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場殘酷的河灘絞肉戰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那二十五根插著人頭的木樁早已被波利弗帶著人深埋進了荒地,連同那些剝下來的黑紅罩袍一起燒成了灰燼。
但「穿刺公」的名號,卻像某種長著翅膀的種子,在這大半個河間地的北部生了根。
再也沒有流民或者小股傭兵敢在夜裡靠近這道灰石牆。
但此刻,站在內堡原木棧橋上的奧托·霍亨索倫,並沒有感受到絲毫的安全。
在他面前的河水上,靜靜地停泊著一艘吃水極深的單桅快船。
這艘船沒有懸掛任何貴族紋章,船帆被海風和陽光侵蝕得發白,看起來就像是一艘從海鷗鎮或者女鷗鎮出來、最尋常不過的雜貨商船。
但從船上走下來的那個人,卻讓奧托那常年浸泡在冰水裡的直覺,產生了一絲針扎般的警惕。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粗綢長袍的中年人。
他身材微胖,臉上帶著一種和氣的、仿佛永遠在計算利潤的微笑。
他沒有帶護衛,手裡只拄著一根普通的核桃木手杖。
「霍亨索倫男爵大人。」
中年人走到奧托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微微欠身行禮。
他的動作標準,卻又透著一種骨子裡的疏離。
「鄙人洛索,海鷗鎮的行商。帶著一位『君臨的大人物』的誠意,特來拜訪。」
奧托沒有說話,他冷冷地審視著對方。
波利弗總管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打量著這艘突如其來的商船。
「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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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托轉過身,披風在秋風中劃出一道生硬的弧線。
石塔底層的書房內。
炭火盆里沒有生火,屋子裡透著一股令人清醒的陰涼。
洛索沒有客氣,他在硬木椅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卷用防水油布精心包裹的羊皮紙,輕輕推到了奧托的面前。
「男爵大人,我那位在君臨的主顧,對您這大半年來在藍叉河的經營,深感欽佩。」
洛索的眼神隱晦地往地下瞥了一眼。
「尤其是您在『特產』提純上的工藝,簡直令人驚嘆。」
波利弗的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他知道對方在暗示什麼。
那股從土窯後方散發出來的、掩蓋在生石灰之下的廢酸味,對於真正懂行的人來說,就像黑夜裡的火把一樣耀眼。
奧托沒有去碰那份羊皮卷。他左手摩挲著鐵戒指,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海鷗鎮的商人,不在狹海做香料和絲綢的買賣,跑來這片爛泥地里,就是為了跟我談『特產』?」
「香料和絲綢只能賺死錢。」
洛索微笑著,那笑容像是一張完美的面具。
「而您這裡的白鹽,以及某些『不方便在河間地流通的硬通貨』,卻能產生源源不斷的活水。」
「我那位主顧的意思是,藍叉河的水太淺,容易擱淺。不如把貨交給我們。」
洛索攤開那份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地列出了極度誘人的報價。
「我們可以常年包銷您一半的白鹽產量,價格比您賣給布雷肯家族高出兩成。」
「至於那些『硬通貨』,我們通過海鷗鎮的官方渠道,合法地替您運進君臨,或者走海路送到布拉佛斯。洗出的金龍,我們只抽一成的手續費。」
但奧托依然沒有去拿那份羊皮紙。
這是在「養豬」。
「作為我們第一次合作的誠意。」
洛索拍了拍手。
兩名水手吃力地抬著一個沉重的長條木箱走進了書房。
木箱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副海鷗鎮城衛軍淘汰下來的半新板甲。
雖然款式舊了些,但那可是實打實的精鋼防具。
在箱子底層,甚至還有五把稀缺的密爾十字弩。
「這批防具,算是定金。」
洛索臉上的笑容更加溫和了。
「我們希望男爵大人能有一支裝備精良的衛隊,畢竟,只有您足夠安全,我們的『特產』生意才能長久。」
奧托看了一眼那些泛著冷光的板甲。連一息時間的猶豫都沒有。
他拿起桌上的鵝毛筆,在那份「包銷協議」上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上了男爵的金印。
「波利弗,把貨入庫。」
奧托將羊皮紙推回給洛索。
「轉告你那位主顧,藍叉河的貨,從不摻假。下個月初,第一批白鹽會在紅叉河的交匯口等你們。」
洛索滿意地收起契約,躬身退出了書房。
等商船的影子消失在河灣處,波利弗才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低聲說道:
「大人……這生意好得讓人害怕。」
「他們既然能幫我們洗錢,那就一定有辦法拿著那些帳目去鐵王座告發我們。我們這是把命根子交到別人手裡了!」
「我知道。」
奧托站起身,走到那個裝滿板甲的木箱前。他伸手抓起一塊護心鏡,感受著冰冷沉重的精鋼質感。
「這是一杯摻了蜜的毒酒。但我們現在,快要渴死了。」
奧托的灰藍色眼眸中,倒映著窗外那片正在熱火朝天施工的工坊廢墟。
「泰陀斯想要我的命,老瓦德想吞我的權,海疆城的傑森用軍隊堵死了我北上的路。」
「如果不喝這口毒酒,我們連這個秋天都熬不過去。」
「既然君臨的那位大人物想把我當豬養,那我就借著他倒進槽里的金子和生鐵,先把這身肉長得足夠硬!」
「硬到有一天,當他想下刀子的時候,發現自己根本割不動這塊骨頭!」
伴隨著海鷗鎮物資的入庫,藍叉河谷迎來了瘋狂的運轉。
老瓦德送來的生鐵錠被成批地扔進了土窯的熔爐里。
鐵匠科爾帶著四個半大不小的學徒,在高達上千度的高溫前日夜揮汗如雨。
紅彤彤的鐵水被澆築進砂模,打造成了一根根粗壯的鐵箍和齒輪。
「鏗——鏘——」
沉重的鐵錘砸在鐵砧上,火星四濺。
水磨坊的廢墟被清理乾淨,巨大的冷杉原木在鐵箍的加固下,被重新拼裝成了一個比原來還要龐大三分之一的水輪。
當這台粗獷的機械被推入秋汛尚未完全退去的河水時,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木材抗議聲,水輪穩定地轉動了起來。
「轟隆——轟隆——」
水力帶動了磨盤,也帶動了旁邊幾座新建的大型鹽池的抽水拉杆。
效率翻了三倍。
而在校場上。
托倫教官看著那換上了半新板甲的五十名鐵誓團老兵,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獰笑。
有了這層龜殼,他的「無背陣」在面對重騎兵衝鋒時,就變成了一堵真正的帶刺鐵牆。
約翰·穆德更是挑了二十匹最粗壯的佛雷挽馬,配上部分板甲,開始在河灘上訓練一支怪異的、專打泥地戰的重裝騎步兵。
一切都在朝著最狂暴的方向生長。
但在石塔二層的帳房內,這種生長卻遭遇了噁心的人為阻力。
那三個因為去廢酸池底刮泥而被嚴重燒傷了小腿的佛雷家管事,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後,終於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帳房。
伊尼斯·佛雷的臉上不再有初來乍到時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吃了暗虧後極度陰毒的怨恨。
他不敢再去挑釁外面的武裝士兵,但他決定給這個不知好歹的男爵夫人狠狠上一課。
「瑪麗亞。這批准備交給海鷗鎮的白鹽,我們三個重新核算了成本。」
伊尼斯將一本塗改得亂七八糟的帳冊拍在桌上,皮笑肉不笑地說。
「由於水車剛剛修好,工坊里的損耗太大。我們決定,削減勞役組農夫每天三分之一的燕麥口糧,用摻水的樹皮糊糊代替。」
「同時,每桶鹽的定價提高半個銅子,這多出來的利潤,將作為雙子塔的『過路費』直接扣除。」
伊尼斯的算盤打得極精。
剋扣底層農夫的口糧來中飽私囊,同時提高售價去噁心海鷗鎮的買主,哪怕生意黃了,也是藍叉河承擔損失。
瑪麗亞沒有看那本帳冊。
她坐在寬大的橡木桌後,靜靜地看著這三個依然認不清形勢的「娘家人」。
瑪麗亞站起身,右手握住了腰間那串沉重的黃銅總鑰匙。
「伊尼斯叔叔。」
瑪麗亞的聲音極度冰冷,沒有任何屬於親情的溫度。
「看來酸泥只是燒爛了你的腳皮,並沒有燒醒你的腦子。」
她猛地拔下那把最大的黃銅庫房鑰匙。
沒有任何預兆,瑪麗亞跨前一步,手裡攥著那把沉甸甸的鑰匙,狠辣地反手一揮,砸在伊尼斯的左側額角上!
「砰!」
一聲悶響。黃銅的稜角直接在伊尼斯肥胖的額頭上砸開了一道近兩寸長的血口。
鮮血飆了出來,糊住了他的左眼。
伊尼斯慘叫一聲,捂著腦袋踉蹌著後退,撞翻了一排木椅。
另外兩名管事驚恐地呆立在原地。
他們完全不敢相信,那個在孿河城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小丫頭,居然敢對雙子塔的長輩下如此死手。
「波利弗!」瑪麗亞厲聲喝道。
總管帶著兩名穿著海鷗鎮板甲的鐵誓團士兵,如同鬼魅般推門而入,冰冷的長矛鎖定了三個嚇破膽的帳房。
瑪麗亞走到捂著頭哀嚎的伊尼斯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在雙子塔,你們可以貪得無厭,可以喝兵血。」
「但在藍叉河,哪怕是一個最低賤的挑糞農夫,他每天吃進肚子裡的那碗燕麥,也是大人計算好用來榨取體力的燃料!」
瑪麗亞將沾著血的黃銅鑰匙重新掛回腰間,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帶著一種母狼般的氣息。
「誰敢動工坊農夫的一口飯,影響了出貨的進度。我不介意把你們三個剁碎了,扔進熬鹽的鐵鍋里當柴燒!」
窗外,水磨坊的巨大鐵箍木輪發出令人牙酸的「轟隆」聲,日夜不停地轉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