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大雪封河、萬物蟄伏的死寂中,五十個不速之客,踩著及膝的積雪敲開了霍亨索倫領地的大門。
內堡大門前,一百名披著半新板甲的鐵誓團士兵在風雪中列成了一道黑色的鐵牆。
約翰·穆德就像一尊凍僵的石雕,雙手拄著長劍,冷冷地擋在拒馬前。
站在他對面的,是五十名裝備精良、滿臉橫肉的海鷗鎮重甲傭兵。
帶隊的隊長名叫霍克,他的左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半露在外的皮襖下透著一股常年在碼頭區舔血的兇悍。
「讓開,泥腿子。我們可是帶著海鷗鎮的官文來的。」
霍克傲慢地吐出一口帶有劣質麥酒味的白氣,看都沒看穆德一眼,直接衝著高聳的灰石牆上大喊。
「霍亨索倫男爵!培提爾大人體恤您在這冰天雪地里防備流寇的辛苦,特意派我們這五十個身經百戰的弟兄,來您的內堡里長期協防!」
霍克的眼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他們不僅是來協防的,他們是帶著君臨財政大臣的密令,準備強行進駐石塔,徹底接管這座神秘領地的生銀礦井。
奧托站在牆頭,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沒有表情的臉上。
他握著城垛的右手穩如磐石。
「內堡塞滿了鍛造鐵器的火爐,實在沒有多餘的營房讓諸位貴客安歇。」
奧托的聲音在風雪中平穩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為了體現對盟友的尊重,我將南坡最寬敞的一片流民營地撥給諸位駐紮。加雷斯騎士會親自為你們送去每日的補給。」
霍克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鄉下小男爵居然敢用這麼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們拒之門外。
但他隨即發出一聲冷笑。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封蓋著仿聲鳥火漆印的信件,當著所有人的面大聲宣讀。
「既然男爵大人這麼客氣,我們就不挑剔了。但培提爾大人有令。」
「為了不增加海鷗鎮的負擔,這五十名兄弟每天的兩頓肉食、上好的麥酒、不限量的乾柴,以及每人每月兩枚銀鹿的駐紮津貼,將全部從藍叉河當月的白鹽貨款中直接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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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我們需要南坡最溫暖的營房。」
這是最極致的屈辱,也是最陰毒的吸血條款。
那個在君臨算計一切的財政大總管,不僅不花一分錢,還要逼著奧托用自己的血汗錢,來養這群懸在脖子上的刀。
城牆上,波利弗總管面無表情地聽完了那份囂張的條款。
他沒有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算盤那樣氣急敗壞,他那張乾瘦的長臉上甚至連一絲肌肉的抽動都沒有。
他只是冷靜地在腦海中拉開了一頁新的收支表,然後側過頭,壓低聲音向奧托做出了最無情的匯報。
「大人,五十個吃精肉和上等麥酒的閒漢,外加每人兩枚銀鹿的軍餉。這筆開支會在開春前把我們的儲備糧耗掉一成半。」
波利弗的聲音像冰水一樣冷。
「但這筆帳可以用另一種方式抹平。只要將南坡流民營的每日基礎配給減半,並且不再給老弱發放禦寒的柴火。」
「一個月內凍餓死掉兩百個無用的流民,節省下來的物資剛好夠養這五十頭豬。我們的核心利潤不會受損。」
奧托看了波利弗一眼。
伴隨著奧托的妥協,這五十個海鷗鎮的瘟神,大搖大擺地繞過拒馬,走進了南坡的流民大營。
然而,對於南坡那近千名苦苦熬冬的流民來說,這五十個人的到來,無異於一場滅頂之災。
加雷斯站在南坡的泥地里,眼眶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泛著可怕的血紅。
他看著霍克帶著傭兵,粗暴地踹開那些用破木板和乾草搭成的、勉強能避風的窩棚。
那些原本擠在裡面取暖的流民,被僱傭兵們像趕豬一樣連踢帶打地趕到了冰天雪地里。
「這幾間最大的木屋歸我們了。」
霍克一腳將一個熬藥粥的老瞎眼流民踹倒在泥水裡,那鍋滾燙的草藥粥灑了一地。
霍克指著地上的殘羹冷炙,惡狠狠地衝著加雷斯吐了口唾沫。
「騎士,去給爺爺們弄點新鮮的烤肉來。要是晚上沒見到肉和烈酒,明天我們就自己去你們的內倉里拿!」
加雷斯的右手死死握在劍柄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那個在泥地里痛苦哀嚎的老流民,看著周圍幾百雙充滿恐懼和絕望的眼睛。
他幾乎就要拔出長劍,將這個囂張的兵痞劈成兩半。
但霍克身後的五十把上滿弦的十字弩,以及石塔上始終保持沉默的奧托,像一副沉重的鐐銬,死死鎖住了加雷斯的正義。
他知道,如果他今天拔劍,這五十個人死不死另說,藍叉河與海鷗鎮的貨款就會立刻斷裂,明天君臨的討伐大軍就會兵臨城下。
而奧托,為了保住內堡的核心,已經默認了將南坡的流民當成承受這群野獸蹂躪的代價。
「我會去準備物資。不要傷害他們。」
加雷斯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他轉過身,在一片流民絕望的哭喊聲中,步伐沉重地走向石塔。
每走一步,他心中的那座名為「騎士精神」的雕像,就布上一層細密的裂紋。
而在石塔最頂層溫暖的書房內。
奧托並沒有在看那些兵痞的囂張。
他正與瑪麗亞·佛雷坐在燃燒著果木炭的壁爐前。
「培提爾·貝里席能用一張信紙逼我養他的人,是因為他清楚地看到了我的底牌,而我對君臨的棋盤一無所知。」
奧托的聲音在噼啪的炭火聲中顯得冰冷。
「瞎子在牌桌上,只能任人宰割。瑪麗亞,我需要眼睛。我要一雙能看到紅堡御前會議桌底下的眼睛。」
瑪麗亞放下酒杯,眉頭微微皺起,眼神中透著一絲屬於商人的務實與憂慮。
「大人,這很難。」
瑪麗亞分析著客觀的困境。
「我們在河間地的水面上雖然打通了走私線。但君臨太遠了。」
「那裡到處都是大貴族的眼線和國王的守衛,我們一個北方的男爵,想把手伸進紅堡里那些大老爺們的書房,就像是在巨龍的下巴底下摸金幣,稍不留神就會連手帶胳膊全被砍掉。」
「不用去摸大老爺的書房。」
奧托將一枚印著坦格利安真龍的金幣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海鷗鎮的商船不僅運貨,也是我們向外滲透的唯一通道。」
「利用你娘家在河間地殘留的黑水網,把那些在君臨跳蚤窩裡要飯的乞丐、在爛泥街賣身的妓女,還有那些常年穿梭在各大家族後廚送菜送柴的僕役,全部用白鹽和金龍餵飽。」
奧托看著瑪麗亞,提出了一個殘酷、但也符合微型帝國生存邏輯的情報網建立方案。
「那些高高在上的廷臣不會正眼看這些臭蟲,但這群臭蟲卻能鑽進紅堡最深的排污溝。」
「哪怕他們只是從某位財政官員的後院垃圾堆里,撿到一張記著數字的羊皮紙殘角,或者只是在妓院裡聽到了某位海關總管酒後的半句醉話。」
「只要那半句話和我們的生銀有關,我就用等重的黃金賞給他們。」
這是一種粗糲、帶著濃濃銅臭味的情報網。
它沒有騎士的體面,但在這個通信極度不發達的中世紀,無數個底層碎片的拼湊,往往能拼出最致命的真相。
「需要多長時間?」瑪麗亞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在春天河冰融化之前。」
奧托看了一眼窗外那個被大雪覆蓋、正傳來流民隱約慘叫聲的南坡營地。
「這五十個瘟神,還有他們背後的那個算盤,我絕不會讓他們活著看到下一個秋天。」
「但我需要確切知道,君臨到底有幾隻手,在盯著我的銀子。」
瑪麗亞點了點頭,將那枚金幣收進天鵝絨袖口。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將徹底投身於維斯特洛最骯髒、最危險的信息交易中。
風雪依舊在藍叉河谷肆虐。
南坡的流民大營里,五十名海鷗鎮傭兵正在一邊喝著本該屬於難民的肉湯,一邊嘲笑著加雷斯的無能。
那些被扣掉口糧的流民,只能在漏風的破棚子裡絕望地等待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