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瀋陽站招待所包廂內,酒氣氤氳,燈火搖曳。
李維恭端坐主位,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溫熱的酒杯杯壁。
他眉宇間縈繞著一絲難以消散的沉鬱顧慮,心底暗藏重重疑慮。
白日裡局座親自致電瀋陽站,點名將督查處警務組劃撥給新來的副處長何雨石。
這件事來得太過突兀,讓深耕東北軍統多年的他,始終心緒難平。
一旁落座的許忠義,心思剔透、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
他一眼便看穿了自家老師李維恭心中深藏的忌憚與擔憂。
許忠義微微側身,臉上揚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然笑意,輕聲開口寬慰。
「老師,您完全不必如此多慮,這根本算不上什麼棘手的大事。」
「咱們瀋陽軍統站體系龐大、架構繁雜,從來都不止一個警務組撐場面。」
「就算咱們順水推舟,把整個警務組的管轄權全權交給何雨石又如何?」
「無根無基的外來新人,初來乍到孤立無援,壓根折騰不出半點風浪。」
李維恭緩緩抬眼,目光沉沉落在氣定神閒的許忠義身上。
眼底的憂慮尚未散去,依舊帶著幾分身居高位的謹慎與戒備。
許忠義笑意更濃,語氣篤定,道出了瀋陽站最核心的底牌。
「老師,您忘了咱們立足東北的根本底氣在哪?」
「整個東北軍統站的財線收支、經費運轉、物資調配。」
「從頭到尾,完完全全把控在咱們師徒幾人的手中!」
「何雨石此番接手數百人手的警務組,看似手握重兵、權勢大漲。」
「可他手裡空空如也,沒有經費支撐,沒有物資兜底。」
「您仔細想想,那些混跡軍統、刀口舔血討生活的兄弟。」
「都是沖著錢糧俸祿賣命的,怎麼可能真心跟著一個沒錢的新人?」
「到頭來,所有人的心,依舊牢牢跟咱們站在一處!」
一旁的陳明聽完這番透徹的分析,瞬間豁然開朗、徹底釋懷。
他連忙放下手中酒杯,連連點頭附和,臉上的疑慮一掃而空。
「沒錯!忠義這話簡直說到根子上了!」
「沒有錢糧籠絡人心,再大的職權、再多的人手都是空架子!」
端坐側邊的於秀凝,眉眼溫婉,眼底卻藏著精於算計的城府。
看著自家聰慧通透、步步算準的弟弟許忠義,滿臉欣慰笑意。
她語氣帶著由衷的誇讚,輕聲感慨道。
「我這弟弟,天生一顆七竅玲瓏心。」
「天底下任何彎彎繞繞的算計、暗藏的門道,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有你在旁邊幫襯把控,咱們瀋陽站的根基,穩如泰山。」
李維恭聞言,緊繃的面色終於稍稍緩和,緩緩點了點頭。
但多年身居諜戰高位、久經官場浮沉的警惕性,從未徹底放下。
他指尖輕叩桌面,語氣帶著幾分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道理我都懂,放個空架子職權出去,確實傷不到咱們根本。」
「可我始終心裡納悶,區區一個警務組的人事調配權。」
不過是站內尋常的崗位調動、權責劃分的細碎小事。
「這種雞毛蒜皮的分內瑣事,壓根無需總部過問。」
「為何局座會親自致電瀋陽站,特意點名關照此事?」
這句話一出,包廂內的輕鬆氛圍瞬間凝滯幾分。
於秀凝神色微微一動,眼底閃過一絲驚疑,瞬間抓住關鍵。
她前傾身子,壓低聲音試探著詢問。
「老師,您的意思是……這個新來的何雨石,背後大有來頭?」
「他大機率是跟重慶局座那邊,有著咱們不知道的隱秘關係?」
李維恭眉頭緊鎖,輕輕搖頭,語氣凝重難辨。
「不好說,虛實難測,暫時摸不透對方的深淺底細。」
許忠義眸光一閃,當即開口,給出了最穩妥的應對方案。
「這有什麼不好揣測、拿捏不準的?」
「來日方長,明天咱們找機會稍稍試探一番,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陳明立刻應聲附和,態度無比贊同。
「對對對!兄弟說得在理!」
「嘴上猜測千遍,不如親自試探一次,一試便知深淺!」
幾人心中的疑慮暫且壓下,想來對方終究翻不起大浪。
緊繃的心神徹底放鬆下來,再度推杯換盞、把酒說笑。
夜色融融,幾人全然沒將初來乍到的何雨石,真正放在眼裡。
他們誰也不曾知曉,這場看似隨意的權力相讓。
即將徹底改寫瀋陽站未來的權力格局。
……
翌日清晨,天光破曉,晨曦穿透瀋陽站辦公樓的窗欞。
一身筆挺軍裝的何雨石,身姿挺拔、精神抖擻,踏入瀋陽站大門。
歷經一夜休整,他神色沉穩銳利,眼底精光內斂,氣場十足。
他熟門熟路走到李維恭特意為自己安排的獨立辦公室前。
抬手推門,邁步走入這間全新的辦公區域。
何雨石沒有急於落座休整,而是第一時間掃視全屋環境。
目光從天花板、牆角縫隙、辦公桌底、檔案櫃後逐一掃過。
他一絲不苟、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摸索排查了整間辦公室。
專注確認屋內各個隱秘角落,沒有暗藏任何監聽裝置、竊聽裝置。
直到徹底排查完畢,確認周遭絕對安全、無任何隱患之後。
何雨石這才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這是他在諜戰圈層摸爬滾打多年,養成的刻入骨髓的職業習慣。
無論調任何處、更換任何辦公居所。
入住之前,必先全方位排查監聽、竊聽、偷拍裝置。
身處波詭雲譎、步步危機的軍統諜戰體系之中。
人心叵測、暗流涌動,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陷入圈套陷阱。
在這危機四伏的特殊年代,人身安全永遠凌駕一切。
性命在手,才有博弈周旋、布局謀劃的資本。
這間辦公室的整體格局不算寬敞,比不上重慶軍統本部。
那間氣派恢弘、配套頂級的專屬辦公單間。
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桌椅、檔案櫃、電話機、辦公用具一應齊備。
各項配套設施樣樣完整,完全貼合督查處副處長的職級身份。
足以支撐他日常辦公、處理站內各項公務。
何雨石簡單掃視一圈環境,心中已然對此處十分滿意。
片刻之後,門外傳來一陣沉穩規律的腳步聲。
緊接著,辦公室門板被輕輕叩響。
門外傳來了李維恭溫和客套的聲音。
「何雨石同志,你在辦公室辦公嗎?」
話音未落,李維恭已然順勢推門而入。
他抬眼看到早早到崗、身姿端正的何雨石。
臉上瞬間堆滿了熱忱和善的笑容,語氣格外親和。
「沒想到你今日來得這般早,我還以為你尚未到崗上班呢。」
何雨石收斂心神,轉身頷首,面帶得體的官方笑意回應。
「承蒙站長器重栽培,身在其位必謀其職。」
「身為黨國公職人員,勤勉履職、恪盡職守本就是分內之事。」
李維恭聞言哈哈大笑,眼底的好感又添幾分。
他快步走上前,故作真誠地開口丟擲重磅福利。
「說得好!年輕人踏實勤勉、積極上進,實屬難得!」
「對了,我思慮再三,考慮到你初來瀋陽站任職。」
「異地調任、人生地不熟,身邊缺少得心應手、值得信任的人手。」
「我特意做了安排,把咱們督查處下轄的整個警務組,全權調撥給你排程使用。」
「全員都是站內老牌軍統老人,忠誠度高、執行力強。」
「自己人辦事,你用著也足夠安心、足夠放心!」
聽聞這番話,何雨石眼底瞬間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喜色。
但他面上依舊保持著沉穩從容、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心中一清二楚,李維恭此番突然放權。
必然是昨夜重慶局座的那通加急電話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他心中暗自感慨,局座的辦事效率果然雷厲風行、毫不拖沓。
昨夜方才暗中溝通訴求,今日一早就落實到位、全盤辦妥。
何雨石故作受寵若驚,笑著看向身前的李維恭。
「李站長實在太過體恤下屬、寬厚待人了。」
「若是能全權排程警務組,往後我開展工作,確實會便利百倍。」
李維恭擺了擺手,滿臉大度,笑得十分真誠。
「都是同僚戰友,同屬軍統體系、為黨國效力。」
「本就不分彼此、不分你我,互相幫扶本就是應該的!」
他緊接著補充安排道。
「我稍後立刻通知警務組組長,前來辦公室向你報到。」
「後續警務組一切工作排程、人員安排,你只管直接吩咐他就好。」
何雨石微微點頭,語氣謙和有禮。
「那就多謝站長統籌安排了,我這邊沒有任何問題。」
得到應允後,李維恭不再多留,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特意將警務組的交接事宜,全權交由何雨石對接。
短短十幾分鐘過後,清脆的敲門聲再度響起。
「進來。」
何雨石端坐辦公桌前,沉聲開口應答。
辦公室木門被推開,一名身姿挺拔、軍裝規整的軍官跨步而入。
對方身姿筆直,神情肅穆,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語氣鏗鏘有力,態度恭敬至極。
「報告何副處長!屬下警務組組長劉磊,奉命前來向您正式報到!」
何雨石抬眼打量著眼前的劉磊。
對方眼神沉穩、身姿幹練、氣場端正,看著頗為靠譜得力。
心中對這位警務組負責人,生出了幾分初步的認可與滿意。
他微微頷首,開門見山、直入主題詢問核心情況。
「不用多禮,我問你,目前警務組的人員編制、工作職責,具體是什麼情況?」
劉磊站姿筆挺,應答乾脆利落、條理清晰,沒有半分遲疑。
「回副處長,瀋陽站督查處警務組現有在編人員共計三百六十五人。」
「全員專職負責東北軍統站內的安保警衛、場地值守、秩序維穩工作。」
「同時兼顧站內人員出入核查、突發狀況處置等相關勤務。」
聽到三百六十五人的完整編制,何雨石瞳孔微微一亮。
心底瞬間樂開了花,暗藏的欣喜幾乎要溢位來。
他本以為瀋陽站警務組不過是百十人左右的小型安保隊伍。
沒想到竟是一支足足三百六十五人的完整正規武裝力量!
手握這樣一支人手充足、建制完整的隊伍。
往後他在瀋陽站立足布局、開展各項工作,便有了實打實的底氣。
再也不是孤身一人、無兵可用的尷尬處境。
心中狂喜不已的何雨石,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沉穩如常。
他耐著性子,細緻追問了警務組的排班制度、權責劃分、執勤細則。
以及人員履歷、日常勤務、應急處置方案等各項細節。
劉磊身為老牌組長,對組內事務爛熟於心。
每一個問題都應答乾脆利落、精準無誤,毫無疏漏。
他心裡十分清楚,如今組內全員改換直屬上級。
面對新來的副處長,必須謹言慎行、事事周全。
絕不敢有半點敷衍糊弄、懈怠失職。
一番細緻問詢、全盤摸底之後。
何雨石已然徹底掌握了警務組的所有底細。
對這支到手的武裝力量,無比滿意、心中底氣十足。
他淡淡抬手,輕聲吩咐道。
「基本情況我已經了解清楚了,你先回去正常履職值守即可。」
「後續有任何排程安排,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是!屬下遵命!」
劉磊再度敬禮,轉身利落退出辦公室。
正當何雨石心中謀劃著名後續布局、打磨工作計劃之時。
辦公室的敲門聲,再度突兀響起。
接連不斷的訪客,讓何雨石忍不住微微皺起眉頭。
他略帶無奈地低聲自語。
「今日倒是稀奇,剛上任片刻,訪客倒是絡繹不絕。」
隨即朗聲開口。
「門沒鎖,直接進來吧。」
木門被緩緩推開,兩道熟悉的身影並肩走了進來。
赫然正是昨夜一同商議試探自己的陳明與於秀凝夫婦。
何雨石眸光微凝,目光在二人身上緩緩打量掃視。
眼底神色平靜無波,心中卻已然瞬間洞悉對方來意。
不用多想,這二人必然是如約前來,刻意試探自己的底細來路。
想要摸清他的背景靠山、摸清他在重慶總部的人脈根基。
何雨石心中暗自輕笑,早有預判、胸有成竹。
他心底悄然鋪開一套應對周全、借力博弈的完整計劃。
就算今日二人不來主動試探自己。
他也早已打算主動接觸二人,藉機周旋布局。
正好藉著這次上門拜訪的機會,順勢和瀋陽站核心層拉扯博弈。
於秀凝率先邁步上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溫和熱情的笑意。
語氣親暱客套,看似閒談,實則暗藏打探的深意。
「何副處長,新辦公室還習慣吧?在這裡辦公可還覺得舒服?」
何雨石抬眼含笑應答,滴水不漏、分寸得當。
「多謝掛心,辦公室採光通透、乾淨整潔、格局雅致。」
「各方面都十分合意,在這裡辦公自然是無比舒心。」
於秀凝聞言笑意更盛,順勢接話,刻意流露人情。
「舒服就好,那就不枉我們夫婦二人連日忙活了。」
「這辦公室空置許久,積滿灰塵雜亂,是我們兩口子連日打掃規整。」
「仔仔細細收拾了好幾日,才收拾出如今這般乾淨利落的模樣。」
她說著,下意識側頭瞥了一眼身旁木訥憨厚的陳明。
陳明連忙配合著連連點頭附和。
「對對對!沒錯!都是我們忙活整理的!」
看著丈夫這般毫無城府、應聲附和的憨態。
於秀凝眼底掠過一絲無奈,悄悄翻了個白眼。
隨後她徑直走到辦公室旁的沙發處落座。
姿態閒適,擺明了打算留下來和何雨石長時間閒談周旋。
何雨石心中瞭然,卻並未有半分驅趕之意。
他正想藉此機會,好好看看這對瀋陽站核心夫妻的居心算計。
順勢摸清瀋陽站內部的人際關係、權力糾葛。
落座之後,於秀凝不再鋪墊客套,緩緩將話題切入正題。
開啟了步步試探、層層摸底的打探模式。
「何副處長,我們私下閒談幾句,不涉及公務,您不必拘謹。」
「聽聞您是從重慶軍統本部直接調任瀋陽站的,不知是否屬實?」
何雨石神色坦然,淡淡點頭應答。
「沒錯,我此前一直在重慶軍統本部任職。」
得到確切答覆後,於秀凝眼底的探究之意更濃。
她故作感慨,語氣帶著幾分自嘲與唏噓,拉近彼此距離。
「說起來,我也多年未曾踏足重慶地界了。」
「常年駐守北方苦寒之地,氣候乾燥風沙大。」
「女人本就膚質嬌弱,常年經受乾燥風沙侵蝕,最是容易衰老。」
「一晃多年,倒是越來越羨慕重慶的溫潤氣候了。」
何雨石順勢接話,言語謙和、分寸得體。
「您說笑了,您氣質溫婉、狀態極佳,絲毫看不出歲月痕跡。」
「半點衰老的模樣都沒有,依舊端莊大氣、風采依舊。」
幾句溫和誇讚過後,於秀凝順勢丟擲最核心的打探問題。
「重慶乃是總部中樞、臥虎藏龍之地。」
「不知何副處長此前在本部,具體負責哪一塊的核心工作?」
何雨石早有預案,語氣平淡、輕描淡寫地模糊應答。
「談不上什麼核心要務,不過是處理一些零散雜務罷了。」
「總部哪裡人手緊缺、事務繁忙,我便去哪裡補位履職。」
於秀凝聞言,當即笑著輕輕搖頭,顯然半點不信。
眼神里的探究與警惕,愈發清晰明顯。
「何副處長太過謙遜低調了。」
「能被總部破格外派、空降地方擔任副處長,還得局座親自關照。」
「若是只做些零散雜事,我是萬萬不信的。」
她看似隨意扯東扯西、閒談嘮嗑。
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極力深挖何雨石的真實背景、人脈靠山。
昨夜那通來自重慶最高層的專屬電話。
實在太過震撼,讓夫婦二人心中忌憚萬分、始終無法釋懷。
多年以來,陳明、於秀凝夫婦深耕瀋陽站。
早已將這裡的權力體系、資源人脈,視作自家的私產基業。
向來不容任何外來新人插手、撼動分毫。
尋常調任的幹部,他們全然不放在眼裡,可隨意拿捏制衡。
但若是眼前的何雨石,真的是戴老闆的心腹嫡系、貼身親信。
背靠總部最高層的通天靠山,那性質就徹底不一樣了。
這般人物,絕非他們夫婦二人能夠輕易抗衡、隨意拿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