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軍統行營,站長辦公室內氣氛緊繃到了極致。
整間屋子鴉雀無聲,所有外勤特工、文職人員全部屏息佇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辦公桌後的李維恭身上。
此刻的李維恭,臉上掛著胸有成竹、勝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眼底滿是篤定與傲慢,儼然一副手握驚天鐵證、即將立下大功的姿態。
在他看來,今天就是何雨石跌落塵埃、身敗名裂的末日。
而他,將憑藉揪出潛伏內奸的大功,再往上攀一層仕途。
李維恭雙手撐在辦公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對著手中的專線電話,語氣鏗鏘篤定。
「局座,千真萬確!」
「何雨石就是潛伏在我軍統東北站的紅黨內奸,我手中證據鏈完整,樁樁件件確鑿無誤,沒有半點虛言!」
他臉上的笑意愈發濃烈,帶著迫不及待邀功請賞的急切。
刻意拔高語調,字字鏗鏘,力求讓電話那頭的戴笠聽得清清楚楚。
「學生今日特地致電向您請示,鄭重申請專屬搜查審訊許可權,徹查何雨石所有行蹤與往來記錄!」
電話那頭,沉寂無聲。
戴笠沒有出聲回應,安靜得讓人捉摸不透,聽不出喜怒。
可沉浸在立功美夢中的李維恭,壓根沒有察覺這詭異的沉默。
他滿心滿眼都是扳倒何雨石、扶搖直上的前程,依舊自顧自滔滔不絕。
語氣自信爆棚,帶著絕對的把握,瘋狂篤定自己的判斷。
「局座您儘管放心!此事學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絕不會出錯!」
「只要您點頭授予搜查許可權,我立刻落地徹查,當場坐實何雨石通共叛國的內奸罪名!」
「這顆潛伏在東北軍統的毒瘤,今日必定被我連根拔除!」
辦公室內的眾人依舊不敢出聲,默默看著意氣風發的李維恭。
唯有被幾名警員臨時控制站在一旁的何雨石,神色淡然,波瀾不驚。
彷佛這場針對自己的致命構陷,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蔓延,隱隱透出幾分不耐與壓抑。
可利令智昏的李維恭,完全忽略了上位者的情緒變化。
他依舊喋喋不休,開始刻意吹噓自己查案的不易,鋪墊自己的功勞。
「局座您是不知道,想要揪出此人何其艱難!」
「何雨石此人心思深沉、為人油滑至極,最擅長偽裝隱忍、藏匿行跡!」
「潛伏期間滴水不漏、不露馬腳,偽裝得比任何人都忠誠穩妥!」
「我層層排查、抽絲剝繭、多方取證,耗費無數心力,才抓到他的致命破綻!」
他正準備繼續細數自己的調查過程,大肆彰顯自身功績。
話音未落,電話聽筒之中,驟然炸出一道暴怒至極的咆哮。
粗糲狠戾的怒罵聲穿透聽筒,響徹整間辦公室,震得眾人耳膜發顫。
「李維恭!你特娘的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耗費這麼久時間,調動全站人力,查出來的就是這種荒唐結果?」
「我看你在東北行營待得太安逸,日子過糊塗,把腦子徹底待傻了!」
凌厲的怒罵毫不留情,字字如驚雷,狠狠砸在李維恭心頭。
還不等李維恭從錯愕中反應過來,更狠的斥責接踵而至,徹底顛覆所有認知。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顛倒黑白、信口開河,污衊何雨石是內奸?」
「本座今天把話撂在這裡!」
「就算是你李維恭貪生怕死、臨陣倒戈、叛國投敵,都輪不到何雨石叛變!」
這一刻,整間辦公室徹底死寂。
落針可聞,所有人瞬間僵在原地,瞳孔驟縮、滿臉呆滯。
原本意氣風發、志得意滿的李維恭,如同被驚雷劈中,瞬間渾身僵硬。
大腦一片空白,嗡嗡作響,整個人徹底懵在了原地。
他呆呆握著手中的電話聽筒,手指僵硬,渾身血液彷佛瞬間凍結。
怎麼會這樣?
完全不按自己預想的劇本走!
在他的預判里,戴笠聽到鐵證後,必然震怒,立刻下令徹查何雨石。
可如今換來的,卻是不分緣由、不留情面的當眾痛罵。
甚至直接判定,自己的忠誠度遠不如何雨石。
李維恭大腦飛速運轉,心底瘋狂自我懷疑。
難道是局座一時氣急,沒有聽清自己掌握的完整證據?
一定是這樣!
一定是資訊不全,才讓局座做出了誤判!
回過神的李維恭,顧不上臉上火辣辣的難堪,急忙急切辯解。
語氣慌亂又急切,帶著最後的掙扎,拼命想要挽回局面。
「不是!局座!您一定是聽錯了!」
「學生手中真的有實打實的物證、線索,絕非憑空污衊!」
「何雨石絕對就是潛藏的內鬼,證據確鑿、無可抵賴!」
「只要您給我一次徹查的機會,我必定將所有罪證完整呈上,讓您親眼過目!」
他卑微又急切的哀求,沒有換來半分體諒,只換來電話那頭更盛的怒火。
戴笠的戾氣徹底爆發,語氣兇狠至極,沒有絲毫迴旋餘地。
「李維恭!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執意要跟本座槓到底?」
「沒完沒了是吧?!」
「給老子滾!立刻!馬上!」
「讓何雨石親自接電話!」
最後一句警告,帶著足以碾壓一切的威壓,字字誅心。
「本座警告你!何雨石若是在你東北站,受半點委屈、出半點閃失!」
「你這個站長也別幹了!立刻收拾東西,滾回重慶領罪!」
這番狠話,直白決絕,徹底斬斷了李維恭所有的僥倖與退路。
這一刻,不止李維恭一人呆若木雞。
辦公室內所有在場人員,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戴笠的嗓音粗獷洪亮,穿透力極強,哪怕不用外放,也響徹全屋。
方才李維恭為了炫耀,刻意沒有壓低聽筒,就是想讓下屬聽見局座的肯定。
他本想借著上級嘉獎,立威全站,彰顯自己深得戴笠信任。
萬萬沒想到,最後迎來的,是一場當眾打臉的極致羞辱。
全場所有人親眼見證,李維恭精心策劃的構陷,淪為天大的笑話。
堂堂東北軍統站長,在戴笠口中,忠誠度、可信度遠不如一個年輕外勤。
甚至隨時會因為針對何雨石,被直接罷免職位、召回問罪。
眾人低著頭,大氣不敢喘,眼底卻藏著止不住的震驚與玩味。
一旁的行動隊劉磊,反應最快、心思最活絡。
瞬間看清了局勢的驚天反轉,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他狠狠瞪了一眼方才控制何雨石的幾名警務組員,厲聲示意。
幾名組員如夢初醒,連忙鬆開按在何雨石肩頭的手,迅速退到一旁。
姿態恭敬,再也沒有半分方才的強硬與壓迫。
劉磊快步上前,臉上瞬間堆滿恭敬討好的笑容,語氣謙卑至極。
「何哥,誤會!純屬一場天大的誤會!」
「局座親自來電找您,勞煩您趕緊接電話。」
何雨石身姿挺拔,從容站直身體,沒有半分被構陷的狼狽。
他微微抬眼,淡淡看向一旁臉色慘白、渾身僵硬的李維恭。
眼底掠過一抹似笑非笑的清亮弧度,平靜卻極具殺傷力。
僅僅一個淡然的眼神,便如無形巴掌,狠狠扇在李維恭的臉上。
氣得李維恭胸腔憋火、氣血翻湧,險些當場氣到吐血。
憋屈、憤怒、不甘、狼狽,萬千情緒交織,幾乎將他徹底吞噬。
何雨石全然無視他的失態,步履從容,不急不慢走上前。
抬手穩穩拿起電話聽筒,嗓音溫潤平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親暱。
「老師,是我,您找我?」
一句「老師」,親切自然,直接坐實了兩人隱秘的師徒淵源。
電話那頭暴怒的戾氣,在聽見何雨石聲音的瞬間,驟然消散大半。
戴笠的語氣肉眼可見放緩,褪去了所有兇狠,多了幾分溫和熟稔。
帶著長輩對得意門生的賞識與偏愛,溫和開口詢問。
「何雨石,前幾日,你是不是專程去長春拜見蔣公子了?」
何雨石神色端正,應答得體,不驕不躁,條理清晰地如實匯報。
「回老師,屬實。」
「我抵達瀋陽之後,先花了幾日時間熟悉東北局勢、摸排駐地環境。」
「一切穩妥之後,便專程趕赴長春,登門拜見蔣公子。」
「我與蔣公子徹夜長談,論時局、談利弊、聊局勢,相談甚歡、頗為投緣。」
「如今我與蔣公子已然互引知己,深得公子信任。」
「蔣公子胸懷韜略、眼光長遠、才華卓絕,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番匯報謙遜得體,既陳述了功績,又不刻意邀功。
電話那頭的戴笠聞言,瞬間笑意盎然,語氣滿是欣慰與讚許。
變臉速度之快,和方才怒罵李維恭的兇狠模樣判若兩人。
「做得好!非常好!」
「當初我特意把你調來東北,最大的任務就是拉攏交好蔣公子,穩固東北局勢。」
「如今看來,我果然沒有看走眼,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此事辦成,於局裡、於黨國、於東北布局,皆是大功一件!」
何雨石深諳為官之道,順勢謙遜退讓,把功勞盡數歸於上級栽培。
語氣真誠懇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切皆是老師慧眼識珠、悉心栽培之功。」
「若無老師信任提攜、布局指點,學生絕無今日半點成績。」
一聲聲老師,句句恭敬、字字暖心。
聽在一旁李維恭的耳中,卻如無數鋼針,密密麻麻扎進心口。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陷掌心,渾身氣得劇烈顫抖。
嫉妒、憋屈、悔恨、難堪,五味雜陳,幾乎讓他徹底失控。
站在不遠處的陳明夫婦,早已徹底傻眼,眼底滿是極致的震驚。
兩人悄悄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們一直以為,何雨石只是一個普通外勤特工,無根無憑、無人撐腰。
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是戴笠私下親傳的門生,兩人暗藏師徒關係!
這般靠山,這般底蘊,遠不是李維恭能隨意拿捏的存在!
震撼之餘,何雨石已然開啟下一步說辭,從容為本次藥品風波解圍。
他語氣誠懇,主動將李維恭指控的罪證,輕輕攬到自己身上,娓娓解釋。
「老師,關於李站長近期核查出的管制藥品流通一事,學生有所耳聞。」
「此事說來曲折,究其根本,是學生識人不清、一時大意,被有心人蒙蔽利用。」
戴笠聞言微微側目,語氣帶著幾分探究:「哦?細細說來。」
何雨石思緒清晰,措辭嚴謹,娓娓道出一套完美無瑕、邏輯閉環的緣由。
「學生早年海外求學之時,結識不少海外商旅友人。」
「此次初入東北瀋陽,偶然邂逅一位素有交情的香港富商。」
「此人早年在海外曾幫襯過學生,與我有幾分舊情。」
「此次相見,他坦言想要在瀋陽落地經商,主營婦幼兒童藥品生意。」
「他知曉我在軍統任職,根基穩固,便懇請我幫忙疏通本地關係,便利經營。」
何雨石語氣坦蕩,帶著恰到好處的自責與無辜。
「學生當時思量,兒童藥品屬於尋常民生物資,並非違禁管控品類。」
「不過是舉手之勞,既能報答舊情,又無傷大局,便順手幫了些許小忙。」
「我萬萬沒有料到,這名港商表面經營婦幼藥品,暗中卻私藏管制物資。」
「其貨運包裹之中,私自夾帶大量盤尼西林等高等級管制藥品。」
「等我察覺端倪、發現異常之時,此人早已卷貨潛逃,無影無蹤。」
他微微低頭,語氣帶著真誠的愧疚與自省,姿態放得極低。
「後續我才知曉,這批被夾帶的管制藥品,幾經流轉,最終流入紅黨轄區。」
「此事因我而起,是學生疏忽大意、識人不明、釀成疏漏。」
「無論如何處置、如何責罰,學生全部認罰,毫無半句怨言!」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據,既洗清了通共嫌疑,又攬下小錯。
主動認錯的態度,不僅不會獲罪,反而更顯坦蕩真誠。
電話那頭的戴笠聽完完整始末,短暫沉吟思索片刻。
下一秒,直接放聲大笑,所有疑慮徹底煙消雲散。
「糊塗孩子!這點小事算什麼過錯?」
「你本是受人蒙蔽、被人利用,純屬無心之失、不知情者無罪!」
「人心隔肚皮,誰能料到舊友背後藏奸、暗藏禍心?」
「你年紀尚輕,重情重義,被人欺騙實屬正常,何罪之有!」
戴笠語氣越發溫和,滿是偏袒與維護,徹底為何雨石洗脫所有嫌疑。
「別說這點無心疏漏,單憑你交好蔣公子、穩固東北布局的大功。」
「區區小事,根本不值一提,我非但不罰,還要重重嘉獎你!」
何雨石故作忐忑,輕聲試探詢問,進一步做實無辜姿態。
「老師當真不會怪罪學生疏忽失職嗎?」
這句問話,瞬間勾起了戴笠心底對李維恭的滔天怒火。
語氣驟然轉厲,滿是不滿與厭棄,當眾痛批李維恭。
「我為何要罰你?!」
「有功當賞、無心不罰,這是規矩!」
「唯獨李維恭這頭蠢豬,好壞不分、忠奸不辨!」
「放著真正的大功之人看不見,偏偏雞蛋裡挑骨頭,構陷自己人!」
「查內奸查到我自己門生頭上,簡直老眼昏花、愚蠢至極!」
「這般眼界、這般格局、這般心性,如何能坐鎮東北站長之位?」
「依我看,他留在東北行營只會丟人現眼、攪亂局勢!」
「趁早免去職位,滾回重慶反省,免得繼續誤事!」
字字句句,當眾定調,徹底否定了李維恭的能力與功勞。
辦公室內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無人敢出聲,只能默默旁觀。
李維恭渾身劇烈顫抖,手腳冰涼、頭皮發麻,心臟狠狠下墜。
一股極致的恐慌,瞬間席捲全身,讓他手腳發軟、搖搖欲墜。
他拼盡半生仕途、費盡無數心思,才坐穩的東北軍統站長寶座。
難道就要因為這一場荒唐的構陷,徹底付諸東流?
他不甘!
他萬分不甘心!
可他毫無反駁之力,只能被動承受這場滅頂之災。
就在全場氣氛壓抑到極致,李維恭瀕臨絕望崩潰之際。
何雨石抬眼,淡淡掃了一眼近乎崩潰的李維恭。
心中自有全盤算計,隨後對著電話,緩緩開口求情。
語氣真誠寬厚,盡顯大度格局,妥妥的以德報怨姿態。
「老師,還請息怒,切莫動氣傷身。」
「李站長此番舉動,並非有意針對學生,只是履職盡責、一時糊塗罷了。」
「他身為東北站長,排查隱患、肅清內奸,本就是職責所在。」
「只是求證心切、判斷失准,好心辦了壞事,並非心存惡意。」
「李站長執掌東北站多年,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將站內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學生在東北任職期間,也承蒙站長諸多照拂,學到不少處事履職的本事。」
「站長能力出眾、勞苦功高,實屬有功之人。」
「還請老師網開一面,饒過站長這一次無心之失,切勿罷免其職。」
這番求情,坦蕩大度、情理兼備,瞬間拉高了自己的格局。
外人看來,是何雨石心胸寬廣、不計前嫌、以德報怨。
唯有何雨石自己心底清楚,這是最精明的長遠算計。
李維恭貪婪愚蠢、格局狹小、耳根軟、易拿捏。
是最適合留在東北站、任由自己借力操作的傀儡上司。
若是今日將他徹底扳倒、撤職查辦,總部必會委派新站長上任。
新上司底細不明、心性難測、立場未知。
屆時自己又要重新試探、周旋、布局,平添無數麻煩變數。
倒不如今日賣他天大一個人情,饒他職位、留他原位。
經此一役,李維恭徹底看清自己的背景與靠山,徹底心生畏懼。
往後在東北站,必然不敢再與自己為敵,反而會處處忌憚退讓。
聽完何雨石句句維護、字字求情的話語。
一旁瀕臨絕望的李維恭,渾身巨震,眼底瞬間湧上濕熱。
極致的羞愧、感激、愧疚、後怕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當場落淚。
他方才百般構陷、欲置何雨石於死地。
可何雨石轉頭便以德報怨,出手保下他的半生仕途。
這份胸襟、這份格局、這份城府,讓他自慚形穢、徹底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