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叉河谷的春汛依然洶湧,但灘涂上那二十五根尖木樁已經被拔除了。
並非奧托突然有了憐憫之心,而是因為奔流城的使團即將抵達。
波利弗總管帶著幾十個農夫,用生石灰和沙土一遍遍地清洗著那片浸透了黑血的河灘。
那二十五顆風乾的頭顱連同殘破的屍體一起,被裝進亞麻袋,深深掩埋在東邊剛開墾的麥田之下。
當一隊打著銀色躍魚旗幟的奔流城騎兵出現在官道盡頭時,霍亨索倫領地已經完美地褪去了絞肉機的血腥外衣,變成了一個被大貴族無情蹂躪後,悽慘而堅韌的邊境村落。
帶隊的,不是容易被榮譽感裹挾的艾德慕少主,而是奔流城真正握著刀把子的人——「黑魚」布林登·徒利爵士。
加雷斯騎著一匹略顯疲憊的灰馬,緊緊跟在黑魚身側。他的背脊依然挺拔。
隊伍停在內堡大門外。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台階下,沒有穿盔甲,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麻布長衫,他微微低著頭。
黑魚布林登沒有下馬。
這位飽經風霜的老將用那雙如獵鷹般銳利的眼睛,緩緩掃過倒塌的水磨坊廢墟、乾涸的引水渠,以及那些面黃肌瘦的農夫。
最後,黑魚的目光落在了那片被生石灰鋪得慘白的河灘上。
「公爵大人收到了你的信。」
黑魚的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泰陀斯·布萊伍德的軍隊已經撤回了鴉樹城。一場為了春汛水脈而起的暴亂,平息了。」
「全仰仗公爵大人的公正與恩典。」
奧托抬起頭,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
「若不是徒利家族的庇護,這五百多名領民,恐怕已經在這個春天裡被渴死、或者被盤踞水源的流寇殺光了。」
加雷斯聽到「流寇」二字,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悲痛。
黑魚看著奧托那張臉,嘴角隱晦地扯動了一下。
他沒有去拆穿那個關於「流寇」的謊言,只是從馬鞍上翻身而下。
「騎士,你去安頓奔流城的士兵。」
黑魚看了一眼加雷斯,隨後將目光死死鎖死在奧託身上。
「男爵,帶我去看看你這幾個月攢下的帳本。有些話,只有在這面灰石牆裡才說得清。」
兩刻鐘後,石塔最底層的封閉地窖。
和之前那晚一模一樣的布局。沒有火盆,只有一盞劣質的油燈在陰暗的石縫間搖曳。
沉重的橡木門被波利弗從外面死死拴上,將加雷斯那充滿正義感的身影徹底隔絕在外。
黑魚沒有脫下他那件標誌性的灰皮斗篷。
他走到那張粗糙的石桌前,直接將一份帶有紅色奔馬封蠟的密報,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喬諾斯·布雷肯的紅馬旗,燒了鴉樹城南邊三個最大的牧場,搶走了布萊伍德家的牛羊,燒毀了磨坊。」
「這會兒,布萊伍德和布雷肯兩家已經在黑木河兩岸正式陳兵了。」
黑魚轉過身,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爆發出一種幾乎能將人刺穿的壓迫感。
「你讓那個傻大個子拿著一盒髒錢來奔流城大殿哭喪,把我哥哥霍斯特當成一把冠冕堂皇的傘撐在頭上。」
「轉過臉,你就把一根浸了毒的針遞到了布雷肯的手裡,讓他去扎泰陀斯的軟肋。」
「錚——」
一聲短促的金屬鳴響。黑魚半拔出那柄劍,劍鋒映照著油燈微弱的火光。
「霍亨索倫。去年秋天在這個地窖里,我給了你男爵的頭銜,是讓你做奔流城插在邊境的一把刀,替我們咬斷那些過界的喉嚨。」
老將逼近半步,高大的身軀像一塊壓頂的鐵岩。
「但你這把刀,不僅割了泰陀斯的肉,還擅自挑起了河間地兩個古老家族的全面內戰!」
「你憑什麼覺得,徒利家族會容忍一個在底線瘋狂跳舞、把主君當猴耍的瘋子?!」
奧托沒有後退半步。他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鐵戒指。
「因為這把刀雖然沾了毒,但它斬下的人頭,全都變成了奔流城的利潤。」
奧托迎著黑魚那如刀鋒般的目光,聲音平穩得像一口古井。
「大人。如果我不把布雷肯拉下水,泰陀斯就會用瘟疫封鎖線把我活活困死。」
「到時候,奔流城只會眼睜睜看著我這顆釘子被拔掉。」
奧托伸出右手,點在黑魚拍下的那份密報上。
「現在,布萊伍德和布雷肯在黑木河死磕,他們兩家都會因為消耗過大而不斷向奔流城尋求支持。」
「公爵大人不僅不需要出一兵一卒,反而成了這場爛泥仗里唯一的裁決者。而我……」
奧托指了指自己腳下冰冷的石板。
「我在這場仗里,不僅保住了奔流城的鹽倉,還用合法的手段,讓泰陀斯在河間地的威望掃地。這難道不是一個完美的工具該有的成色嗎?」
死寂。地窖里只剩下燈花爆裂的微響。
「你很聰明。」黑魚緩緩將劍推回鞘中。
「但工具如果鋒利到可能割傷主人的手,就需要套上更沉的鎖鏈。」
黑魚從斗篷里掏出一份羊皮紙,扔在奧托面前。
「鑑於藍叉河遭受『流寇』襲擾,損失慘重。奔流城將留下一支二十人的長戟守備隊在此駐防,保護男爵大人的安全。他們的口糧和軍餉,全部由藍叉河的鹽稅承擔。」
黑魚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這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
「另外。作為補償公爵大人調停此次邊境危機的精力。從下個月起,你這片領地上出產的白鹽,奔流城在原有定例的基礎上,再多抽四成。生銀暗帳,抽五成。」
駐軍監視,加上重稅。這是徒利家族的制裁。
加雷斯如果在這裡聽到這些條件,一定會因為這種趁火打劫而憤怒拔劍。
但奧托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鵝毛筆,在那份如同賣身契般的文書上,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上了霍亨索倫的男爵印。
「款項下個月初一,會按時送到奔流城的府庫。」奧托將簽署好的羊皮紙推回給黑魚。
黑魚收起羊皮紙,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在泥濘中瘋狂野蠻生長的年輕人。
「收起你那些插在河灘上的木樁子,霍亨索倫。」
黑魚轉身走向那扇沉重的橡木門,聲音在狹小的石室里迴蕩。
「別以為洗乾淨了血跡,就能藏住腐肉的味道。在這片河間地,聰明人很多,但活得長的,往往是那些知道什麼時候該把獠牙藏起來的人。」
門開了,春日的冷雨隨著寒風倒灌進地窖。
加雷斯正站在門外不遠處的走廊里。
當他看到黑魚和奧托一起走出來時,這位白騎士立刻挺直了腰板。
奧托看著加雷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