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年間,東北瀋陽。
軍統瀋陽特務處辦公樓內,氣氛一如往日般沉悶壓抑。
二樓站長辦公室里,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斜斜灑進屋內。
李維恭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姿態鬆弛,神色悠然。
他嘴裡輕輕哼著一段時下流行的小曲,指尖捏著一隻白瓷蓋碗。
溫熱的茶水入口,清甜回甘,消解了大半伏案辦公的疲憊。
執掌軍統瀋陽站多年,身居東北要害職位,李維恭早已習慣了這種手握權柄的安穩日子。
遠離南京中樞的層層管控,坐鎮一方,權勢在手,日子過得十分愜意。
就在他悠然品茶、身心放鬆之際。
辦公桌上的老式黑色手搖電話,驟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劃破辦公室的寧靜,急促又突兀。
李維恭眉心微微一蹙,心底生出幾分不耐。
這個時間段,本是他每日休憩的空檔,極少有人會貿然來電打擾。
他放下手中茶碗,抬手慢悠悠拿起聽筒,語氣帶著幾分慵懶的敷衍。
可僅僅聽清電話那頭第一聲語調,李維恭渾身的鬆弛瞬間蕩然無存。
聽筒里傳來的,是軍統局長戴笠標誌性的冷厲聲線。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腰身猛地挺直,順勢站起身形,垂手肅立。
往日裡坐鎮瀋陽、從容沉穩的站長氣度,瞬間消散無蹤。
電話那頭,沒有半句寒暄鋪墊,直接傳來戴笠雷霆暴怒的厲聲斥責。
「李維恭!你這個瀋陽站長,到底是怎麼當的?!」
滔天怒火順著電話線撲面而來,震得聽筒嗡嗡作響。
李維恭心頭猛地一緊,渾身神經瞬間繃到極致。
冷汗悄無聲息浸濕了後背的襯衣,大腦飛速運轉覆盤近期所有工作。
他拼命回想,自己近期是否有失職紕漏,是否暗中辦錯了事。
又或是瀋陽城內,是否爆發了驚動中樞的重大變故。
可思來想去,他腦海中空空如也,完全排查不出任何問題。
瀋陽站近期一切工作按部就班,情報排查、駐防監視皆無疏漏。
他滿心茫然,卻不敢有半分辯駁。
戴笠已然動怒,身為下屬,唯有俯首認錯、聽候訓斥。
李維恭壓下心底的委屈與疑惑,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恭謹惶恐。
「局座息怒!屬下愚鈍,實在不知何處失職犯錯,懇請局座明示!」
電話那頭的怒火更盛,音量陡然拔高一個檔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罵。
「你還敢問我?!你這個站長簡直就是吃乾飯的廢物!」
「瀋陽城內鬧出驚天風波,牽扯東北戰局大勢!」
「你坐鎮瀋陽特務處,身居要職,居然一無所知、毫不知情!」
「我軍統耗費錢糧、供養你們一眾人員,就是養你們這群睜眼瞎的嗎?!」
凌厲的怒罵聲聲入耳,字字誅心。
李維恭垂首而立,大氣不敢喘一口,只能連連俯首應和。
「是!屬下知錯!一切都是屬下失職,屬下甘願受罰!」
見他態度恭順,戴笠的怒火稍稍壓下幾分,語氣依舊冰冷嚴肅。
「我問你,國軍與紅黨在東北全境交戰的軍情,你知曉與否?」
「屬下知曉!東北各地戰火膠著,屬下時刻關注戰局動態!」
李維恭連忙應聲應答,不敢有半分遲疑。
電話那頭,戴笠耐著性子,道出了此次震怒的核心緣由。
「你知曉便好!此次東北會戰,我國軍兵力充沛、裝備精良、補給完善!」
「戰局一路壓制紅黨,眼看便能全線擊潰對方,徹底穩住東北戰局!」
「可就在戰局決勝的關鍵節點,紅黨莫名接入一批大批次管制特效藥!」
「這批藥物種類齊全、數量龐大,直接補齊了紅黨的戰地醫療補給短板!」
「完善的醫療體系,極大穩住了紅黨前線軍心與傷員戰力!」
「致使我國軍戰前全盤預判失誤,多日浴血拼殺的布局功虧一簣!」
「如此驚天變故,動搖東北戰局走向,你身為瀋陽站長,居然一無所知!」
聽完這番話,李維恭心底徹底掀起驚濤駭浪,後背寒意徹骨。
他終於明白戴笠暴怒的根源,也知曉自己這次闖下了天大的禍事。
關乎東北戰局的重大情報紕漏,足以撼動他的所有仕途根基。
李維恭語氣顫抖,連連認錯表態。
「屬下失職!是屬下情報排查疏漏,罪該萬死!」
「請局座放心!屬下即刻牽頭徹查,深挖藥物源頭、運輸渠道、經手人員!」
「必定查清全部線索,給軍統、給黨國一個圓滿交代!」
「交代?」
電話那頭傳來重重一聲拍桌巨響,震得聽筒轟鳴。
「我不需要你給我個人交代!」
「你必須給軍統的規矩交代,給節節敗退的東北戰局交代,給黨國交代!」
戴笠的怒斥依舊沒有停歇,字字句句都帶著棄用的警告。
「我從前尚且覺得你沉穩能幹、堪當重任!」
「如今看來,你毫無格局、毫無敏銳度,連眼皮底下的異動都查不出來!」
「你是不是身居東北偏遠之地,便覺得天高皇帝遠,無人能管束於你?」
李維恭心頭惶恐至極,連忙高聲表忠心,語氣懇切萬分。
「局座明鑑!屬下絕無半分懈怠妄念!」
「屬下忠心耿耿,此生忠於軍統、忠於黨國,絕無二心!」
「懇請局座寬限時日,屬下必定全力以赴,徹查到底、絕不姑息!」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最終丟下一句冰冷的最後通牒。
「好!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三日之內查不清源頭、抓不住內應,你就主動遞交辭卷,滾出瀋陽站!」
話音落下,電話直接被狠狠結束通話。
嘟嘟的忙音在聽筒中不斷迴響,冰冷又絕望。
李維恭緩緩放下電話聽筒,整個人如同脫力一般,癱坐在椅子邊緣。
臉上血色盡褪,神色晦暗陰沉,眼底滿是委屈、惶恐與深深的擔憂。
他心中滿是不甘與憋屈。
這件事憑空爆發,事前毫無徵兆,卻要由他承擔全部失職罪責。
他費盡心思、四處周旋,才好不容易坐穩瀋陽站長這一核心高位。
手握東北特務生殺大權,風光無限、前程可期。
若是因為這場莫名的風波丟掉官位,他實在難以甘心。
恐懼與焦慮交織心頭,讓他渾身緊繃,坐立難安。
片刻之後,李維恭強行壓下心底所有慌亂,重整神色。
他深知事態嚴重,再也不敢有半分鬆懈。
當即傳令下去,召開瀋陽稽查處全員緊急大會。
短短十分鐘,瀋陽站所有核心人員盡數齊聚大會議室。
一眾特務骨幹端坐原位,氣氛死寂,無人敢隨意出聲。
李維恭面色鐵青,步履沉重地走進會議室,重重落座主位。
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人,眼底滿是怒火與失望。
壓抑的氣氛籠罩整座會議室,壓得眾人喘不過氣。
沉寂數秒後,李維恭終於壓不住心頭怒火,厲聲開口怒斥。
「你們都看看自己的模樣!」
「整日混跡崗位,遊手好閒、敷衍懈怠、吊兒郎當!」
「真以為東北地處偏遠,中樞管控不及,便無人管束你們,無人追責你們嗎?」
厲聲質問響徹全場,字字鏗鏘,帶著雷霆怒意。
全場一眾特務面面相覷,眼神躲閃,噤若寒蟬。
所有人心裡都滿心疑惑,不知今日站長為何如此雷霆震怒。
全場唯有一人,神色平靜,心中早已洞悉所有緣由。
坐在末排位置的何雨石,眉眼淡然,神色從容。
聽完李維恭的怒火訓斥,他心底已然徹底篤定。
必然是此前自己暗中輸送盤尼西林等管制藥物、支援前線的事情,驚動了南京軍統總部。
戴笠震怒追責,李維恭首當其衝挨了一頓嚴厲訓斥。
但何雨石心中沒有半分慌亂與畏懼。
從布局藥物採購、隱秘運輸、層層掩護,到切斷所有追蹤線索。
他早已提前布下天羅地網,抹去了所有個人痕跡。
瀋陽站一眾人員,無人能查到他半分把柄。
哪怕軍統總部徹查,也絕對追不到他的頭上。
一切盡在掌控之中,風波雖起,卻撼動不了他分毫。
一旁的許忠義見李維恭怒火滔天,連忙堆起笑臉,起身上前安撫。
「老師息怒!您千萬保重身體,何必動這麼大肝火?」
「到底是誰惹您生氣?還是站內出了什麼重大變故?您跟我們說說,我們全員出力解決!」
他語氣殷勤,態度恭順,試圖緩和會議室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可李維恭此刻心煩意亂,壓根不吃他這套討好的說辭。
他狠狠瞪了許忠義一眼,語氣冰冷刺骨。
「少在我面前嬉皮笑臉、油嘴滑舌!」
「此次事態極其嚴重,一旦徹查無果,別說我這個站長!」
「你們整個瀋陽站上下所有人,全部都要跟著完蛋!」
一句話落下,全場眾人瞬間渾身一震,心底寒意叢生。
坐在側位的於秀凝心思縝密、洞察世事,瞬間猜出了七八分真相。
她心臟驟然狠狠一縮,胸腔劇烈起伏,指尖微微發顫。
腦海中瞬間閃過此前暗中參與倒賣、流轉管制藥品的種種畫面。
大機率是這批外流藥物盡數流入紅黨手中,驚動了南京高層。
她早已預料過此事敗露的風險,可終究抵不過巨額利益的誘惑。
如今風波爆發,危機臨門,讓她瞬間心慌意亂。
身旁的丈夫陳明更是做賊心虛,緊張得雙手手心布滿冷汗。
渾身肌肉緊繃,坐立不安,眼底滿是惶恐與慌亂。
夫妻二人下意識對視一眼,隨後不約而同轉頭看向神色淡然的何雨石。
全場所有人都惶恐不安、心生畏懼,唯獨何雨石雲淡風輕、若無其事。
沉穩鎮定的模樣,讓夫妻二人心中五味雜陳。
他們相互對視,滿眼茫然,徹底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應對這場大禍。
死寂的會議室中,李維恭再次沉聲開口,道出核心危機。
「方才局座親自致電問責!」
「一大批稀缺管制藥物,在我們瀋陽站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悄然輸送給紅黨前線!」
「此事動搖東北戰局,驚動中樞,你們所有人居然一無所知!」
「我問你們,事前你們可有半分察覺?可有任何人知曉線索?」
話音落下,全場眾人紛紛搖頭,眼神慌亂,齊聲否認。
無人敢沾染這場大禍,無人敢主動接話擔責。
於秀凝心中的猜測徹底被證實,心跳越發急促猛烈。
暗暗後悔當初一時貪利,捲入了這場足以傾覆自身的風波之中。
看著眾人推諉躲閃的模樣,李維恭怒火再度暴漲。
他重重一拍桌面,厲聲痛斥。
「你們一個個都是軍統培養的專業情報人員!」
「常年深耕情報排查、風控監視,自詡嗅覺敏銳、經驗老道!」
「如今發生如此驚天泄密、藥物外流大事,你們卻毫無察覺、一無所獲!」
「你們的情報敏銳度、職業素養,全部都丟到哪裡去了?!」
「我直白告訴你們!局座已然對瀋陽站徹底不滿、極度失望!」
「三日之內,若是查不出藥物源頭、抓不住幕後經手之人!」
「我們整個瀋陽站,所有人都要接受軍統重罰,無人能夠倖免!」
壓抑完心中滔天怒火,李維恭壓下情緒,下達全員死命令。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放下手頭一切次要工作!」
「暫停所有常規排查、文職備案、外勤巡查任務!」
「全員集中所有精力,專項徹查藥物外流一案!」
「深挖藥物採購源頭、隱秘運輸通道、站內泄密內應、流轉經手人員!」
「務必查得水落石出,給中樞一個交代!」
他目光凌厲掃視全場,高聲喝問。
「你們所有人,聽明白了沒有?!」
全場眾人身軀一凜,齊聲高聲應答。
「明白!謹遵站長指令!」
李維恭無力地擺了擺手,語氣疲憊又冰冷。
「散會!即刻動身排查線索,不得拖延片刻!」
緊急大會散去,整個軍統瀋陽站瞬間徹底忙碌起來。
各個科室、各個外勤小隊全員出動,全城排查、逐層覆盤。
站內上下人心惶惶、議論紛紛,人人自危,生怕被牽連問責。
唯獨警務組全員,全程噤若寒蟬、安分守己、低調蟄伏。
所有人心底都清楚,警務組是此次事件最核心的關聯部門。
而掌控全域性的何雨石,自始至終神色平靜,不受外界風波影響。
他從容轉身,邁步回到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剛關上房門,門外便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何雨石語氣平淡出聲。
「進來。」
房門被輕輕推開,警務組組長劉磊低頭躬身走了進來。
往日裡幹練利落的身影,此刻佝僂緊繃,神色慌張、滿臉憔悴。
臉上帶著濃濃的愧疚、惶恐與心虛,整個人侷促到了極點。
何雨石坐在辦公桌後,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看清他手足無措、心事重重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笑意。
語氣溫和從容,不帶半分壓迫與怒意。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出什麼事了?」
劉磊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頭髮,滿臉糾結為難,一副有苦難言的模樣。
猶豫良久,他始終站在原地,不敢開口說話,渾身止不住發顫。
何雨石依舊神色鬆弛,淡淡開口寬慰。
「進都進來了,站著沉默算怎麼回事?」
「有什麼話、有什麼難處,直接直說就好。」
「但凡我能幫上忙的,絕不會坐視不理。」
聽到何雨石溫和的寬慰,劉磊緊繃的心理防線瞬間徹底崩塌。
他猛地咬緊牙關,不再猶豫。
雙腿一彎,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何雨石辦公桌前。
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聲音嘶啞哽咽,滿是悔恨。
「何哥!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是我一時貪心、鬼迷心竅,犯下了大錯!」
「如今大禍臨頭,我實在走投無路,求您救救我!您一定要幫幫我!」
惶恐的哀求聲響徹辦公室,滿是絕望與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