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290 AC的第一場初雪,將藍叉河谷外圍那些雜亂的流民棚屋覆蓋上薄薄一層白色時,這座在爛泥中強行拔地而起的微型帝國,終於迎來了它最短暫、但也最豐腴的一個休整期。
石塔最頂層的領主書房內,壁爐里的硬木炭燒得劈啪作響。
波利弗總管跪在寬大的紅木桌前,將那本厚達兩寸、記錄著整整半年血汗與暴利的內務總帳,鄭重地推到了奧托·霍亨索倫的面前。
「大人,這是自建城以來,第一份沒有赤字的年度封帳。」
奧托坐在高背椅上,左手摩挲著那枚粗糙的鐵戒指。
他只是用一種冷淡的眼神示意波利弗繼續。
「海鷗鎮的船,在這半年裡一共來回了十次。我們用白鹽和粗提純的生銀,從洛索手裡換回了整整三千枚金龍。」
「再加上布雷肯家族『紅馬旗』在那邊銷贓,我們抽走的三成過橋費……」
「現在密室里,一共碼放著五千四百枚金龍。這還沒算上那一百套半新的海鷗鎮板甲,和五十把密爾十字弩。」
「至於領地人口,已經突破了一千八百人。鐵誓團滿編一百,弩手和騎馬步兵也全都齊備了。」
五千四百枚金龍。
在維斯特洛,這筆錢如果用來招募僱傭兵,足以拉起一支上千人的軍隊。
坐在紅木桌另一側的瑪麗亞·佛雷,輕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
這位曾經在雙子塔里唯唯諾諾的女孩,如今已經徹底掌控了藍叉河的所有外貿水路。
她的身上散發著一種連老瓦德·佛雷都會感到忌憚的冷血與幹練。
「但這五千多枚金龍里,有一半是用流民的命填出來的。」
瑪麗亞放下酒杯,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的變化。
「那些為了趕工期死在防洪渠和酸泥池裡的勞工,撫恤金被波利弗扣成了買樹皮的銅板。」
「大人,這是一座用人骨頭墊起來的金庫。」
「骨頭是最廉價的基石。」
奧托終於開口了。
他看著面前這本厚重的帳冊,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志得意滿。
他太清楚這繁榮表象下的虛弱。
「五千金龍是個龐大的數字,但這筆錢是死錢。我們的糧食,有八成是靠紅馬旗搶來的贓物和走私渠道運進來的。」
奧托用炭條在帳本的封面上重重地敲擊了一下。
「一旦布萊伍德和布雷肯停戰,或者海鷗鎮的船因為風浪晚來一個月,這一千八百多張嘴,就會在十天內把領地吃垮。」
「在農業沒有自給自足之前,這座領地就是個掛在懸崖邊上的胖子,隨時會因為太重而摔得粉碎。」
奧托理智的剖析,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波利弗的狂熱。
「所以,我們要拿這筆錢去買路。」
瑪麗亞從袖子裡掏出一份詳盡的河間地水文地圖,鋪在紅木桌上。
「大人,我需要動用一千枚金龍。」
瑪麗亞的灰褐色眼眸里閃爍著屬於黑水女王的毒光。
「我要去買通紅叉河和綠叉河沿岸那四個男爵的港口稅務官。」
「我不僅要讓我們的船在晚上暢通無阻,我還要讓他們的巡邏隊,替我們幹掉那些不聽話的水匪。」
奧托看著瑪麗亞。
「批給她。」
奧托對波利弗下達了命令,毫不猶豫。
就在這高效的「年終分贓」進行到尾聲時。
書房厚重的橡木門被輕微地叩響了兩聲。
十三歲的威廉·查爾頓推門而入,帶進了一股初冬的寒風。
威廉走到奧託身邊,沒有說話。
他只是隱秘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用黑色火漆密封的細小竹筒,放在了奧托的手邊。
「這是通過我們在海鷗鎮剛埋下的暗線,花重金緊急傳回來的。」
威廉壓低了聲音,那雙灰色的眸子裡透著一絲凝重。
奧托捻起竹筒,捏碎火漆,抽出了裡面那張卷得很緊的羊皮紙卷。
他展開紙卷,目光在上面迅速掃過。
一息,兩息。
波利弗和瑪麗亞都敏銳地察覺到,書房裡的空氣似乎被抽乾了。
奧托握著羊皮紙的左手,手背上的青筋明顯地凸起。
那紙卷上沒有寫什麼驚天動地的軍情,只有簡短的兩段話。
第一段是情報:
「君臨紅堡。海政大臣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正在瘋狂追查近海走私帳目。」
「有人在御前會議的桌子上,『不小心』地遺落了幾張來自布拉佛斯鐵金庫的殘缺拓本,上面模糊地指向了河間地某處的生銀交易。」
「君臨方面可能要派人徹查。」
第二段,是海鷗鎮那個白手套商人洛索,留下的一句「友好」的提醒:
「凜冬將至,盜匪猖獗。」
「為了保護男爵大人在藍叉河的龐大產業,培提爾大人提議,海鷗鎮願意『無償』派遣五十名經驗豐富的重甲護衛,前往藍叉河長期協防,以保萬全。」
奧托看完信,慢慢地將那張羊皮紙湊近了桌上的油燈。
橘黃色的火焰吞噬了紙頁,將那些足以引發滅頂之災的文字燒成了灰燼。
「大人……出什麼事了?」波利弗小心翼翼地問道。
「君臨有人要掀我們的底牌。而我們在海鷗鎮的『好合伙人』,準備趁火打劫了。」
奧托看著火盆里的灰燼,聲音冰冷得仿佛來自極北的寒冰地獄。
作為敏銳的棋手,奧托看穿了小指頭那毒辣的「斷尾與吞併」。
小指頭一定也察覺到了史坦尼斯的調查。
他知道自己如果在此時繼續大規模幫藍叉河走私生銀,很容易引火燒身。
所以他不僅準備切斷航線,還要在切斷之前,用那「五十名護衛」作為特洛伊木馬,直接進駐藍叉河。
小指頭這是想在暴風雨來臨前,強行接管奧托的軍隊和生銀礦,把奧托從合伙人徹底變成一個替他頂罪的傀儡!
「至於把鐵金庫殘頁放在史坦尼斯桌上的人……」
奧托眉頭緊鎖,眼神中透出一絲罕見的凝重。
他猜不到那是誰。
是海疆城的傑森伯爵在君臨的內線?
是泰陀斯·布萊伍德不死心留下的後招?
還是君臨某個想利用史坦尼斯打擊政敵的大人物?
在這片充滿迷霧的信息黑洞裡,奧托只感到一陣深深的寒意。
他在泥地里算計了泰陀斯,算計了老瓦德。
但他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五千金龍,在君臨那些掌控著整個維斯特洛命運的巨頭眼裡,不過是一塊隨時可以切割、吞噬的肥肉。
他甚至連真正想毀掉他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但那根足以勒斷他脖子的絞索,已經死死地套了下來。
「洛索要派人來?」瑪麗亞的眼神變得危險。
「他不是來協防的,他是來接管的。如果我不答應,明天史坦尼斯的搜查令就會送到海疆城。」
奧托轉過頭,看向窗外飄落的雪花。
大跟頭的陰雲,在這看似最繁華的初冬,已經悄然在天際匯聚。
「告訴約翰·穆德,停止所有休假。鐵誓團進入最高戰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