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解後的藍叉河谷,空氣里沒有半點春天的溫軟。
那是從凍土層深處翻出來的、混合著死魚腐爛和生石灰辛辣的腥氣。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城牆缺口處,靴底踩在半干不濕的泥漿里。
化凍的泥漿像是有生命一般,每走一步都死死吸住他的皮靴,發出沉悶的吸吮聲。
「大人,雷蒙德·佛雷的船到了。只有一艘,吃水很淺。」
波利弗總管快步走來,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羊皮襖上落了幾點黑泥。
他手裡攥著一卷剛封好的羊皮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顯得乾枯。
「他在等我們求他。」
奧托看著河面上那艘孤零零的帆船,眼神冷得像冰。
「他覺得大雪封了商路,海疆城又加了價,我們就只能跪在雙子塔的馬廄里去舔他剩下的豆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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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塔底層,沒有點火盆,透著一股石縫裡滲出來的陰冷。
雷蒙德·佛雷坐在一張搖搖欲墜的木凳上,手裡玩弄著一柄鑲嵌了劣質寶石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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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去年的囂張,他現在的動作里多了一種煩躁的侷促。
「霍亨索倫,咱們開門見山。」
雷蒙德吐出一口帶酸味的濁氣。
「海疆城的維克多告訴我,你這已經窮得開始拿白鹽拌稀粥了。既然大家是姻親,我給你帶來了三車燕麥種子,但價錢……得按公平市的兩倍算。畢竟,泰陀斯的游哨可不是吃素的。」
奧托坐在書桌後,右手輕輕敲擊著那份厚重的領地花名冊。
「價錢不忙談,雷蒙德。我這有個故事,比燕麥更值錢。」
奧托看了一眼身側。
十二歲的威廉·查爾頓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依然穿著那件發臭的農夫破褂,雙手布滿老繭,眼神里那種屬於貴族少爺的純真早已被洗糞桶的污垢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死死盯著雷蒙德,像一頭盯著腐肉的小狼。
「東塔外的暗溝稅務官,『盲眼』培提爾。」
威廉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他每月扣下的一車冬服麻布,沒進老侯爵的庫房,而是運進了一處私宅。」
雷蒙德玩弄匕首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宅子就在少爺您的府邸對門。」
威廉補充道,嘴角扯出一抹譏諷。
「那個賣香料商人的情婦,最近可沒少穿上等的細麻布裙子。」
石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雷蒙德的臉色從紅潤轉為慘白。
「你……你想怎麼樣?」
雷蒙德的聲音變得尖利,那是狗急跳牆前的顫抖。
「我不想要你的命,雷蒙德。我要的是那三車種子,還有四頭壯年的耕牛。」
奧托微微前傾身體,陰影覆蓋了他的半張臉。
「培提爾偷的是老侯爵的冬服,這是死罪。但如果這筆帳一直平不掉,老瓦德查到你對門的時候,你猜他會覺得你是『疏忽』,還是覺得你才是那個分贓的頭領?」
「你這是勒索!」
雷蒙德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劍柄上。
「不,這是分贓。」
奧托的嗓音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核對一筆再正常不過的交易。
「那批麻布,我已經讓波利弗算過了。它們太顯眼,留在孿河城是禍害,但運到我這,撕碎了能給那四百個農夫做護腰,或者做成新的繃帶。作為回報,我會讓『盲眼』培提爾在那張爛帳上寫:『由於寒冬潮濕,布匹在運輸途中遭遇山火焚毀』。」
奧托用指尖推了推桌上的白鹽陶罐。
「雷蒙德,跟著我,你對門住的是一堆能換錢的麻布;如果不跟著我,你對門住的就是一架絞刑架。怎麼選,你應該比我清楚。」
雷蒙德死死盯著奧托。
他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看著對方的眼睛。
「四頭牛,不能再多了。」
雷蒙德頹然坐回凳子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樑。
「種子我會讓人今晚送過來,算作……算作瑪麗亞的安家費。」
「成交。波利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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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走後,石室內重新歸於死寂。
加雷斯一直站在門口。
他看著雷蒙德踉蹌離去的背影,又看向那個正低頭擦拭印章的奧托。
「大人,威廉還是個孩子。你讓他去偷聽這些陰溝里的東西,還要他當面指認。」
加雷斯握緊了拳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平。
「這會毀了他的。他本該去學劍,去學習如何成為一名真正的騎士。」
奧托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向加雷斯。
「真正的騎士?」
奧托冷笑一聲,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泥溝里刨食的流民。
「加雷斯,如果我不教他怎麼看帳,他就只能一輩子在那兒洗糞桶。你覺得在那堆大糞里,他能學到什麼榮譽?」
他站起身,走到威廉面前,大手重重地按在男孩那瘦弱的肩膀上。
「他今天立了功,所以晚上他能分到一整塊帶油花的鹹魚。」
奧托看著威廉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
「威廉,你覺得這種感覺,比學劍怎麼樣?」
他只是摸了摸懷裡那塊剛被波利弗塞進來的鹹肉,對著奧托深深地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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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上,那十四個新編入的戴瑞老兵正在艾德里克的帶領下,頂著春泥進行「泥沼突刺」訓練。
沉重的魚鱗甲摩擦出沙沙的聲響,每一次鉤鐮槍的收回,都帶起一長串粘稠的黑泥。
奧托站在高處,看著那支正在成型的隊伍。
「波利弗。」
「在,大人。」
「記下來。」
奧托看著南方黑漆漆的林線,那裡失蹤了十五個人,那是布萊伍德留下的另一筆死帳。
「種子種下去的時候,南邊的界碑也要往外挪了。這一次,不用界務官來量。」
春雷在雲層後悶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