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叉河狂暴的春汛水流,在兩座龐大的灰黑色堡壘之間奔騰咆哮。
水流撞擊在橫跨兩岸的巨大橋墩上,激起大片白色的水沫,將一種終年不散的、刺骨的濕冷霧氣,死死地糊在孿河城厚重的石牆上。
主堡的大廳內沒有點燃太多火把。
連日的陰雨讓這裡的空氣聞起來像是一塊被漚爛在泥水裡的舊羊毛毯,帶著霉味。
大廳正中央,那張由整塊沉重黑橡木雕刻而成的巨大領主座椅上,八十一歲的瓦德·佛雷侯爵正把自己乾癟的身軀,深深陷在一件散發著濃烈麝香味的厚重貂皮大氅里。
他的喉嚨里發出破風箱拉扯般的渾濁喘息聲,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生鏽的鐵管里刮擦。
瓦德·河文跪在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這位前去藍叉河查帳、卻被威廉·查爾頓反向敲詐的私生子,正將他在藍叉河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吐露出來。
他的雙膝已經被地面的濕氣浸得發麻。
「整整二十五個騎兵的腦袋,大人。」
瓦德·河文咽了一口帶著腥味的唾沫,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戰慄。
「霍亨索倫把它們全砍了下來,硬生生從脖子裡戳進削尖的木樁,就那麼一字排開扎在河灘的沙地里。黑血把地都染紅了。他還在那些頭顱前面掛了牌子,說那是污染水源的流寇……」
站在橡木椅旁的史提夫倫·佛雷猛地皺起了眉頭。
這位年逾五十、一直以謹慎著稱的孿河城繼承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稀疏的灰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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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那個十九歲的小男爵,根本就是個沒有理智的瘋子。」
史提夫倫彎下腰,貼在老瓦德的耳邊,用極低的聲音急促地說道。
「泰陀斯·布萊伍德是個打了一輩子惡仗的老將,他手下的遊騎兵被這麼當眾穿刺羞辱,這筆血債遲早要算在霍亨索倫頭上。」
「而且,聽說布雷肯家族也趁機燒了鴉樹城的糧倉,這梁子算是結成了死結。」
史提夫倫看著老父親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繼續進言。
「我們已經把瑪麗亞嫁過去了,名義上也算結了盟。但現在,藍叉河就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我們應該立刻切斷和藍叉河的鹽務往來,召回所有佛雷家的人,免得布萊伍德的怒火燒到雙子塔的橋面上。」
「愚蠢!」
老瓦德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那笑聲像夜梟的叫聲一樣讓人起雞皮疙瘩。
他那雙布滿老人斑的乾癟雙手,猛地從貂皮大氅里伸出來,如鷹爪般死死抓住座椅的硬木扶手。
「一個瘋子?史提夫倫,你活了五十多歲,腦子裡裝的全是綠叉河的臭水嗎!」
老瓦德重重地咳嗽了兩聲,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探出頭,把一口濃濃的黃痰吐在腳邊滿是綠鏽的銅盆里,「噹啷」一聲脆響。
「瘋子可不會在殺人的時候還把法理算得那麼清楚。」
「他能讓泰陀斯·布萊伍德那種老狐狸連個屁都不敢放就滾回鴉樹城,能讓奔流城的『黑魚』捏著鼻子替他認下卷宗,甚至留兵保護他!」
老瓦德靠回椅背上,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擊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節奏。他的嘴角咧開,露出了陰森的笑容。
「黑魚什麼時候做過虧本的買賣?徒利家族願意替他兜底,只能說明藍叉河那片爛泥地里,絕對藏著連我們雙子塔都沒聞出來的搖錢樹!」
「我這個年輕的孫女婿,心黑手狠,這算盤打得簡直比我們佛雷家還要精!太合我的胃口了!」
史提夫倫被父親斥責得面紅耳赤,他直起身子,不解地問道:「那您的意思是……」
「泰陀斯砸了他的水車和磨坊,還斷了他的商道。他現在手裡除了那些死人頭,最缺的就是鐵器和牲口。」
老瓦德露出幾顆稀疏發黃的殘牙。
「去。拿著我的手令,從府庫里提兩船上好的精鐵錠,要沉甸甸的實鐵!再去馬廄里,挑二十匹耐力最好的挽馬。」
「派雷蒙德親自押船,打著我這個『外公』的旗號送去藍叉河,就說是我這個做長輩的,賀他剿滅流寇、保境安民之功!既然他是一隻會咬人的好狗,我們就得多餵幾根骨頭。」
史提夫倫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父親,您瘋了嗎?我們不僅不撇清干係,還要在泰陀斯的眼皮底下給他白送這麼昂貴的物資?」
「誰說是白送的?」
老瓦德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看著自己的長子。他的聲音降到了冰點,每一個字都透著吃人不吐骨頭的算計。
「物資到了,就得有人管帳。在隨船的信里告訴他,既然藍叉河現在不太平,為了保護我親愛的孫女瑪麗亞,以後藍叉河所有的白鹽外貿、航運調度,必須由瑪麗亞全面接管。」
「我會派三個佛雷家最精明的帳房去給她當『助手』。」
與此同時。在距離藍叉河谷僅有百里之遙、瀕臨鐵民灣的海疆城。
傑森·梅利斯特伯爵站在那座著名的回音塔頂層。
帶著濃烈鹽腥味和海藻腐氣的冷風,瘋狂地扯動著他那件繡著銀色雄鷹的靛藍罩袍。
就在幾個月前的平叛戰爭中,他剛剛在這座堅固的城牆下,親手斬殺了鐵群島的羅德利克·葛雷喬伊。
但此刻,他那隻握著重劍劍柄、曾斬下無數鐵民頭顱的右手,正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青筋暴起。
他剛剛聽完海疆城斥候帶回來的、關於藍叉河灘涂上的詳細匯報。
「梟首穿刺……把敵人的正規軍污衊為流寇,甚至把人頭釘在沙灘上向大貴族示威。」
傑森冷峻的面容緊繃著,他咬著牙,將手裡的羊皮捲軸重重地揉成一團,狠狠地摔在粗糙的石磚地上。
「大人,這是波頓家族那種剝皮變態,或者是毫無教化的鐵種才會幹出來的野蠻行徑。」
他身後的侍衛長上前一步,低聲進言,語氣中充滿了對近鄰的擔憂。
「那個奧托·霍亨索倫,越來越像一頭失控的嗜血野獸了。我們在他北邊,留著這麼一個不知底線為何物的鄰居,只怕日後商道不得安寧。」
「他不是野獸,他是霍斯特公爵手裡一把用來噁心人的毒刀。」
傑森·梅利斯特轉過身,冷冷地打斷了侍衛長。
但他不能容忍這種殘暴無底線的行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蔓延。
這不僅破壞了領主之間哪怕是廝殺也要講究的體面,更是在挑戰他作為國王和平捍衛者的底線。
「既然他喜歡以剿滅流寇的名義殺人,滿嘴都是維護治安的鬼話。那我們就去幫他一把。」
傑森走到塔樓邊緣,看著下方校場上那些正在操練的、裝備精良的海疆城重甲步兵。他的聲音里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傳我的軍令。調派三百名海疆城長戟兵,外加一百名遊騎兵。」
「以『響應奔流城號召、保護北境商道、防止殘餘流寇北竄』的名義,立刻拔營,駐紮在藍叉河以北、通往孿河城與海疆城的所有必經之路上。」
侍衛長立刻明白了伯爵的意圖,眼睛一亮:「大人是想……」
「沿途設立重兵把守的哨卡。」
傑森冷酷地下達著這條沒有硝煙的封鎖令。
「任何進出藍叉河的商隊、流民,甚至是一隻馱馬,都要經過海疆城軍隊嚴格的盤查。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一粒鹽也不准往北運,一塊鐵也不准往南走。」
而在剛剛遭受過布雷肯家族無情洗劫的鴉樹城南岸。
泰陀斯·布萊伍德坐在臨時搭建的行軍帳篷里。
外面到處都是工匠修復被燒毀磨坊的敲打聲,刺鼻的焦木味和烤焦的牲畜肉味。
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他那把灰白的短鬍子上沾滿了黑灰,但他那雙鷹眼裡的銳利卻絲毫未減。
他沒有像個輸不起的賭徒那樣大發雷霆,更沒有下令去跟布雷肯家族死磕。
他冷靜地咽下了這口帶著碎牙的血水,在腦海里清點著自己在這個春天裡失去的籌碼。
「大人,去奔流城探聽消息的人回來了。」
一名最受信任的副將掀開帳簾,快步走到泰陀斯身邊,遞上一份密卷。
「奔流城的黑魚去了藍叉河。他不僅沒有懲罰霍亨索倫,反而留下了一支二十人的長戟兵駐防。而且……」
副將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孿河城那邊的暗線說,老瓦德·佛雷似乎也準備給藍叉河送大批的鐵錠和馬匹,打著聯姻的旗號去籠絡那個小畜生。」
泰陀斯聽完,冷笑了一聲。
「黑魚要用他當擋箭牌去對付我們,老瓦德那個老不死的想吞他的錢袋子。他們都以為自己能拴得住那條瘋狗。」
泰陀斯站起身,緩慢地走到帳篷的一角。那裡放著一個用粗糙黑布蓋著的木盒。
他掀開黑布,裡面裝著的,是他那二十五名精銳騎兵被收斂回來的遺物。
有被砍卷刃的佩劍,有沾滿乾涸黑血的紅底罩袍碎布,還有一枚被泥漿泡得發黑的銀質家族徽章。
泰陀斯伸手摸過那枚冰冷的銀徽章,胸膛里那股悶氣再次翻騰起來,讓他忍不住重重地咳了一聲。但他硬生生把那股腥甜咽了回去。
他知道,要在軍事上直接跨過奔流城的駐軍去滅了奧托,已經絕不可能了。
「去君臨。或者去舊鎮。」
泰陀斯轉過身,對那名副將下達了隱秘的死令。
「帶上足夠的金子,去查布拉佛斯鐵金庫在維斯特洛的代理人。去孿河城的碼頭,查所有經手過東塔走私麻布和白鹽的暗線。去找那個『盲眼培提爾』生前聯絡過的每一個走私商。」
既然正面打不穿你那座灰石牆,那我就順著你的錢味兒,去挖你領地下面那條埋死人的根。
「那個小雜種手裡滿打滿算五百個農夫,根本養不起三十個重甲步兵,更買不起黃金團的僱傭兵!他手裡一定有一條見不得光的、龐大的黑銀脈!」
泰陀斯將那枚銀徽章死死攥在手心裡,尖銳的邊緣刺破了掌心的皮膚,但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痛。
「只要找到他私挖銀礦、隱瞞奔流城和鐵王座稅收的鐵證。不用我動一兵一卒,君臨的勞勃國王,還有北邊那個看重法理的傑森·梅利斯特,就會親手帶著大軍,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