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 AC的初秋,距離葛雷喬伊叛亂的結束,已經過去了一年半的光景。
藍叉河谷的秋風帶著一絲提前到來的肅殺。
那道曾經在春汛里抵擋了布萊伍德絞殺的灰石牆,如今已經被土窯和打鐵鋪里日夜噴吐的黑煙,薰染成了壓抑的鐵灰色。
那二十五根插著人頭的木樁早已隨著時間腐爛,但「穿刺公」的恐怖名號,卻像瘟疫一樣在這大半年裡傳遍了整個河間地的北部。
再也沒有哪個不開眼的流寇或是領主,敢輕易在藍叉河的灘涂上縱馬。
「嗚——」
一聲低沉的號角聲撕裂了秋日的晨霧。
兩艘懸掛著雙塔紋章的平底大帆船,在紅叉河的交匯處吃力地降下主帆,沉重的船體緩緩靠上了藍叉河剛剛擴建完畢的堅固原木棧橋。
船底吃水極深。老瓦德·佛雷沒有食言,船艙里裝滿了沉甸甸的精鐵錠,以及二十匹能在泥地里拉重車的粗壯挽馬。
這大半年來,霍亨索倫領地正是靠著和雙子塔這種「貌合神離」的物資置換,硬生生砸出了一套瘋狂運轉的生銀與白鹽提煉工坊。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棧橋盡頭。
他依然單薄,但眼神中那股能將人骨髓凍結的冷冽,比一年前更加深不可測。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沒有任何紋章的灰色亞麻長衫,迎著略帶寒意的秋風。
十三歲的威廉·查爾頓緊緊跟在奧托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手裡端著一個蓋著白布的粗木托盤。
一年半的時間,讓這個曾經在底層地穴里為了半塊死麵餅而向波利弗出賣家族情報的男孩,徹底拔高了一截。
他穿著一件合體的黑色皮甲,腰間掛著那把沾過血的精鋼短劍。
踏板放下,三名穿著考究絲絨長袍的佛雷家管事,在一隊精銳護衛的簇擁下趾高氣昂地走了下來。
領頭的管事叫伊尼斯·佛雷,是個挺著大肚腩、眼神里透著精明與傲慢的中年人。
「霍亨索倫男爵。」伊尼斯隨意地撫了撫胸口,目光嫌惡地掃過四周那些被煙燻火燎得面目全非的工坊,掏出一塊帶有香料味的絲帕捂住鼻子。
「瓦德侯爵聽聞藍叉河這大半年來百廢待興,特意從府庫里調撥了上好的鐵器與馬匹,以慰問他的孫女瑪麗亞夫人。」
奧托面無表情。他微微側身,沒有說話。
威廉立刻心領神會地上前一步,掀開了木托盤上的白布。
托盤裡,放著一塊烤得堅硬的黑麥麵包,和一小碟雪白的精提純白鹽。
「替我感謝侯爵大人的慷慨。」奧托的聲音平靜得像一口古井,「遠道而來,請用麵包與鹽。在這道灰石牆內,賓客權利神聖不可侵犯。」
伊尼斯皺了皺眉。他習慣了雙子塔的精美點心和熱紅酒,但面對維斯特洛這最古老的神聖契約,他只能捏起一小塊粗硬的黑麵包,蘸了點鹽塞進嘴裡。
但這並不意味著,這片土地上沒有比刀劍更致命的規矩。
「波利弗,帶三位閣下去見夫人。」奧托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正在卸貨的生鐵。
「威廉,去把鐵匠科爾叫來。告訴他,二號水磨坊的主軸全換成精鐵。我們今晚要加開三口熔爐。」
石塔二層的帳房內。
瑪麗亞·佛雷靜靜地坐在一張寬大的橡木桌後。
一年半的光陰,讓這位昔日雙子塔的邊緣孫女,身上徹底褪去了所有的柔弱。
她穿著素雅的深色長裙,腰間依然死死掛著那串標誌主母權責的黃銅總鑰匙。
她的眉眼間透著一種長期掌管領地暗帳、甚至經歷過生銀交易洗禮後才有的狠辣與沉穩。
伊尼斯和另外兩名管事推門而入。他們本以為這個小丫頭會像在孿河城時那樣對他們唯唯諾諾。
「瑪麗亞,把鑰匙和鹽務的底帳拿出來。」伊尼斯毫不客氣地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祖父大人的命令。這大半年來你做得不錯,但藍叉河的生意越做越大,以後還是由我們長輩來替你打理吧。」
瑪麗亞沒有動。她手裡把玩著那把沉甸甸的黃銅總鑰匙,目光幽冷地看著這三個所謂的「娘家人」。
「伊尼斯叔叔。」瑪麗亞的聲音極度平靜,卻帶著一種上位者威壓,「祖父大人派你們來『協助』我,我深感惶恐。但藍叉河的帳,可不像雙子塔那麼好算。」
瑪麗亞將幾本厚重的、沾著泥污的冊子推到桌子邊緣。
「既然三位要接管鹽務和鐵器,那就從核對最基礎的沉澱池開始吧。波利弗總管!」
波利弗像個幽靈一樣從門外的陰影里閃了進來。這一年半里,他那張乾瘦的臉更加刻薄了。
「帶三位管事去二號和三號沉澱池,清點這批生鐵要置換的滷水和底灰余料。」瑪麗亞的嘴角勾起一抹和奧托神似的冰冷弧度。
「記得告訴他們,每一寸池底的沉澱物都要刮乾淨稱重,那可都是寶貝。賓客權利神聖不可侵犯,絕不能讓佛雷家的貴客在這裡吃閒飯。」
伊尼斯根本沒聽出這句話里的毒意。他冷笑一聲,以為瑪麗亞妥協了,甚至覺得這是一個肥差。
他拿起桌上的帳本,趾高氣昂地跟著波利弗走向了室外的烈日。
兩日後,領地最邊緣、靠近土窯後方的一處廢棄淺坑旁。
一股刺鼻的、混合著強鹼和廢酸的焦苦味。
這根本不是什麼製鹽的滷水池,而是奧托這大半年來用來掩飾生銀礦提煉所產生的鉛灰和有毒酸洗廢料的隱秘排污渠。
伊尼斯和那兩個管事正光著腳,捲起名貴的絲綢褲腿,踩在沒過小腿的灰白色黏稠爛泥里。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這泥巴怎麼像火燒一樣!」
一名管事痛苦地哀嚎著。他驚恐地低頭看去,自己原本養尊處優的小腿皮膚,已經被混合著生石灰的廢酸液咬得通紅,表皮開始大面積剝落,甚至泛起了一層層密集而恐怖的黃色水泡。
鑽心的灼燒感順著神經直衝大腦。
「別廢話!瑪麗亞夫人說了,池底的每一寸沉澱物都要撈上來稱重!」
波利弗站在安全的硬土埂上,手裡拿著炭條,面無表情地催促著。
「雙子塔的貴客,這點苦都吃不了,還怎麼接管我們藍叉河幾十萬斤的生意?」
在石塔二層的陰影里,威廉·查爾頓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男孩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短劍。他回想起了自己剛來藍叉河的那個風雪交加的冬天,想起那個瀰漫著尿騷味的糞桶和那半塊死麵餅。
他突然覺得暢快。
君臨城,黑水灣的泥濘小巷。
這裡是維斯特洛權力的心臟,但在這顆心臟最深處的血管里,流淌的永遠是見不得光的髒血。
一名穿著褐色粗布麻衣、打扮成普通水手的行商,正神色匆匆地穿梭在堆滿排泄物和腐魚的巷道里。
他的真實身份,是泰陀斯·布萊伍德在一年半前派出的高級密探。
在這個漫長的追蹤期里,他順著河間地的走私水路,一路嗅著東塔麻布和生銀廢渣的味道,終於在海鷗鎮的地下錢莊和布拉佛斯鐵金庫的代理人那裡,查到了一個驚人的秘密數字。
那是一份買斷黃金團僱傭兵的巨額契約拓本,以及一批來源不明的、成色極高但帶有酸灰味的生銀交易記錄。
他拐進了一條死胡同,準備在預定的接頭點換乘快馬,連夜趕回河間地。
「嗖——」
一聲輕微、仿佛微風拂過瓦片的破空聲。
探子甚至沒有感覺到痛,只看到一截細薄的絞刑鋼絲從黑暗中射出,精準地死死纏住了他的咽喉。
巨大的拉力切斷了他的氣管。他連拔劍的掙扎都沒做出來,便如一條被抽乾了水的死魚,軟綿綿地倒在了充滿惡臭的垃圾堆里。
黑暗中,走出一個穿著深綠色天鵝絨斗篷的瘦削人影。
那人手法熟練地翻開了探子的衣襟,將那捲沾著體溫和冷汗的羊皮捲軸抽了出來。
借著微弱的月光,那人翻開捲軸,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和鐵金庫的暗記。
他沒有發出任何驚呼,只是將捲軸珍視地貼身藏好,就像收起了一張價值連城的支票。
一陣夾雜著海腥味的風吹過,掀開了那人斗篷的一角。
在他的左側胸口處,赫然別著一枚純銀打造的、精緻得令人毛骨悚然的仿聲鳥胸針。
第二天清晨,紅堡,財政大臣的塔樓。
初升的陽光透過精美的彩色玻璃,灑在一張堆滿各大家族欠條、海關關稅報表和走私截留清單的寬大書桌上。
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裡,憑藉著在海鷗鎮無可匹敵的斂財手段,培提爾·貝里席已經成功擠進了御前會議,穩穩地坐上了鐵王座財政大臣的寶座。
此刻,他正愜意地修剪著自己保養得極好的指甲。
那份從布萊伍德死人懷裡掏出來的羊皮捲軸,就平攤在他的手邊。
小指頭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帶著一種能看穿人骨髓的殘忍笑意,死盯著捲軸上關於藍叉河的資金流向。
「一個河間地的男爵。一片只有幾百個農夫的荒地。卻能買斷三十個重甲步兵,外加黃金團的精銳。」
小指頭輕輕彈了彈羊皮紙,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情歌。
「泰陀斯啊泰陀斯,你打了一輩子仗,卻連金子真正的主人是誰都搞不清楚。」
小指頭端起一杯猩紅的青亭島葡萄酒,輕輕抿了一口。
「河間地的泥腿子,居然敢在我的眼皮底下,私自挖鐵王座的肉吃。」
小指頭放下酒杯,拿起一支昂貴的金羽毛筆。他沒有憤怒,只有商人的貪婪。
他在羊皮紙的邊緣輕輕畫了一個圈,將「藍叉河」三個字死死鎖在其中。
「看來,我得派一個懂得規矩的『稅務官』,去那道灰石牆裡,跟這位膽大包天的『穿刺公』,好好談一談這筆生意的『保護費』了。」
「七成,我想這是一個公道的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