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約翰蜷縮在散發著劣質麥酒和嘔吐物氣味的吊床上。
他那件在潘托斯貧民窟里撿來的破麻布衣裳已經被雨水浸透,呈現出骯髒的灰黑色。
從昨天夜裡開始,海浪那種規律的顛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流拖拽著船底碾過暗礁的摩擦聲。
「砰!」
底艙的艙蓋被踢開。
潮濕陰冷的風夾雜著馬糞和硫磺味,灌滿了狹窄的船艙。
「起來。到岸了。」
小約翰揉了揉眼睛,順著木梯爬上甲板。
當他的雙腳踩在長滿青苔的木棧橋上時,他在心底藏了半個月的渴望,被眼前灰濛濛的景象猛地撞碎了。
在潘托斯那條陰暗的巷子裡,老布林找到他時,告訴他父親成了一位有封地的騎士領主。
小約翰在傭兵營地里見慣了吹牛,但心裡依然幻想著能看到高聳的石頭城堡。
但他什麼都沒看到。
初夏的凍雨如牛毛般細密。
棧橋的盡頭是一片被踩得稀爛的黑泥地,泥地的深處聳立著幾座噴吐著黑色濃煙的粗糙高爐。
空氣中那種刺鼻的酸臭味,比潘托斯最髒的下水道還要令人窒息。
不遠處,幾百個瘦骨嶙峋的平民正像木偶一樣在泥坑裡挖掘著。
小約翰的嘴唇微微抿緊,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破麻衣的下擺。
他沒有哭喊,只是像一隻被突然扔進陌生獵場的幼獸,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別看了。這裡就是藍叉河。」
布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約翰轉過頭,看到了那個昨天還在船艙里和他分半塊黑麵包的老兵。
布林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他沒有穿盔甲,左臂的袖管空空蕩蕩,從手肘處被齊根截斷,傷口上裹著一團散發著草藥和焦糊味的麻布。
「加文呢?」
小約翰脫口而出。他記得那個總是喜歡擦拭短劍的胖個子老兵。
布林沒有回答,只是用僅剩的右手推了推小約翰的後背。
棧橋上,一個身材魁梧、披著黑色硬皮披風的男人正大步走來。
那張像風乾皮革一樣粗糙緊繃的臉,和小約翰在貧民窟水窪里看到的自己有幾分相似,只是多了無盡的冰冷與被硝煙燻透的風霜。
這是他只在模糊記憶里留下過背影的生父,柳林的騎士,約翰·穆德。
穆德沒有去擁抱這個十幾年未見的兒子。
他的目光越過男孩的頭頂,盯在布林那截空蕩蕩的袖管上。
「加文留在了潘托斯的碼頭上。」
布林用乾澀的聲音匯報導,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瑣事。
「總督的驗金師切開了箱子底層的金幣,看到了黃銅的底色。加文為了截住衝上來的城衛軍,被十幾把彎刀剁在了跳板上。我斷了一隻手,砍斷了纜繩,才保住船。」
木棧橋上只剩下雨滴拍打水面的聲音。
穆德的下頜肌肉在皮披風下收緊。他伸出滿是老繭的右手,重重拍了拍布林的右肩。
隨後,穆德將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小約翰那張沾滿泥點的臉上。
穆德伸出手,掌根碾住小約翰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看清楚這隻斷手。記住加文的名字。」
穆德的聲音像是在磨刀石上刮擦。
「加文死了,布林廢了。你現在站在這塊泥地上,是他們拿半條命換回來的。」
小約翰疼得呲牙咧嘴,但他咬著嘴唇,沒有喊出聲。
棧橋上的交接沒有因為斷臂和死亡而有片刻停頓。
大管家波利弗帶著鐵誓團士兵接管了卸貨。
一桶桶封死的強酸廢液被送進內堡的高牆。
四十多頭體型龐大、不停打著響鼻的潘托斯重型挽馬被牽出底艙,它們將立刻被送往柳林礦區,成為日夜不休的運礦牲口。
而最讓小約翰感到不解的,是最後被押下船的那群人。
那是七八個衣衫襤褸、手腕上綁著粗糙麻繩的成年男人。
他們有的穿著破敗的學者長袍,有的甚至還保留著潘托斯沒落貴族的穿戴痕跡。
他們是被波利弗的線人用去維斯特洛擔任高階幕僚的謊言騙上船的。
等船駛入深海,發到他們手裡的定金露出了黃銅的底色時,他們才發現自己成了一群被綁架的囚徒。
「騙子!強盜!」
一個懂通用語的潘托斯破產學者在雨中憤怒地咆哮。
「你們這群卑劣的河間地土匪!我要向奔流城告發……」
鐵誓團的士兵沒有等他說完,一截長矛木桿重重搗在學者的胃部。
學者痛苦地蜷縮在泥水裡,把後半句咒罵連同酸水一起吐了出來。
「給他們每人發一個干硬的黑麵包,半碗清水。」
波利弗推了推銅框眼鏡,枯燥地劃了幾道。
「帶他們去校場。」
校場邊緣的一排簡陋木棚下,老兵托倫正拿著一根白蠟木棍,注視著泥地里坐著的三十個少年。
那幾個被押解過來的潘托斯學者被士兵按在木板前。
「聽好了,識字的先生們。」
托倫走上前,用木棍敲了敲沙盤。
「你們的命現在屬於霍亨索倫男爵。你們每天的任務,就是教會眼前這三十個泥腿子認字、算算術,看懂戰場上的旗語。」
那個剛才被打的學者捂著肚子,絕望地看著四周灰暗的高牆。
「你們在做夢……你們這群瘋子,以為靠幾根木棍就能教會農奴寫字嗎?」
托倫沒有廢話,他轉過頭,看向那三十個瑟瑟發抖的流民少年。
「法典頒布了。你們是從兩千個人里挑出來的。」
托倫沒有講什麼大道理,他直接從腳下提起一個裝滿粗製黑麵包的布袋,重重扔在泥地里。
「大人說了。一天學會五個字,一塊麵包。學不會,沒飯吃。如果敢逃跑,打斷腿扔回五號礦坑。」
三十個少年的眼睛盯著那個散發著麥香的布袋,喉結不自覺地滾動著。
他們聽懂了「麵包」和「礦坑」。
小約翰站在雨中,看著那些為了明天能吃到一塊麵包、開始笨拙地用樹枝在沙盤上劃弄的流民少年。
那天深夜。
柳林礦區邊緣一座剛剛搭起不久的簡陋木屋裡。
冷風順著原木的縫隙灌進來。
老穆德坐在粗糙的木桌前,用粗布擦拭著那把賜予他騎士頭銜的長劍。
小約翰裹著一件稍嫌寬大的干羊毛毯,坐在一旁的火盆邊,默不作聲地盯著跳動的炭火。
屋內只有磨刀石和金屬摩擦的沙沙聲。
這是他們父子重逢後,第一次獨處。
穆德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抬起頭,那雙灰色的眼睛透過昏暗的火光,看向那個帶著幾分倔強和不安的少年。
「是不是覺得,這裡還不如你在潘托斯要飯的那條巷子寬敞?」
穆德的聲音在寂靜的木屋裡顯得沉悶而沙啞。
小約翰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攥緊了蓋在膝蓋上的羊毛毯。
穆德站起身,走到木板窗前,一把推開了那扇用來擋風的破木板。
冰冷的夜風卷進了屋子,吹得火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
順著窗戶望出去,幾里外那片巨大的柳林礦坑裡,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火把,隱約傳來皮鞭的抽打聲和運礦車輪的碾壓聲。
而在更遠處的藍叉河谷,那座灰石塔和幾座鍛造高爐,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般蟄伏在黑夜中。
「看看外面。」
穆德指著那片漆黑的礦山。
「加文死了,布林成了廢人。他們用命把你接回來,不是讓你來當少爺的。」
穆德轉過頭,盯著小約翰的眼睛。
「在這片泥地里,奧托大人是掌握所有人死活的算盤。而我們,是這台大磨坊里的轉軸。」
「在維斯特洛,要麼你學會怎麼去轉動這些石頭,把別人的骨肉碾碎;要麼,你就會像下面那些流民一樣,被這座磨坊生生碾成粉末。」
小約翰迎著夜風,看著窗外那座噴吐著火星和黑煙的高爐,那雙屬於貧民窟野孩子的眼睛裡,慢慢褪去了最後的一絲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