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堡最深處的那堵三丈高牆內,正瀰漫著一股足以融化喉管的黃綠色酸霧。泰溫·蘭尼斯特在柳林礦難後,強行要求藍叉河將生銀的成色提高半成。為了達到凱岩城這苛刻的純度,酸洗池裡的強酸配比被波利弗翻了一倍。
「咳咳……噗!」
一個失去左腿的鐵誓團老兵跪在沉澱池邊,猛地咳出一大口帶著黑血的濃痰。血塊落在冒著白泡的酸液里,被腐蝕得無影無蹤。老兵的眼窩深陷,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會發出破風箱般刺耳的拉風聲
大管家波利弗站在高牆邊緣的通風口處,用一塊浸了濃醋的粗麻布死死捂著口鼻。他手裡拿著名冊,隔著嗆人的毒霧,看著底下那十二個殘疾老兵。
這是這個月倒下的第四個。高濃度的酸霧正在不可逆地燒爛這些老兵的肺葉。
「咳……管家大人。」那個斷腿的老兵用髒抹布擦掉嘴角的血跡,抬起頭,那張被酸氣熏得蠟黃的臉上擠出一個慘笑,「告訴男爵大人,我還能撐幾天。我那個小兒子……今年十一歲了,大人承諾過,只要我死在這道牆裡,他就能免掉下半輩子的什一稅,還能分到一頭拉犁的黑騾子。這筆帳,得算數。」
「你的名字在帳面上。一分都不會少。」波利弗給出了最冰冷的保證。
他轉身走出高牆鐵門,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酸臭味,走向內堡泥濘的青石校場。如果不解決毒霧聚集的問題,高牆內的熟練工將在半個月內死絕,西境的訂單必然違約。
校場邊緣的破木棚下,寒風夾著雪粒直灌。
潘托斯學者多蘭裹著一件單薄破爛的麻布長袍,凍得渾身發抖。他手裡拿著一根白蠟木棍,正對著沙盤上幾個凍僵的流民少年大聲呵斥。半年前,他還是潘托斯商會裡受人尊敬的工程師,被那箱假金龍騙上船後,他每天的使命就是在這片爛泥地里教人認字,換取一塊摻了木屑的黑麵包。
「多蘭。」
波利弗的聲音打斷了學者的咒罵。兩名鐵誓團士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多蘭的胳膊,連拖帶拽地將他拉向了那座常年冒著黃煙的高牆禁區。
沉重的鐵門在身後閉合。
多蘭第一次踏入這個被列為死地的工坊。刺鼻的硫磺和強酸味湧入鼻腔,熏得他眼淚橫流。他看到那些在毒霧中咳血的老兵,看到一筐筐散發著銀白色金屬光澤的沉澱碎渣。作為一個讀書人,他立刻明白了這是一個怎樣的隱銀與提純的地獄,雙腿不由自主地發軟,癱坐在泥水裡。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一個廢棄的爐台旁,身上披著厚重的灰呢大衣。
「你的命還值多少麥子,取決於你腦子裡的東西。」奧托沒有多看這個凍得發抖的學者一眼,他指著下方瀰漫著毒霧的酸洗池,「西境要更純的銀子。我的人正在被酸氣毒死。三天內,給我一個把毒煙排出去的辦法。否則,這堵牆就是你的墳墓。」
多蘭看著那些幾乎被酸液腐蝕得看不出人形的老兵,牙齒控制不住地打戰。他知道這個灰藍眼睛的領主從不開玩笑。
為了活下去,求生的本能瘋狂壓榨著這位潘托斯工程師的大腦。他趴在地上,顧不上泥水的骯髒,用顫抖的手指沾著黑泥,開始在青石板上瘋狂地畫線。
「水……外面有防洪渠!」多蘭指著牆外水流的方向,聲音嘶啞,「挖一條溝把水引進來。建一座水車,連上木齒和生牛皮風箱。河水轉動水車,風箱就能把這該死的毒氣全抽出去!」
波利弗盯著泥水裡的草圖,腦海里的算盤迅速撥動,尋找著造價的漏洞。
「木製葉片擋不住強酸的揮發。半個月就會爛掉。」波利弗指出硬傷。
「用鐵皮包裹葉片!軸承抹上防鏽的厚油脂!」多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大喊。隨後,他看著那些被隨意傾倒進廢坑的殘液,拋出了一個足以讓任何算帳人動心的提議,「你們在白白浪費昂貴的強酸!只要建三個階梯狀的沉澱池,高濃度的酸液就能過濾後重複使用兩次,成本能降一半!」
奧托看著地上那幅粗糙卻嚴密的水車風箱圖紙。
「停工兩天。」奧托轉頭看向波利弗,下達了指令,「調集領地所有閒置的木匠,去拆南坡的舊哨塔取木材。叫獨眼科爾停下長矛的鍛造,連夜把鐵軸承打出來。按他的圖紙造。」
接下來的兩天,高牆內變成了一個瘋狂的施工場。
木匠們頂著殘餘的酸氣,將粗大的原木鋸斷、拼接。有幾個學徒被酸泥灼傷了手腳,卻只能咬著一塊破布繼續幹活。獨眼鐵匠科爾帶著鐵砧直接搬到了高牆外,通紅的鐵錘日夜不停,硬生生砸出了一套包裹著厚重動物油脂的精鐵軸承。
防洪渠被挖開一個缺口,湍急的河水咆哮著倒灌進高牆。
一座兩層樓高的巨大木製水車在水流的撞擊下,發出沉悶的「嘎吱」聲。中軸上的硬木齒輪咬合連杆,帶動牆頂四個用幾層生牛皮縫製的巨大水風箱。
「呼——噗!」
強勁的氣流順著陶土管道,直接切入酸洗池上方。致命的黃綠色毒霧被狂風捲起,順著新開的排氣口噴出高牆,消散在冬風中。
酸洗池上的視野變得清晰。倖存的八個殘疾老兵扔掉捂在嘴上的破布,大口呼吸著沒有酸味的冷空氣。他們看著頭頂上那個像怪物一樣轟鳴作響的巨大木製水車,眼神中透著一種敬畏。生銀提純的效率,在水力的加持下恢復。
兩日後,石塔二層。
緊挨著領主書房的一間帶壁爐的寬敞客房內。
多蘭洗去了在底艙和泥地里沾染了半年的污垢,換上了一件柔軟溫暖的細羊毛長袍。他坐在鋪著天鵝絨墊子的靠背椅上,手裡端著一杯昂貴的青亭島紅酒。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份散發著香氣的炭火烤肉。
「大人的承諾兌現了。」波利弗將一把黃銅鑰匙放在桌上,「從今天起,你不必再和那些流民住通鋪,也不必再去教泥腿子認字。這間有壁爐的屋子是你的了。你現在是藍叉河的工坊管事。」
多蘭接過鑰匙,看著眼前這個乾瘦的管家。
「多蘭閣下。」波利弗看著他,拋出了進一步的誘餌,「既然水車能拉動那麼大的風箱。如果把它連接在打鐵高爐的重錘上,能不能代替三十個敲鐵的鐵匠?如果把柳林礦區的軌道墊上硬木,能不能讓那些流民推車的速度翻倍?」
多蘭咽下口中的紅酒。在這個沒有貴族鄙視他出身的偏僻領地,他找到了作為工程師的絕對統治感。
「給我足夠的鐵件和生牛皮。」多蘭的眼中燃起一絲狂熱,「我能把藍叉河所有的鐵匠錘全換成水車帶動的。我畫出的圖紙,能讓那八百個挖礦的流民每天多產出兩成原礦。」
窗外,威廉·查爾頓站在防洪渠邊。
他看著那座沉重轉動的水車,聽著高牆內傳來的沉悶轟鳴。他沒有去問這台水車花了多少木頭,他只看到波利弗在帳本上,將柳林生銀的產出預測又往上提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