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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紅木桌前的廢帳與泥地里的微光

2026-06-25 15:02:21 作者: 你惹毛我了

  南坡營地的醫療棚外,泥水被踩成了暗紅色的漿糊。空氣中混雜著金瘡藥的苦味、傷口化膿的惡臭,以及幾步外生鐵高爐飄來的焦炭味。

  自從那部勞役法典頒布,藍叉河底層的空氣就變了。那些為了在三年後拿到「屯田客」身份的流民,,發瘋般地爭搶下礦坑的名額。即使在最危險的盲坑裡,他們也拼了命地揮動鐵鎬。

  加雷斯站在木盆前,把一雙沾滿膿血的大手浸入冰冷的井水中。水面泛起一層渾濁的粉紅。在他身後的茅草堆上,躺著三十幾個被落石砸斷腿、或者被酸泥池熏瞎了雙眼的流民。

  一個年輕的礦工剛剛被鋸掉潰爛的左腿。傷口敷著草藥,用燒紅的鐵塊止了血。那礦工疼得渾身抽搐,嘴裡卻還在含糊不清地念叨:「還差兩筐……記上,我的名字……法典上的名額……」

  加雷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混著血腥味的冷氣。他拿起粗布擦乾手,解下腰間那把從未出過鞘的十字劍,把它放在一旁的木箱上,轉身走向內堡的灰石塔。

  石塔二層的書房裡,木炭在銅火盆中發出剝啪聲。

  波利弗站在紅木桌前,乾瘦的長臉上沒有波瀾,將一頁寫滿數字的羊皮紙推到桌面正中央。

  「大人。」波利弗的聲音像是在核對一捆發霉的木柴,「過去半個月,為了爭奪法典上的晉升名額,南坡營地和柳林礦區出現了大量的傷殘。目前躺在醫療棚里、徹底喪失重體力勞動能力的廢人,已經達到七十四個。」

  奧托坐在主位上,裹著那件灰黑色的厚呢大衣,目光落在羊皮紙的數字上。

  「這些人在消耗我們過冬的陳麥。」波利弗的指尖點在代表支出的那一欄,算盤珠子在腦海中噼啪作響,「他們無法下井,甚至無法去河邊清洗鐵礦石。每天供給他們一碗最稀的麥糊,對領地也是一筆壞帳。我建議,切斷醫療棚對這七十四個人的口糧和草藥供應。把麥子省下來,餵給還能揮鎬的新勞力。」

  威廉·查爾頓站在書櫃旁的陰影里。聽到這句話,他緩慢地將手搭在劍柄的配重球上,大拇指輕輕摩挲著粗皮套。

  只要坐在紅木桌後的人點一下頭,威廉就會帶著士兵,去把醫療棚里的那些廢人扔進南邊的亂葬坑。沒有反抗,只會像掃走一堆爛木頭一樣乾淨利落。

  沉重的橡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悶響,被人從外面推開。

  加雷斯大步走進書房。他的白麻布披風下擺沾滿泥漿和暗紅色的血污,眼眶因為連續幾天熬藥而深陷,布滿血絲。



  加雷斯沒有去看威廉手裡的劍,也沒有理會波利弗的冷眼。他徑直走到紅木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坐在那裡的奧托。

  「七十四個人。」加雷斯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到嗓子眼裡的粗重喘息,「大人,他們的腿是在您的礦坑裡砸斷的,他們的眼睛是被您的酸泥池熏瞎的。您頒布了法典,讓他們以為流盡鮮血就能當個人。現在他們廢了,您就要停了他們的麥糊?」

  「不是我砸斷了他們的腿。」奧托抬起頭,直視著這位疲憊的白騎士,「是他們自己為了拿到屯田客的身份,忽視了坑道的支撐木。藍叉河只為勞作付錢,不為貪婪產生的意外買單。」

  「大人!他們只是想活下去!」加雷斯的雙手在桌沿上猛地收緊,木板發出輕微的悶響。

  「在這裡,所有人都在想辦法活下去。包括你,也包括我。」奧托像一堵堅硬的冰牆,「波利弗說得很清楚。一碗麥糊給一個健康的男人,能換回十磅生鐵。給一個躺在草堆上的廢人,只能換回幾聲呻吟。藍叉河不養廢物。」

  加雷斯死死盯著奧托,胸膛劇烈起伏。他鬆開撐在桌上的雙手,站直了身軀。

  「大人,我不要好麥子。」加雷斯放低了姿態,「藍叉河下游,靠近亂石灘的地方,有一大片長滿毒藤的荒地。把那塊地給我。」

  波利弗皺起眉頭,剛想開口,卻被奧托抬手制止。

  「我不需要內堡的口糧,也不需要鐵誓團的保護。」加雷斯的眼中透著頑石般的執拗,「高爐區每天都會篩出一些燒了一半的廢柴。糧倉底層,每個月都會清理出幾十袋發霉生蟲、連馬都不吃的麥糠。」

  「把那片亂石灘,還有那些發霉的麥糠和廢柴撥給我。我帶著那七十四個廢人滾出南坡營地。他們在那裡自己搭棚子,自己煮麥糠。死活不論,再也不會出現在波利弗總管的書桌上。」

  書房裡陷入了死寂。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爾發出微弱的裂響。


  波利弗看著手裡的名冊,在心裡快速盤算著。把一片毫無產出價值的荒地扔給加雷斯,從經濟帳上來看,藍叉河沒有損失半個銅板。

  奧托靠在木椅的椅背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白騎士。

  父親此刻正在耳邊低語:威廉的劍才是最徹底的平帳方式,收留沒有價值的廢料,只會滋生軟弱。

  但奧托看著加雷斯那身沾滿血污的白披風。

  

  「叩。」

  奧托戴著黑皮手套的食指,無意識地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這微弱的一聲輕響,打斷了威廉握劍的動作。

  「波利弗。」奧托開口了,聲音依然冷靜,「把下游那片亂石灘圈出來,劃給加雷斯爵士。每個月從糧倉底層撥出五十袋生霉的麥糠,高爐的廢柴給他兩車。」

  波利弗愣了一下。威廉在陰影里徹底鬆開了劍柄,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解。

  奧托看著加雷斯,注視著這位疲憊的騎士。

  「帶他們走,加雷斯,去那片荒灘。讓我看看,靠著一堆發霉的麥糠,你的騎士誓言能讓他們活多久。」

  加雷斯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彎下腰,行了一個騎士禮。轉身離開書房時,他的步伐比來時沉重。

  半日後。

  加雷斯帶著七十多個缺胳膊少腿、拄著木棍、互相攙扶的廢人,離開了繁忙的藍叉河內堡。他們推著幾輛裝滿發霉麥糠和廢木頭的手推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下游那片長滿毒藤和亂石的荒灘。

  奧托站在石塔高層的氣窗前。

  夾雜著水汽的風吹在臉上。他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那條由傷殘者組成的隊伍,在冷風中艱難地挪動。

  就在隊伍即將沒入河谷盡頭的雨霧中時。

  西邊鉛灰色的沉重雲層里,忽然裂開了一道細口。一束陽光穿透了連綿的陰雨,短暫地照亮了那片亂石灘淒涼的輪廓。

  奧托看著那抹光。

  僅僅幾秒鐘後,那道雲縫便被狂風重新推攏。陽光消散,亂石灘再次被烏雲和陰雨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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