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高高懸在天空,灼熱的陽光鋪灑在軍管會灰撲撲的大院磚牆之上。
空氣中浮動著一股肅然嚴謹的氣息。
何雨石微微頷首,神色鄭重。
他對著面前的陳東升,語氣誠懇地道出一句。
「好,麻煩陳隊長了。」
話音落下,何雨石伸手輕輕護在妹妹小玲的身側。
帶著尚且殘留幾分後怕的小玲,跟隨著陳東升的腳步,邁步走進了他的辦公辦公室。
辦公室的空間不算寬敞。
靠牆擺放著一排排木質檔案櫃,柜子里塞滿卷宗檔案。
一張寬大的黑漆辦公桌擺放在屋子正中間。
桌面上整齊碼放著鋼筆、墨水、筆錄紙張,還有厚厚一疊待處理的案卷材料。
窗邊的窗戶半開,陣陣熱風順著縫隙吹進屋內。
陳東升拉開椅子,示意兄妹二人落座。
他自己也在辦公桌後方坐好,翻開嶄新的筆錄本,捏緊鋼筆,準備記錄全部經過。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何雨石不疾不徐,條理格外清晰。
他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完整陳述出來。
每一處時間節點,每一個現場人物,全部說得清清楚楚。
站在一旁的小玲,情緒已經平復不少。
在哥哥的鼓勵之下,她站出來補充諸多現場細節。
她把賈東旭如何當街攔阻去路。
嘴裡說出怎樣輕浮下流的調戲言語。
伸手拉扯撕扯自己衣袖的全過程,一字不差複述出來。
小姑娘說起當時被脅迫的場景,身子還會下意識微微發抖。
陳東升坐在桌子後面,靜靜傾聽著兄妹二人的講述。
聽著聽著,他臉上原本平和的神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臉色鐵青,眉宇之間怒火不斷翻湧。
尤其是小玲講到賈張氏滿口污穢不堪的罵人話語。
還揚著胳膊叫囂,要直接撕爛她嘴巴那一段的時候。
陳東升握著鋼筆的右手,指節驟然用力。
拳頭不自覺緊緊攥起,指骨泛出淡淡的青白。
筆尖重重戳在紙面上,差點直接戳破薄薄的筆錄紙張。
等到兄妹二人全部敘述完畢。
整套口供筆錄也已經完整記錄完成。
陳東升拿起寫滿字跡的筆錄,逐行逐字仔細反覆審閱。
確認內容沒有遺漏、沒有偏差之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何雨石的身上。
嚴肅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之內緩緩響起。
「何雨石同志,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我已經全部了解清楚。」
「賈張氏當眾肆意辱罵他人,言語污穢不堪,屬於公然侮辱他人。」
「情節十分惡劣,並且當場做出要撕爛小玲同志嘴巴的舉動,構成故意傷害未遂。」
「至於賈東旭,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婦女,動手拉扯受害人。」
「雖然沒有第三方旁人在場作證,但是你和小玲同志兩個人的證言邏輯閉環,清晰有力。」
「現有證據,已經可以認定,他的行為屬於耍流氓,而且這件案子性質十分典型。」
說到這裡,陳東升稍稍停頓片刻。
胸腔之中壓抑著怒火,語氣稍稍放緩幾分,繼續往下說明政策規定。
「按照現階段的政策條文以及治安管理相關規定。」
「賈東旭做出這種流氓行徑,必定要進行嚴肅處理。」
「當眾批評教育,公開寫檢討,這僅僅只是最基礎的處罰。」
「後續會結合整件事的情節輕重,還有他本人認錯悔改的實際態度。」
「我們會向他的工作單位,也就是紅星軋鋼廠遞交處置建議。」
「單位那邊可以給予記過處分、降級,嚴重的話可以直接開除工作。」
「倘若造成的社會影響極其惡劣,我們這邊也不排除行政拘留,乃至更進一步的懲處手段。」
「賈張氏也不會例外,批評教育,對應的治安處罰,一樣都少不了她。」
陳東升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無比認真,盯著何雨石繼續開口。
「何雨石同志,你大可放心。」
「這一樁案子,我們軍管會絕對會秉公辦理,不會有半分偏袒。」
「你的退伍軍人身份,還有你們一家人軍屬的身份,後續我們會進行核實。」
「這兩點,會作為我們辦案當中的重要參考考量。」
「膽敢上門欺辱軍屬,這種行為,我們軍管會絕對不會姑息縱容。」
「至於最終給出什麼樣的處理結果。」
「要等我們把賈東旭和賈張氏母子二人完整審訊完畢。」
「結合他們兩個人的認罪態度,才能夠給出一份公平公正的處理方案。」
「這起案子我會親自跟進督辦,有結果之後,第一時間就會通知你。」
何雨石安靜聽完陳東升的這一大番話。
他心裡十分清楚,眼下這個年代,軍管會手握極大的治安處置權力。
眼前的陳東升又是治安股的隊長,說話分量很重。
既然對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絕對不會輕描淡寫放過賈家那對母子。
自己來到軍管會想要達成的目的,一是立威,二是嚴懲施暴者。
眼下,兩個最核心的目標,已經基本達成。
壓在心底的一塊大石頭,悄然落了地。
何雨石站起身,朝著陳東升鄭重拱了拱手,語氣滿是真誠。
「陳隊長,今天真的太感謝您了。」
「給軍管會,也給您個人添了不少麻煩。」
「這話說的就見外了。」
陳東升擺了擺手,臉上帶著幾分愧疚。
「是我們地方治安工作做得不夠到位。」
「才會出現軍屬在自家居住的大院門口,平白受委屈的事情。」
「該說抱歉的人,其實是我。」
陳東升這番話,完全發自內心,沒有半點客套虛偽。
保家衛國的軍人在前線流血拼命。
留在家中的家屬,理應得到安穩的生活環境。
若是軍屬在家還要遭受欺凌,那就是地方治安工作的失職。
兩個人又接著閒聊了一小會兒。
何雨石這才了解到更多關於陳東升的資訊。
原來陳東升本身就是紅星軍管會治安股的隊長。
今天上午他帶隊趕往城門關卡,是參與抓捕代號叫做「白狼」的聯合抓捕行動。
何雨石心底暗自思索。
看來這個外號「白狼」的嫌疑人,果然是一條大魚。
牽扯到好幾個部門多方力量共同出手圍捕。
聊到上午城門發生的衝突事件。
陳東升再次由衷對何雨石上午挺身而出的壯舉表達敬佩。
還特意跟何雨石透露。
對應的個人嘉獎通報檔案,後續會直接下發到何雨石原先服役的一三八團。
屬於軍人的榮譽,不會被埋沒。
談話臨近尾聲。
二人互相登記核對了彼此姓名,還有現居住的詳細住址。
何雨石如實留下了紅星四合院的家庭地址,方便後續辦案聯絡。
臨走之前,何雨石笑著發出邀約。
等到家裡的風波徹底平息,自己安頓好母親和妹妹。
一定要找機會,請陳東升好好喝上一頓酒。
陳東升性格爽快,當即一口答應下來。
告訴何雨石往後要是有事,隨時都可以直接來軍管會找他。
所有手續全部辦完。
何雨石便帶著妹妹小玲,起身告辭,離開了隊長辦公室。
一步步走出軍管會厚重的大鐵門。
午後的太陽光依舊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
熱浪撲面而來。
可是小玲走出壓抑嚴肅的審訊環境,只覺得整個人的心底格外敞亮踏實。
之前被賈東旭調戲、被賈張氏惡語威脅帶來的恐懼,消散大半。
她側過頭,看向站在自己身旁身形高大挺拔的哥哥何雨石。
有哥哥擋在前面,她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安穩與安全感。
小玲嘴角揚起淺淺的笑意,輕聲開口說道。
「哥,咱們回家吧。」
「媽這會兒估計早就已經把午飯做好,在家等著我們了。」
何雨石望著妹妹臉上重新綻放出來的笑容,眉眼也柔和下來。
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淺笑,輕輕點頭應聲。
「好,我們回家。」
兄妹二人並肩,朝著四合院的方向慢慢走遠。
就在何雨石、小玲剛剛離開軍管會沒有多久。
「咚咚咚——」
一陣短促的敲門聲,在陳東升的辦公室門板上響了起來。
「進來。」
陳東升坐回辦公桌之前,頭也沒有抬,沉聲吐出兩個字。
辦公室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名叫小趙的年輕戰士跨步走了進來。
小趙的眉宇之間,帶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困惑,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為難。
他站在辦公桌前面,猶豫片刻,才吞吞吐吐開口匯報拘押室的情況。
「隊長,那一對母子,我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分開關押在兩間臨時拘押房間裡面了。」
「可是情況有點不對勁。」
「那個老太太,從被抓進來開始,就一直不停哭嚎叫喊。」
「嘴裡反覆喊著自己蒙受冤枉,說就只是鄰里之間普通吵架而已。」
「口口聲聲喊著罪不至死,一個勁的哭天搶地。」
「至於那個年輕男人,狀態更是糟糕透頂,嚇得褲子都濕了。」
「不管我們問什麼問題,他翻來覆去就只會說『我錯了』、『求求饒命』。」
「說話顛三倒四,邏輯混亂,根本沒有辦法正常問話。」
「隊長,就看他們現在這個慫包模樣……」
小趙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心裡滿是疑惑。
「怎麼看,也不像是能夠犯下,能把您給氣得動怒的重大惡性案子的人啊?」
小趙心底不停打鼓,腦海之中冒出許多猜測。
難道是剛才調查取證的時候,出現了差錯,隊長抓錯人了?
又或者,眼前這一老一少,是演技極為高明,偽裝得極好的歹人?
可瞧瞧兩個人嚇得魂飛魄散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窮凶極惡之徒。
辦公室之內,陳東升之前聽完何雨石講述案情生出的滿腔怒火。
經過剛剛的筆錄整理,已經不再是純粹的暴怒。
怒火沉澱轉化成了,對於軍屬遭遇不公處境的沉重思考。
還有對於違法鬧事者,徹骨的冷硬與嚴厲。
聽完小趙這番帶著疑惑的匯報。
陳東升的臉色瞬間往下一沉。
他手上動作一頓,直接把手中的鋼筆輕輕擱在桌面卷宗之上。
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小趙,聲音的音量不算很高。
但話語之中自帶一股久經辦案、軍人特有的強大威壓。
「不像?那在你的心目當中,犯下這種過錯的人,又該是什麼模樣?」
「非要長得凶神惡煞,滿臉橫肉,才算是犯罪分子嗎?」
「調戲軍屬,當眾侮辱軍屬,還意圖動手傷害軍屬!」
「這麼多行為疊加在一起,難道還算不上性質惡劣的重大問題?」
陳東升的聲音一點點拔高,字字鏗鏘有力。
「我們前線無數戰友,在槍林彈雨之中流血,甚至付出生命。」
「他們捨生忘死保下後方安穩日子。」
「結果他們留在家裡的親人,在家門口居住的院子裡面。」
「平白無故就要遭受這種欺辱,受這種窩囊氣?」
「如果像這樣的案子,我們都可以輕飄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直接放過。」
「那我們身上這身軍裝,還有什麼臉面繼續穿在身上?」
「我們又該拿什麼,去告慰那些犧牲在戰場上的同志?」
一番義正辭嚴的訓斥落下。
小趙渾身猛地打了一個激靈,脊背瞬間繃直,站得筆挺。
臉上的迷茫疑惑一掃而空,滿心只剩下羞愧。
他大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