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雨如同密集的長針,扎在藍叉河谷那片被煙燻火燎得發黑的土地上。
內堡的石塔底層,由於連日的陰雨,壁爐里不得不燃起了硬木木炭。
暗紅色的炭火驅散了潮氣,卻驅不散從窗戶縫隙里鑽進來的、那種混合著腐爛水草和廢酸焦苦味的刺鼻氣息。
波利弗總管站在書桌前。
這位曾經在海疆城碼頭為了幾個銅板跟水手討價還價的落魄帳房,如今身上披著一件上等的防水深色羊毛長袍。
原本就乾瘦的臉頰向內凹陷,眼底透著一種常年審視盈虧的冷漠。
他正翻動著手裡那本用牛皮裝訂的領地內務總帳。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石室里像鐮刀刮擦骨頭的聲響。
「大人。」波利弗沒有抬頭。
「上個月,二號沉澱池和三號酸泥坑裡,一共折了十七個勞役。」
「大部分是因為生石灰燒爛了腿,傷口流膿爛到了骨頭裡;有四個是直接累倒在鐵匠爐子旁邊,沒再喘氣。」
奧托·霍亨索倫坐在硬木桌後,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粗糙的鐵戒指。
他沒有打斷,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安靜地聽著。
「屍體已經讓人趁夜扔進了遠離水源的深坑,撒了厚石灰掩埋,沒驚動對岸的人。」
波利弗用炭條熟練地劃掉了十七個名字。
「我已經讓人去南邊的難民營里,重新挑了二十個最強壯的流民填補空缺。每個人只發一套粗麻衣和半塊黑餅的安家費。」
「算過口糧的消耗了嗎?」奧托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冰坨。
「算過了。如果給他們買防酸的皮靴和草藥,每個人的開銷足夠再買五個新流民。」
波利弗給出了一個純粹的資本公式。
「現在外面到處都是因為黑木河戰亂逃難的泥腿子。只要海鷗鎮的金龍不斷,這種用兩碗燕麥糊糊就能買斷性命的燃料,在河間地要多少有多少。」
但波利弗匯報完這筆人命帳後,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終於拋出了今天最核心的隱患。
「大人,燃料雖然便宜,但我們的爐子已經塞不下了。」
波利弗指著牆上的領地草圖。
「上個月水磨坊連軸轉,鹽池和土窯的產量都逼近了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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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想再增加海鷗鎮那邊的交貨量,我們就得在東邊擴建新的沉澱池和燒渣窯。但現在是深秋,風嚮往北吹。」
波利弗走到窗前,指著藍叉河北岸那片影影綽綽的樹林。
那裡駐紮著海疆城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派來的三百名重甲長戟兵。
「海疆城的駐軍不是瞎子。如果我們再加蓋土窯,那種帶有鉛灰和酸液的毒煙就會直接飄過河面。」
「一旦引起那幫正規軍的懷疑,傑森伯爵肯定會派騎士強行過河搜查。到那時候,生銀礦的秘密就徹底包不住了。」
奧托順著波利弗的手指看向北岸。
「鍋既然已經煮滿了,再往裡添柴,只會把鍋底燒穿。」
奧托收回目光,將左手的鐵戒指重重地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既然我們自己不能再煮了,那就去端別人的鍋。」
奧托走到地圖前,死死鎖定了鴉樹城與石籬城交界的黑木河戰區。
「喬諾斯·布雷肯的輕騎兵在南邊燒殺搶掠,肯定搶了大量的牛羊、皮毛、甚至布萊伍德家族的過冬存糧。」
「但這塊肥肉上面沾著泰陀斯的血,布雷肯不敢在河間地的集市上大搖大擺地銷贓。」
「霍斯特公爵如果看到帶著黑烏鴉印記的糧食在市面上流通,一定會派兵去石籬城興師問罪。」
奧托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微笑。
「你去告訴威廉。讓他換上黑皮甲,帶上五個黃金團的老兵。替我跑一趟石籬城。」
「大人是想……」波利弗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去告訴喬諾斯·布雷肯。」
奧托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吃人不吐骨頭的寒意。
「他手裡那些見不得光的戰爭油水,全部順著暗流送到藍叉河。」
「我用海鷗鎮的船替他把贓物運出狹海,換成乾淨的金龍、佛雷家的精鐵和最鋒利的十字弩,再乾乾淨淨地交還給他。」
「霍亨索倫領地,替他做這個中人。我們不貪,只抽三成過橋費。」
三日後。布雷肯家族的堡壘,石籬城。
這座古老的城堡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烤肉味和劣質麥酒的酸氣。
大批剛剛從黑木河前線撤下來的輕騎兵正在中庭里肆無忌憚地狂歡,空地上堆滿了搶來的糧食口袋和成捆的生皮。
但正如奧托所料,這些物資因為太過扎眼,根本無法迅速變現成維持戰爭的軍餉。
十三歲的威廉·查爾頓,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家族紋章的黑色硬皮甲,在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布雷肯士兵的注視下,鎮定地踏入了石籬城的主堡大廳。
他身後跟著五名面無表情的黃金團老兵。
那種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職業殺氣,硬生生把大廳里喧鬧的氣氛壓下去了幾分。
喬諾斯·布雷肯伯爵坐在一張鋪著熊皮的大椅上。
這位脾氣暴躁、極度好戰的領主,正用一把匕首割著盤子裡的烤羊腿。
他眯著眼睛,打量著這個由霍亨索倫派來的、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孩子。
「藍叉河的男爵是沒人可用了嗎?居然派一個還在吃奶的小侍從,來跟我談買賣?」
喬諾斯把帶血的匕首往桌上一插,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威廉沒有行那種繁瑣的貴族跪拜禮。他微微欠身,那雙灰色的眸子裡沒有一絲屬於少年人的怯懦,反而透著一種像極了奧托的冷酷與老練。
「伯爵大人。男爵大人派我來,是因為我輕裝簡從,不會引起奔流城探子的注意。」
威廉的聲音清冷而平穩。
「而且,談買賣不看年齡,只看手裡的籌碼。」
威廉上前兩步,直接從懷裡掏出一份羊皮紙,扔在滿是油污的橡木桌上。
「大人在中庭堆放的那些從鴉樹城『繳獲』的戰利品,如果賣不出去,過個冬天就會發霉發臭。」
「男爵大人承諾,只要貨送到藍叉河的碼頭,海鷗鎮的船會在五天內把它變成一箱箱洗得乾乾淨淨的金龍。」
「除此之外,霍亨索倫還能提供密爾的十字弩,以及能輕易射穿遊騎兵皮甲的三棱精鋼箭頭。」
喬諾斯·布雷肯切肉的動作停住了。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在熊皮上擦了擦,一把抓過那份羊皮紙。
「三成抽水?」喬諾斯看著上面的條款,冷哼了一聲。
「你們那個小男爵,心腸夠黑的。他就不怕這口肥油把他那道灰石牆撐破了?」
「藍叉河的胃口一直很好,大人無需操心。」
威廉直視著喬諾斯,語氣驟然轉冷,終於拋出了今天此行最致命的底牌。
「但男爵大人的武器和走私船,只換取紅馬旗的一個戰略承諾。」
威廉走到長桌前,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露出獠牙的幼狼。
「霍亨索倫與布雷肯,結成首尾攻守死契。」
「如果泰陀斯·布萊伍德敢調集大軍來強攻石籬城,藍叉河的鐵誓團會立刻拔營,截斷鴉樹城向北的所有糧道。」
「如果泰陀斯敢率軍北上去填藍叉河,霍亨索倫要求紅馬旗的騎兵在三天之內,把鴉樹城南邊的莊園和村落燒成白地!」
威廉的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們兩家把泰陀斯夾在中間。誰敢動我們其中任何一家,另一家就去端了他的老巢!」
「把他死死地釘在黑木河的泥潭裡,直到他的血流干為止!」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喬諾斯·布雷肯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只有十三歲的男孩。
「好!」
喬諾斯猛地拔出桌上的匕首,在自己的掌心劃開一道血口,豪邁地一巴掌拍在羊皮紙上,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手印。
「回去告訴奧托·霍亨索倫!紅馬旗的騎兵,會把泰陀斯那隻老烏鴉的毛一根根拔光!」
半個月後。鴉樹城的主堡。
冷雨已經變成了夾雜著冰碴的寒霜。
泰陀斯·布萊伍德站在巨大的戰略沙盤前,那張原本就布滿皺紋的老臉,此刻更是透出一種油盡燈枯的灰白色。
沙盤上,代表著布萊伍德軍隊的黑色木塊,正被紅色和灰色的木塊死死擠壓在一個狹小的區域內。
「大人。」
副將連頭盔都沒來得及摘,滿身泥水地單膝跪在泰陀斯面前,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抖。
「前線頂不住了。布雷肯的輕騎兵突然換裝了大量十字弩和破甲箭,我們的遊騎兵衝鋒損失慘重。」
「而且……而且他們根本不跟我們打陣地戰,搶了東西轉頭就往東邊跑,所有的戰利品全都通過紅叉河的暗流運走了,我們連截回來的機會都沒有!」
泰陀斯的鷹眼死死盯著沙盤上藍叉河的位置。
他那雙握過無數次長劍的手,此刻正因為憤怒和屈辱而劇烈地顫抖著。
奧托·霍亨索倫那個小畜生,正坐在那道灰石牆裡,用從布萊伍德身上搶來的血肉,源源不斷地餵養著布雷肯這頭餓狼。
「大人,我們必須反擊!」
副將咬著牙吼道。
「只要您下令,我親自帶一千人向北,就算是用牙咬,也要把藍叉河的城牆咬塌!」
「然後呢?」
泰陀斯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他像一棵即將枯死的古樹,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旦我們的主力向北移動三天,喬諾斯·布雷肯的紅馬騎兵就會直接踏平鴉樹城的大門。」
「奧托算準了我們不敢動。他在前面擺了一座刺蝟一樣的爛泥陣,在後面放了一條瘋狗。」
「傳令下去。」
泰陀斯睜開眼,那是老將咽下最後一口血水的屈辱決斷。
「全軍收縮防線。放棄黑木河以南的所有外圍村落。修築深溝高壘,全面轉入死守。」
「大人!那我們的探子……」
「把派去藍叉河北邊的人全部撤回來!」
泰陀斯猛地一拳砸在沙盤上,震得木塊七零八落。
「封死城門!在沒有找到那條暗銀脈的死證之前,任何人不准再去招惹那頭怪物!」
「先熬過這個該死的冬天!」
窗外,河間地的初雪紛紛揚揚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