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叉河谷的深秋,是從一場凍雨開始的。
那雨水落在身上不再是濕冷,而像是一把把摻了冰碴的碎玻璃,颳得人骨頭縫裡都滲著寒氣。
新擴建的二號外圍防洪渠邊,四百多名剛剛湧入領地的流民,正深陷在及膝的黃褐色泥漿里。
他們穿著破爛的單衣,像一群被凍僵的螞蟻,機械地揮舞著生鏽的鐵鎬和木鏟。
每一次把沉重的淤泥甩上岸,都會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喘息和咳嗽。
「哐當——」
一聲悶響。一個頭髮花白的流民再也支撐不住,連人帶鐵鏟一頭栽進了冰冷刺骨的泥水溝里。
渾濁的泥漿灌進了他的口鼻,他的身體僅僅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拖上去!後面的補位!」
負責監工的威廉·查爾頓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十三歲的男孩穿著擋風的黑皮甲,站在干硬的堤壩上,聲音冷漠得像是一塊沒有溫度的鐵。
在他的眼裡,這只是今天的第五個耗材損耗。
兩個勞役麻木地走上前,抓住那具屍體的腳踝,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準備把他拉向遠處的石灰掩埋坑。
「住手!」
一聲憤怒的暴喝穿透了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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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雷斯大步沖了過來。
這位高大的白騎士此刻滿身泥濘,他原本是在指導新民兵練習劍術,聽到這邊的動靜後立刻趕了過來。
他一把推開那兩個勞役,半跪在泥水裡,探了探那個老人的頸動脈。
確認已經死亡後,加雷斯那雙清澈的藍眼睛裡,燃起了一股幾乎要將這冰雨燒乾的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威廉的皮甲領口,將這個十三歲的男孩硬生生提離了地面。
「他發燒了!他昨天就連站都站不穩了!你為什麼還逼他下水?!」
加雷斯像一頭髮怒的雄獅般咆哮著。
威廉被勒得喘不過氣,但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反而透著一種像極了奧托的冷酷與嘲弄。
「騎士大人……」威廉漲紅著臉,艱難地擠出聲音,「他的口糧,只夠買他昨天的命。」
「今天他不挖這方泥,晚上就換不到燕麥。這是波利弗總管定下的鐵律。」
「在藍叉河,不幹活的廢料,連呼吸都是在偷大人的錢。」
「我們有布雷肯運來的幾百袋糧食!我們有海鷗鎮換來的金龍!」
加雷斯憤怒地將威廉扔在泥地上,轉身指著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流民。
「他們是人!不是消耗完就可以扔進坑裡的柴火!」
加雷斯沒有再理會威廉。
他大步走向那座高聳在陰雨中的灰石塔。
那股純粹的、不計任何利害關係的騎士精神,在他胸腔里劇烈地燃燒著,驅使著他去向這座微型帝國的最高統治者,討要一個原本不屬於這片泥地的公道。
石塔二層的書房內,壁爐里的炭火燒得正旺。
波利弗正在向奧托匯報剛剛和海鷗鎮白手套敲定的一筆暗銀交易。
「……只要產量跟得上,洛索承諾,下個月的交割價格還能再提半成。」
波利弗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大人,只要趕在入冬前把那兩條防洪渠挖通,開春後我們就能再建五個酸洗池。」
「砰!」
書房的厚重木門被猛地推開。加雷斯帶著一身寒氣和泥水闖了進來。
「大人!」
加雷斯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悲憤而顯得有些沙啞。
「今天防洪渠里又凍死了五個人!就在剛才,一個發著高燒的老人被威廉逼著下了水!」
波利弗不悅地皺起眉頭:「加雷斯騎士,死幾個流民不影響工程進度。我已經安排了新的……」
「閉嘴,帳房!」加雷斯怒視著波利弗,「我以七神的名義發誓,那不是進度,那是一場不用刀劍的屠殺!」
加雷斯轉過頭,死死盯著坐在書桌後的奧托。
「大人!我曾在奔流城的大殿上,向霍斯特公爵起誓,說您是一位保境安民的仁慈領主!」
「但現在,您建的到底是霍亨索倫的領地,還是一個填滿流民屍體的活死人墓?」
面對這種犯上的質問,波利弗的臉色變得煞白,他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短刀,準備應對大人的雷霆之怒。
但奧托沒有發火。
他靜靜地坐在那把寬大的硬木椅上。
他看著面前的加雷斯。
那是他在維斯特洛見過最乾淨的一雙眼睛。沒有貪婪,沒有算計,沒有像威廉那種被權力異化後的冷酷。
加雷斯就像是書中記載的那個「高個子鄧肯」,一個為了保護弱小,敢於把劍揮向王子的真正騎士。
在過去的大半年裡,奧托一直在用父親植入他腦海中的那套邏輯,瘋狂地壓榨、計算、甚至犧牲。
他把威廉塑造成了一把冰冷的剔骨刀,把波利弗磨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算盤。
但他唯獨沒有去磨滅加雷斯。
因為在他的內心最深處,在那個連他自己都不敢輕易碰觸的空洞裡,他隱秘地保留著這面鏡子。
每當他在深夜裡被那句「然後呢?這就是我要的嗎?」的虛無感包裹時,加雷斯的存在,就像是一根微弱的稻草。
奧托甚至有一種荒謬的渴望——他希望加雷斯是對的。
他希望不按照父親那種把所有人當成耗材的方式,這片領地也能活下去。
他想在這面鏡子裡,看到一種不被父親意志徹底寄生的可能。
「波利弗。你先出去。」
奧托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力量。
波利弗愣了一下,但他不敢違抗,只能充滿敵意地瞪了加雷斯一眼,退出了書房。
石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奧托站起身,走到炭火盆前。跳躍的紅光映照著他那張略顯蒼白、卻極度清醒的臉。
「加雷斯。」
奧托看著跳動的火苗,語氣中少見地帶上了一絲疲憊。
「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加雷斯以為自己會遭到一通關於「大局」和「利益」的冰冷反駁,他甚至做好了被解除劍衛職務的準備。
但奧托這種平靜的詢問,讓他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泄。
「撥出木材。」
加雷斯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依然堅定。
「給流民在南坡背風處蓋避寒的棚子。把那些老弱病殘從水渠里撤出來。」
「每天的燕麥糊糊里,必須加一把乾菜,份量增加一半。」
這在波利弗的算計上,是一筆龐大且「毫無回報」的死帳。
但奧托轉過身,看著加雷斯。
「好。我答應你。」
加雷斯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奧托。
他沒想到這位以冷血和精準著稱的男爵,居然會如此輕易地同意這種違背領地鐵律的要求。
「我不僅答應你。」
奧托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枚代表男爵權力的金印。
「我還會從鐵誓團過冬的物資里,撥出一百張防風粗麻布。」
「從今天起,南坡的流民營地由你全權接管。波利弗不會去查你的帳。」
奧托將金印壓在一份空白的物資調撥單上,推到加雷斯面前。
這是一種真誠的退讓。
奧托沒有在背後埋任何陰毒的算計,他是在拿自己領地的一部分效率和資源做賭注。
他想看看,加雷斯這種純粹的、不計代價的善良,是不是真的能在這個吃人的亂世里,蹚出一條不同於父親的那條充滿血腥和剝削的路。
「大人……」
加雷斯握著那份調撥單,眼眶微微發紅。他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最莊重的騎士禮。
「我發誓,您的仁慈,會讓這些流民成為藍叉河最忠誠的壁壘!」
看著加雷斯激動離去的背影,奧托重新坐回了陰影里。
他摩挲著鐵戒指,感受著那股從心底升起的、罕見的寧靜感。
那是他第一次在沒有執行父親指令的情況下,感受到了某種屬於他自己做出的選擇的重量。
然而,在書房門外的走廊拐角處。
威廉·查爾頓正死死地貼在冰冷的牆壁上。
這個十三歲的男孩聽到了裡面發生的一切。
他那雙曾經清澈的灰色眼眸里,此刻翻滾著極度的不解、錯愕,甚至是一絲隱秘的憤怒。
他不明白。
剛才,大人居然向那種無聊的、軟弱的善良低頭了?
大人居然為了幾個註定要死的流民,放棄了領地的鐵律?
威廉的手指緊緊摳進牆縫裡,指甲滲出了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