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秋風蕭瑟凜冽,捲起路邊的枯枝碎葉,帶著民國亂世的蒼涼肅殺。
一輛黑色的公務轎車平穩停靠在路邊,車身漆面鋥亮,是軍政體系專屬的代步座駕。
道路兩側行人稀疏,皆行色匆匆,無人敢隨意窺探軍政車輛。
轎車副駕駛的車門被輕輕推開。
何雨石身姿挺拔、衣衫規整,整套軍官制服穿戴一絲不苟。
肩章、領章端正得體,衣擺平整無褶,不見絲毫凌亂。
他彎腰坐入車內,動作沉穩從容,沒有半分侷促姿態。
駕駛位上落座的,正是軍統體系內赫赫有名的齊公子。
今日的齊公子,面色冷峻沉鬱,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寒霜。
他雙唇緊抿,面無表情,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疏離氣場。
從何雨石上車落座的那一刻起,他全程一言不發。
漆黑的眼眸緊盯前方路況,雙手穩穩把控方向盤。
沉悶死寂的車廂氛圍,早已將他心底的情緒暴露無遺。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此刻的齊公子,對身旁的何雨石懷揣著極大的不滿與牴觸。
就在不久之前,是何雨石主動聯絡傳喚了齊公子。
彼時何雨石態度明確,讓齊公子親自駕車,護送自己前往長春公館。
此行的唯一目的,便是專程拜訪、面見軍政大員蔣今國。
接到指令的那一刻,齊公子心底便是一萬個不情願。
他出身正統軍統,恪守黨國規矩,心性執拗忠誠。
在他固有的認知里,何雨石是整個東北站最具爭議的人物。
身處稽查處副處長高位,卻常年深陷流言非議。
站內上下、體系內外,無數人暗中懷疑何雨石的身份。
各種通敵、叛黨、臥底的流言四起,從未斷絕。
在齊公子眼中,這般身負重大嫌疑、聲名狼藉之人。
根本沒有資格面見蔣今國這等核心高層大員。
更不配讓自己親自駕車護送、為之鋪路引薦。
這份差事,在他看來,是莫大的委屈與不公。
何雨石心思縝密、閱人無數,一眼便看穿了齊公子心底所有的憤懣與牴觸。
不過,他對性格耿直、恪守忠義的齊公子,並無半分厭惡。
他心裡清楚,齊公子是整個腐朽黨國體系中,為數不多的純粹之人。
此人滿心滿眼皆是黨國大義,畢生執念皆是效忠領袖、守護黨國。
身居軍統要職多年,從未沾染貪污腐敗、結黨營私的惡習。
不貪財、不逐利、不徇私,忠勇純粹,初心未改。
在風雨飄搖、蛀蟲遍地的民國軍政體系中,這般忠心之人實屬罕見。
可惜的是,道不同,志不同,立場註定相悖。
截然不同的站位與認知,最終造就了兩人天差地別的人生軌跡與命運走向。
為了安撫齊公子的牴觸情緒,順利達成自己的長春之行目的。
何雨石彼時特意放緩姿態,對他許下了明確的承諾。
他告訴齊公子,此行只需他完成一件事。
那便是將自己引薦至蔣今國面前,僅此而已。
全程無需他參與交談,無需他站隊附和,更無需他承擔任何風險。
只要齊公子安穩辦妥這次引薦差事。
往後自己絕不會幹涉他的任何工作安排。
齊公子畢生心愿便是徹查地下黨、肅清諜患、守護黨國安危。
何雨石承諾,往後絕不掣肘他的行動,任由他隨心辦案、放手施為。
這番坦誠的妥協與讓步,暫時穩住了滿心牴觸的齊公子。
黑色轎車引擎低鳴,在平坦的官道上飛速疾馳。
車輪碾過路面,帶起陣陣風聲,一路向著長春城區疾馳而去。
車廂之內依舊死寂無聲,兩人各懷心思,無人開口言語。
一路疾馳,未曾耽擱片刻,轎車順利駛入長春城內。
穿過層層街道、哨卡排查,最終穩穩停在一棟氣派華貴的公館門外。
這便是軍政特派員蔣今國在長春的專屬駐地,守衛森嚴、氣場莊重。
何雨石推門下車,身姿從容,神色淡然。
整理了一番衣襟儀容,邁步徑直走入戒備森嚴的公館之內。
公館庭院雅致規整,處處透著高層軍政大員的威嚴氣派。
會客區域乾淨肅穆,僕從侍從進退有度,規矩森嚴。
正在公館內處理公務的蔣今國,抬眼看到進門的齊公子,眼底掠過一絲疑惑。
他微微蹙眉,出聲詢問,語氣帶著高層大員的沉穩威嚴。
「齊公子?你今日怎麼會來長春公館?」
齊公子收斂心底所有情緒,瞬間擺正姿態,站姿挺拔,神色肅穆。
對著蔣今國標準敬禮,語氣恭敬,字字清晰。
「見過蔣長官。」
「這位是東北瀋陽站稽查處副處長,何雨石同志。」
「今日是何副處長專程前來拜訪,由我代為引路引薦。」
簡短利落的匯報完畢,齊公子側身而立,讓出身後的何雨石。
蔣今國的目光,順勢落在了眼前這位年輕的稽查處副處長身上。
何雨石反應極快,立刻上前半步,臉上揚起得體謙和的笑意。
主動伸出右手,姿態恭敬有度,不卑不亢。
「蔣特派員,您好。」
「在下瀋陽稽查處何雨石,久仰您的赫赫威名。」
「您在東北坐鎮維穩、斡旋大局的英勇事跡,我早已心生敬佩。」
「今日冒昧專程登門拜訪,不知是否打擾到長官公務?」
一番話說得謙遜得體、恭維真誠,禮數周全挑不出半點毛病。
然而,身居高位、見慣人情世故的蔣今國,心性沉穩通透。
臉上始終維持著不喜不悲、波瀾不驚的淡漠神色。
何雨石刻意示好的恭維與吹捧,並沒有讓他生出半分好感。
常年身居高位,各路趨炎附勢、阿諛奉承之輩他見得太多。
尋常的客套吹捧、場面恭維,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打動不了他。
礙於兩人同屬黨國體系,且何雨石身居副處長實職。
秉持著來者是客的規矩,蔣今國還是伸手,象徵性與何雨石握了握手。
簡單的禮節性應酬過後,他抬手側身,做出迎客姿態。
「無妨,既然來了,隨我入會客室落座詳談。」
說完,蔣今國率先邁步,將何雨石與齊公子一同引入雅致安靜的會客室。
三人依次落座,紅木桌椅沉穩厚重,室內氛圍靜謐莊重。
一旁的齊公子靜靜端坐,眼底藏著一抹淡淡的譏諷冷笑。
他心裡暗自盤算著後續的局面,篤定何雨石必然會無功而返。
自己的引薦任務已經圓滿完成,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都與自己無關。
他冷眼旁觀,滿心好奇,想要看看聲名狼藉的何雨石,究竟能玩出什麼花樣。
在他的認知中,蔣今國絕非黨內那些貪圖奉承、昏庸腐敗的庸碌高官。
此人眼界極高、心性孤傲、格局宏大,最是厭惡趨炎附勢的投機小人。
何雨石身負通敵嫌疑,名聲掃地,還妄圖靠奉承攀附蔣今國。
這等算盤,註定是痴心妄想,絕無半分成功可能。
齊公子端坐一側,靜待何雨石碰壁出醜。
而主位對面的何雨石,仿若全然沒有察覺齊公子心底的算計與譏諷。
他神色從容,笑意溫和,主動接過話頭,開啟閒談。
語氣真誠懇切,句句貼合時局,不空洞、不浮誇。
「蔣特派員坐鎮東北已有不少時日。」
「東北局勢錯綜複雜,內有諜患暗流,外有邊境紛爭。」
「有您這般格局宏大、能力卓絕的棟樑之才坐鎮此地。」
「實乃黨國之幸,也是東北戰局之幸!」
一番中肯誇讚,沒有過度吹捧,卻精準抬高了蔣今國的價值。
蔣今國聞言,只是微微頷首,神色平淡,不驕不躁,沒有過多回應。
一旁的齊公子看在眼裡,心底暗自嗤笑不止。
他在心中暗暗吐槽:區區幾句場面空話,誰不會說?
蔣長官身居高位,閱人無數,根本不吃你這阿諛奉承的一套!
你這番刻意討好,純屬白費功夫、自取其辱!
何雨石仿若未察身旁暗流,繼續不急不緩地開口閒談。
精準捕捉蔣今國當下負責的核心公務,針對性展開話題。
「我早前聽聞,長官近期全權負責對接蘇方,交涉邊境撤軍事宜。」
「東北邊境局勢微妙,涉外交涉更是步步兇險、寸步難行。」
「有您運籌帷幄、居中斡旋,這般棘手的涉外難題,定然能夠圓滿解決。」
他清楚知曉,尋常吹捧無用,必須精準切入對方關注的核心領域。
但他也明白,僅憑公務誇讚,依舊難以打動心性孤傲的蔣今國。
短暫停頓之後,何雨石話鋒一轉,丟擲了自己精心準備的重磅話題。
語氣篤定,言辭真誠,瞬間跳出世俗官場的客套套路。
「實不相瞞,自從聽聞長官的行事格局與風骨擔當。」
「我心中一直有一個想法,在我看來,長官的格局與魄力。」
「與歐洲偉人戴高樂將軍,幾乎如出一轍!」
這句話一出,原本神色淡漠、淡然端坐的蔣今國,眼眸驟然一亮。
原本平淡無波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何雨石身上,帶著明顯的興致與詫異。
他主動開口追問,語氣里多了幾分真切的好奇。
「哦?此話怎講?你且細細說來。」
看到蔣今國終於生出興趣,何雨石心中瞭然,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臉上維持著從容謙和的笑意,不疾不徐地娓娓道來。
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將人物生平與風骨格局緩緩剖析。
「戴高樂將軍出身書香門第、知識分子世家,自幼飽讀詩書。」
「成年後棄文從武,考入軍校深造,深耕軍事領域。」
「按照他原本的人生軌跡,順理成章在軍中穩步晉升。」
「從基層軍官步步深耕,累功升遷,終成將軍、元帥,安穩一生。」
蔣今國微微點頭,聽得格外認真,眼神中的興致愈發濃厚。
他素來敬佩亂世梟雄、逆勢救國的英雄人物。
戴高樂的傳奇生平,恰好精準戳中了他的內心嚮往。
一旁原本冷眼嘲諷的齊公子,此刻心底驟然升起一絲不對勁的感覺。
他眉頭微蹙,滿心疑惑。
好好的官場攀附閒談,怎麼突然變成了深度格局探討?
這兩人,怎麼居然真的聊到一起去了?
完全偏離了自己預想中何雨石尷尬碰壁、狼狽出醜的劇本!
何雨石無視旁人異動,繼續沉穩開口,詳述亂世格局。
「可若是他安於現狀、循規蹈矩,世上便再無救國救民的戴高樂。」
「當年德軍突襲波蘭,二戰全面爆發,世界格局徹底顛覆。」
「德軍攻破波蘭之後,並未向東進攻蘇聯,反而調轉兵鋒,西征英法。」
「法國傾盡舉國財力人力,耗時數年修建固若金湯的馬奇諾防線。」
「本以為可憑天險固守國土,最終卻淪為世人笑柄。」
「德軍巧妙迂迴,繞過防線主力,從北線突襲法國腹地。」
「短短一月有餘,鐵騎踏破山河,兵鋒直抵巴黎城下,舉國震動。」
「最讓人痛心的是,當時法國當權的貝當政府,貪生怕死、懦弱無能。」
「大敵當前,不思誓死衛國,反而直接選擇屈膝投降、苟且偷生!」
何雨石語氣鏗鏘,字字沉重,滿是對懦夫的鄙夷、對英雄的敬佩。
蔣今國聽得心神震動,忍不住接過話頭,有感而發。
「沒錯!貝當此舉,實屬賣國求榮、愧對國民!」
「亂世之中,最可恨的便是身居高位、臨陣投降的懦夫。」
「也正因如此,戴高樂將軍的逆勢之舉,才更顯英勇果敢、難能可貴!」
何雨石立刻順勢附和,語氣愈發真誠懇切,共情拉滿。
「長官所言極是!」
「舉國投降、山河淪陷之際,所有人都選擇了妥協苟活。」
「唯有戴高樂將軍,孤身出走、逆勢而行,從未放棄家國。」
「在法國徹底淪陷的前夕,他毅然隻身奔赴倫敦。」
「隔空號召所有流亡海外的法國同胞,奮起反抗法西斯侵略。」
「他一手組建自由法國民族委員會,凝聚散落的救國力量。」
「以一己之力,撐起整個國家的復國希望,最終挽救傾覆的法蘭西!」
蔣今國輕輕嘆了一口氣,眼底滿是由衷的敬佩與嚮往。
語氣真摯,全然是發自內心的感慨。
「這般逆勢救國、以身許國之人,才是真正的民族英雄。」
「這等風骨與格局,正是我此生最為敬佩、一心嚮往的模樣。」
兩人越聊越投機,觀點高度契合、理念全然相通。
從亂世格局、英雄風骨,聊到家國大義、亂世擔當。
句句說到彼此心坎深處,儼然一副相見恨晚的知己姿態。
坐在一旁的齊公子,徹底看呆了。
他雙眼圓睜,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幾乎懷疑自己聽錯看錯。
預想中的尷尬冷場、刻意討好、慘遭無視全然沒有出現。
反而本該厭惡投機小人的蔣今國,和爭議纏身的何雨石越聊越投緣!
氣氛融洽、三觀契合、惺惺相惜,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齊公子心底翻江倒海,滿是不解與詫異。
他反覆在心底反問: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孤傲清高、不徇私情的蔣今國嗎?
怎麼會和何雨石這種滿身污點、趨炎附勢的嫌疑之人,聊得如此投機?
強烈的違和感與不對勁的感覺,充斥在齊公子的心頭。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與擔憂,下意識開口想要打斷。
試圖提醒蔣今國,何雨石名聲敗壞、嫌疑纏身,不可深交。
「蔣長官,您別被他的話蒙蔽了,何雨石此人看似談吐得體,實則……」
話只說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原本和顏悅色、暢談甚歡的蔣今國,眼神驟然一厲。
一道冰冷威嚴的目光瞬間掃向齊公子,帶著極強的壓迫感與警告。
那眼神分明在警告他:閉嘴,不得多言,不得放肆。
感受到頂頭上司的凜冽威壓,齊公子瞬間渾身一僵。
到了嘴邊的話語硬生生咽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
只能憋屈地端坐原位,滿心錯愕、不甘與不解,默默旁觀。
何雨石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依舊雲淡風輕,毫不在意。
他根本懶得理會齊公子的小動作,繼續對著蔣今國抒發心聲。
語氣沉重真摯,帶著滿心的惋惜與痛心,直擊當下黨國弊病。
「縱觀古今中外,任何一個民族的崛起,都需要戴高樂這般逆勢英雄。」
「危難時刻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救家國於傾覆之際。」
「說句掏心窩子的真話,我常常為此徹夜難眠。」
「若是我們黨國,能多幾位這般心懷家國、大公無私的忠義棟樑。」
「何愁亂世不定,何愁山河不固,何愁黨國基業不能發揚光大!」
話音至此,何雨石刻意重重嘆息一聲,滿是痛心疾首的模樣。
語氣真摯動人,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感染力極強。
「可現實終究讓人寒心!」
「如今黨國朝堂之上,大半高官政客,早已忘了初心、忘了家國。」
「身居高位不謀其政,一心只知貪污受賄、結黨營私、貪圖享樂。」
「蛀蟲遍地、庸臣當道,消耗黨國根基,透支家國氣運。」
「每每念及於此,我心中便如刀割一般,痛徹心扉!」
「這每一分損耗,都是在掏空黨國的根基,都是在葬送家國未來!」
這番話,精準戳中了蔣今國心底最深的鬱結與不滿。
他身居高位,看得最清當下黨國的腐朽內里。
心中早已對朝堂腐敗、庸碌當道的現狀深惡痛絕。
只是身居其位,不便輕易直言,只能暗自隱忍。
如今何雨石大膽直言、一語道破癥結,句句說到他的心坎里。
蔣今國瞬間兩眼放光,眼底滿是驚艷與欣喜。
他身體微微前傾,主動拉近了與何雨石的距離。
原本疏離的上下級隔閡,瞬間蕩然無存。
這一刻,在蔣今國心中,眼前這個談吐通透、格局宏大、憂國憂民的何雨石。
根本不是外界傳言的投機小人、嫌疑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