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風裹著冰碴,卷過藍叉河內堡的青石校場。
加列特·佩吉裹緊了身上的厚披風,臉色鐵青地看著前方那個拿著白蠟木棍的老兵。
作為佩吉家族的次子,他從小在城堡里學習的是如何用長劍進行一對一的決鬥,如何穿著鮮亮的盔甲在女眷面前比武。
他本以為父親送他來藍叉河擔任「侍從」,會被安排在溫暖的石塔里,給霍亨索倫男爵倒酒,或者在打獵時牽馬。
但他錯了。
整整十天,他和派柏家族的林斯·派柏、奈蘭家族的幼子等六個同伴,每天天不亮就被趕進這片散發著馬糞味的泥地里,跟著那三十個渾身惡臭的流民少年一起,練習最枯燥的平舉木棍。
「長矛端平!眼睛看前面!」
老兵托倫沙啞的吼聲在校場上迴蕩。
加列特的手臂酸痛難忍,木棍在手裡微微下沉。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一根粗糙的皮鞭狠狠抽在加列特的手背上,抽出了一道血痕。
加列特倒吸了一口冷氣,木棍掉在泥水裡。他猛地轉過頭,看到了那個拿著鞭子的人。
那是一個剛從流民里提拔上來的什長少年。
這流民連鞋都沒有,赤腳踩在冰碴里,臉上被煤煙燻得漆黑,唯獨那雙眼睛透著一種為了保住飯碗而不顧一切的狠厲。
「你敢打我?!」
加列特·佩吉的貴族血液衝上了頭頂。他拔出腰間那把鑲著紅寶石的防身短劍,指著流民少年的鼻子。
「你這個沒有姓氏的骯髒賤民!我是哈蒙·佩吉爵士的兒子!我父親是藍叉河的合伙人!」
流民什長沒有後退,他握緊了手裡的皮鞭。
「長矛端不平,就得挨鞭子。這是教官的規矩。」
流民什長咬著牙,像一頭護食的狼崽般盯著加列特的短劍。
「去死吧,雜種!」
加列特怒吼一聲,揮劍就要砍。旁邊的林斯·派柏和另外幾個次子也紛紛拔出防身短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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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一聲沉悶的牛皮戰鼓聲在校場高處炸響。
周圍的三十名鐵誓團重甲戟兵,沒有聽到任何口令,但在鼓點響起,他們如同一台精密的生鐵戰陣,默契地向前踏出一步。
「咔噠。」
三十面沉重的包鐵鳶盾砸在泥地上,形成了一道毫無死角的鐵壁,將加列特等七個次子死死合圍在中央。
三十支長矛好比毒蛇吐信般從盾牌的縫隙中探出,冰冷的矛尖穩穩地停在那幾個次子的喉嚨前,距離不足半寸。
加列特僵在原地,短劍舉在半空,一滴冷汗順著額頭滑落。
威廉·查爾頓站在校場高處的木台上,右手緩緩放下鼓槌。
他穿著一件沒有任何紋章的黑色皮甲,踩著泥水走下木台,來到被長矛包圍的次子們面前。
「查爾頓大人!」
林斯·派柏看到威廉,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您也是貴族的繼承人,您看看這群低賤的豬狗!他們竟敢對佩吉家族的子嗣揮鞭子!」
威廉看著林斯,又看著舉著劍的加列特。
「噹啷。」
威廉沒有拔劍,他只是冷漠地抬起穿著鐵頭戰靴的腳,重重地踢在加列特的手腕上。
加列特慘叫一聲,短劍掉進了泥水裡。
下一秒,威廉的鐵靴直接踩在了那把鑲嵌著紅寶石的短劍上,將其狠狠地踩進黑泥深處。
「在藍叉河,沒有佩吉,也沒有派柏。」
威廉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堅冰,沒有一絲屬於舊貴族階級的同情。
「這裡的規矩只有一條:服從鼓點和教官的鞭子。誰破壞了陣型,不管你的家徽是什麼動物,都只是一塊爛肉。」
威廉環視著這七個臉色煞白的少爺,眼底透著冰冷的譏諷。
「把他們帶去石塔。讓大人教教他們,什麼是真正的侍從。」
威廉冷冷地下達了命令。
一個小時後。
這七個被泥水和鐵盾蹭得狼狽不堪的次子,被帶進了石塔二層的紅木書房。他們渾身發抖,以為迎接他們的將是地牢或者絞索。
但書房裡生著溫暖的炭火。
奧托·霍亨索倫坐在主位上,沒有穿戴盔甲,也沒有發怒。他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這七個像落湯雞一樣的貴族少爺。
大管家波利弗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個銀托盤,上面放著七杯上好的青亭島紅酒。
「喝口酒,暖暖身子。」
奧托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招待客人。
加列特和林斯面面相覷,沒人敢去拿那杯酒。剛才在校場上差點被長矛捅穿喉嚨的恐懼還未散去。
「你們覺得委屈。」
奧托沒有勉強他們,他交叉起十指,放在紅木桌上。
「你們從小被教導,貴族就該穿著絲綢比武,就該在宴會上討好公爵的女兒。而泥腿子只配給你們牽馬。」
奧托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們。
「但現實是,你們是次子。你們的哥哥會繼承家族的城堡和最好的盔甲。等你們的父親老死,你們能分到什麼?」
「一把生鏽的劍,一匹老馬,然後去給別人當到處流浪的僱傭騎士,最後死在不知道哪條臭水溝里?」
加列特和林斯咬緊了牙關。
奧托的話像刀子一樣,精準地切開了他們高傲外表下最深處的自卑和恐懼。這也是所有維斯特洛次子無法逃避的悲慘宿命。
「你們的父親把你們送到我這裡,是為了盯著他們那點可憐的生鐵紅利。但我給你們的,不是如何優雅地比武。」
奧托從桌面上拿起一把做工粗糙、卻鋒利的生鐵匕首,扔在了他們面前的地毯上。
「我給你們的,是如何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用長矛和紀律活下來,並且殺出一條血路的本事。」
奧托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火光下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徹底籠罩了這七個少年。
「拋棄那些連一塊麵包都換不來的姓氏驕傲。在這座內堡里,你們就是最底層的士兵。只要你們能在這片爛泥地里熬過三年,成為能聽懂鼓點、能帶兵殺人的合格指揮官。」
奧托拋出了那個足以讓所有次子出賣靈魂的誘惑。
「我,奧托·霍亨索倫,發誓。三年後,我會賜予你們真正的土地和封臣的地位。就像我賜予柳林領主約翰·穆德那樣。」
「你們將不再是家族的累贅,你們會成為自己家族的開創者。」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木炭剝啪作響。
加列特·佩吉走上前,沒有去撿那把代表貴族決鬥的匕首,而是端起了一杯紅酒,仰起頭一飲而盡。
林斯·派柏和其他幾個次子,也紛紛走上前,端起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