,劇痛讓他額頭的青筋微微跳動。
「在藍叉河,規矩只有一條:死掉的敵人,就是平掉的壞帳。」
他轉過頭,看著加雷斯。
「冰化了,加雷斯。這就意味著,想來咱們鍋里撈肉吃的,不僅是布萊伍德,還有那些聞到銀子味兒的海盜。如果沒有這十四個甲兵,今天晚上躺在泥坑裡被撒石灰的,就是咱們的勞役組。」
奧托站起身,將那一卷帶血的作戰記錄扔進炭盆。
火焰竄高。
「告訴波利弗,明天開始,全力開春播。讓那些吃飽了肉的民兵,給我死死地扶住犁。」
窗外,冰裂的聲音再次傳來,沉重得像是死神在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