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年多日夜不休的高壓運轉,內堡外圍原本空曠的爛泥地,已經被四座常年噴吐黑煙的巨型高爐填滿。
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灰,將四周的白樺林熏得焦黑。
石塔二層的書房裡。一輛沒有懸掛任何家族紋章的馬車,在深夜停在了內堡的隱秘側門。
波利弗坐在考究的紅木桌前。一年的時間,讓這位大管家的顴骨更加凸出,銅框眼鏡後的眼神也越發像一口乾涸的枯井。
在他對面,坐著一位臉色鐵青的中年男人。男人胸口的灰布斗篷下,隱隱透出布萊伍德家族的黑底枯樹紋章。
「兩箱舊金龍,一共兩百枚。」
布萊伍德的管家將沉重的錢袋推到桌子中央,聲音因為屈辱而微微發抖。
「男爵大人呢?泰陀斯大人命我親自與霍亨索倫當面……」
「大人在視察一號防洪渠,沒空見客。」
波利弗沒有抬頭,只是翻開手裡的厚重羊皮冊。
「藍叉河的規矩是認錢不認人。兩百枚金龍,可以換取六百支生鐵長矛,外加六十套密爾工坊出的弩機配件。」
布萊伍德的管家死死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高高鼓起。
長達一年的寡婦磨坊消耗戰,讓布萊伍德家族的精鋼兵器損耗殆盡。
面對布雷肯用藍叉河廉價長矛堆起來的戰陣,泰陀斯·布萊伍德發現,自己用三枚金龍造一把劍的速度,根本拼不過布雷肯用三枚金龍買十根長矛的數量。
為了不被耗死,高傲的黑木河只能向最痛恨的仇人低頭。
管家來之前,做好了被狠狠宰一刀、甚至被肆意羞辱的準備。他本以為霍亨索倫會把價格翻上三倍,好以此來發泄死仇的恨意。
但他看到波利弗推過來的那份供貨契約時,愣住了。
價格沒有翻倍。沒有附加任何苛刻的政治條件。完全是和布雷肯家族一模一樣的市價標準合同。
「你們……不加價?」
管家忍不住開口,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可置信。
「你們難道不怕黑木河拿著這些長矛,刺穿布雷肯的肚子後,轉頭就來踏平你們的石塔?」
波利弗手中的羽毛筆寫下最後一筆,聲音像乾燥的木柴斷裂。
「高爐的產出和折舊是固定的,運輸牲口的消耗是固定的。這份價格剛好能維持藍叉河的運轉利潤。」
波利弗抬起頭,那雙死魚眼透過銅框眼鏡看著管家。
「藍叉河只賣鐵器。長矛刺向哪裡,是握矛之人的選擇。泰陀斯大人支付了足額的金龍,就理應得到同等質量的貨物。重新核算價格是一件浪費時間的事情。」
管家看著那份平價契約,感到了一陣比被羞辱還要深重的寒意。
他意識到,布萊伍德家族一直把霍亨索倫當成死仇來防備。但這間石塔里的人,根本沒把他們當成仇人。
在這本冰冷的帳冊里,高貴的布萊伍德和泥腿子布雷肯沒有任何區別,都只是一串維持高爐運轉的數字燃料。
這種徹底的物化,讓管家不寒而慄。他沒有再廢話,簽下名字,帶著供貨單匆匆離開了石塔。
管家剛走,紅木書房背後的暗門被推開。
奧托裹著黑灰色的厚呢大衣走出來。威廉·查爾頓跟在他身後,目光平靜地掃過桌上的金龍。
波利弗將金幣鎖入桌下的鐵皮箱。
「這樣一來,河間地最大的兩頭瘋狗,就全拴在我們的高爐上了。」
奧托看都沒看那些金幣。他走到桌前,將一封蓋著金獅子火漆印的羊皮紙,扔在了紅木桌上。
「西境的信。」
奧托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波利弗的目光落在信件上,快速掃過了羊皮紙上的文字。
信是泰溫·蘭尼斯特手下的一名高級騎士寫來的。沒有指責上一批白銀的帳面疑點,只有一段客氣卻不容拒絕的陳述:
「凱岩城對柳林礦區的產出深感欣慰。為進一步提高開採效率,西境特聘請了三位密爾的頂級冶煉大師,並配備二十名護衛,前往柳林礦區進行無償技術指導。不日將抵達。」
波利弗沒有露出任何驚詫的表情,他只是推了推銅框眼鏡,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腦子裡飛速建立著新的風控模型。
「泰溫大人是在用技術援助的名義,來查我們的底線。」
波利弗的聲音像是在分析一筆常規的爛帳。
「如果那三個密爾人進了柳林,看一眼礦石的成色和每天推車的數量,我們隱瞞產量的把戲就全完了。大人,需要讓老穆德在路上製造一場山賊劫掠的意外,把這筆帳徹底抹掉嗎?」
「殺了泰溫派來的人,就是給凱岩城發兵的藉口。」
奧托靠在椅背上,直接否決了這種粗糙的暴力。
「蘭尼斯特給的骨頭,我們必須咽下去。但怎麼咽,規矩由我們來定。」
奧托拿起羽毛筆,抽出一張新的羊皮紙。
「派快馬去柳林礦區,把這封手令面交老穆德。」
奧托下達了明確的物理隔離禁令。
「告訴穆德。這批密爾專家進了礦區,當貴客供著。但他們去哪條礦道,穆德必須全程陪同;他們翻看帳本,你派去的副手必須在場。」
「除了指定的二號和三號淺礦坑,任何標有『危險塌方』的深坑,禁止他們踏入半步。」
奧托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冷得刺骨。
「如果他們只看不說,就讓他們看。如果他們敢私自接觸流民,或者強闖深坑……」
奧托將手令摺疊。
「告訴老穆德,殺無赦。黑鍋我來背。」
深夜的柳林礦區,冷杉林在風中發出嗚咽的摩擦聲。
老約翰·穆德站在一間散發著酸腐氣味的木屋裡,借著微弱的油燈光芒,看完了奧托的手令。
在他對面,小約翰正坐在火盆邊,拿著一根燒焦的樹枝,在木板上練習著白天在教導隊裡學到的密爾算術符號。
經過一年多的藍叉河洗禮,這個從潘托斯來的野孩子,眼神里少了幾分市井的油滑,多了一層令人不安的冷漠與專注。
穆德沒有說話。他將手令慢慢摺疊,塞進貼身的皮甲里。
他的下頜肌肉在黯淡的光線下收縮著。這一年多來,他用皮鞭和無償勞役榨乾了那些流民,好不容易才讓柳林礦區在帳面上平穩運轉,為兒子攢下了一份合法的家業。
現在,一群西境人和密爾專家要來他的地盤上指手畫腳。
穆德粗糙的右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劍柄的配重球在粗大的骨節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指節泛出沒有血色的慘白。
但他沒有把劍拔出來。
在死人堆里滾了半輩子,老兵痞比誰都清楚什麼是忍耐。他看著火盆邊專注算術的兒子。
只要這幫密爾專家不碰那些關乎產量機密的深坑,只要他們不碰他的兒子和家業。他可以像一塊沉默的石頭一樣,陪著他們在這片爛泥地里演戲。
「去睡。」
穆德鬆開劍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咀嚼碎石。
小約翰扔掉樹枝,裹緊羊毛毯閉上了眼睛。
穆德轉過身,推開木屋的門,走進了漆黑的冷杉林。
他望著藍叉河本部石塔的方向。這場關於產量與底線的長期拉鋸戰,才剛剛開始。
而泰溫·蘭尼斯特那雙獅眼,已經盯住了這座微型帝國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