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小碗擺在老舊木桌上,淡淡的熱氣緩緩升騰。
何雨石開啟的豆豉鯪魚罐頭,濃郁鮮香在狹小屋內慢慢散開。
金黃油潤的魚湯浸著豆豉,香氣勾得人腹中饞蟲躁動。
「饅頭蘸著這個魚湯,絕了!」
小玲捏著半塊白面饅頭,蘸了滿滿一層褐色魚湯,小口咬下。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嘴角不自覺揚起大大的笑容。
李母下意識伸出手,朝著桌邊那堆粗糙發黑的窩窩頭探過去。
平日裡家裡條件拮据,白面饅頭只有逢年過節才捨得拿出來。
她習慣性想要省下細糧,留給正在長身體的小玲和歸家的兒子。
何雨石眼疾手快,伸手輕輕按住母親的手腕。
一旁的小玲也連忙側身擋在了窩窩頭前面,搖著頭勸阻母親。
母子兄妹兩人一同攔下了李母拿窩窩頭的動作。
李母愣了愣,看著一雙兒女關切的眼神,只好收回手。
她伸手接過何雨石遞過來,暄軟溫熱的白面饅頭。
李母學著小玲方才的模樣,小心翼翼掰下小小的一塊饅頭。
指尖捏著饅頭碎屑,往鯪魚罐頭的湯汁里輕輕蘸了蘸。
帶著豆豉香氣的魚湯,立刻浸透了雪白鬆軟的饅頭。
她緩緩把蘸滿湯汁的饅頭送入口中,慢慢閉上雙眼細細咀嚼。
綿軟的白面吸飽了咸鮮濃郁的魚汁,混著豆豉醇厚的香氣。
原本平淡無味的饅頭,一瞬間變得豐潤飽滿,滿口鮮香。
樸實無華的主食,彷佛一瞬間被賦予了鮮活的靈魂。
李母一點點慢慢咀嚼,臉上浮現出近乎虔誠的滿足神色。
在這物資匱乏、日日粗糧果腹的艱難年月。
這一頓簡單的晚飯,在她心中分量重得難以估量。
她在心底默默感慨。
這頓飯,或許是近兩年來,甚至是她這輩子,吃過最美味,也最安心的一餐飯。
何雨石坐在一旁,靜靜看著母親與妹妹吃得香甜,心中暖意翻湧。
他的胃口也跟著好了起來。
何雨石拿起筷子,夾起盤子裡薄厚不均的土豆片,還有清炒白菜。
就著手裡的窩窩頭,一口菜一口粗糧,吃得津津有味。
母親親手炒制的家常菜,油水稀少,調料簡單。
可這獨屬於家的味道,是他在外兩年戎馬奔波,日夜牽掛、魂牽夢縈的滋味。
何雨石放下手中碗筷,伸手拿起一旁提前晾好的長擔梨水。
拿起粗瓷勺子,給母親和妹妹,各自盛了小半碗梨水。
金黃透亮的梨水靜靜盛在碗中,裡面浮著幾塊晶瑩的梨肉。
小玲早就被飯菜的香氣勾起胃口,端起瓷碗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
清甜冰涼的梨水滑入喉嚨,瞬間驅散了嘴裡殘留的油膩。
她舒服地長長嘆了一口氣,眼睛彎成兩道小小的月牙。
「啊…好甜!」
「好解膩!」
「哥,這個梨水真好喝!」
「又甜又清香!」
小玲抬起頭,興沖沖轉頭催促身旁的李母。
「媽,你快嘗嘗!這個梨水真的特別好喝!」
李母聞言,端起屬於自己的那一碗梨水,小口抿了一下。
清甜淡雅的梨香,搭配冰糖溫潤的甘冽滋味,順著喉嚨緩緩淌下。
方才激動落淚,乾澀發緊的喉嚨,一下子被滋潤得舒展起來。
同時也沖淡了罐頭肉食留在口中的那一絲厚重油膩。
李母雙手捧著粗瓷碗,目光落在碗裡晶瑩剔透的梨塊上。
她緩緩抬眼,掃視整張簡陋木桌。
桌上擺放著在她眼中堪稱豐盛的罐頭,還有吃了大半的家常菜。
視線又轉向身側高大結實,平安歸來的兒子。
再看看身旁,氣色明顯紅潤不少的女兒小玲。
一瞬間,李母整個人恍恍惚惚,如同置身一場不真切的美夢。
兩年前逃難失散,她以為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兒子。
誰能想到,兒子竟然死而復生,平平安安回到了家中。
而且兒子如今這般有本事,帶回了許多平日裡想都不敢想的好吃食。
一家人圍坐在小木桌旁,一同吃飯,彼此相伴,滿心滿足。
眼前這一幕美好光景,是真的嗎?
心底泛起一陣酸楚。
若是孩子的父親還在,一家人完完整整,該有多好。
想到逝去的丈夫,酸澀的淚水又在眼眶打轉。
但這份酸楚之下,更多的,卻是失而復得,沉甸甸的踏實與幸福。
李母連忙壓下心頭翻湧的傷感,轉頭看向何雨石。
見兒子一直在啃窩窩頭,家常菜吃得多,罐頭肉卻很少動。
她急忙伸手,把裝著鯪魚的罐頭盒子,往何雨石面前推了推。
「建兒,你也吃!」
「別光顧著照顧我們娘倆,你自己多嘗嘗!」
小玲也連忙拿起筷子,從牛肉罐頭裡夾出一大塊肉,放到何雨石碗裡。
「哥!」
「你快吃這個牛肉!」
「這個魚也好吃,你多吃一點!」
何雨石看著母女倆熱情的模樣,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他點頭應下,拿起筷子,夾起罐頭裡的肉放進嘴裡。
實話來講,這個年代生產的軍用罐頭,製作工藝粗糙。
口味遠遠比不上他穿越之前,市面上琳琅滿目的熟食罐頭。
可對於長期缺少油脂,常年粗糧度日的普通人來說。
這樣的罐頭,已經是難以奢求的無上美味。
比食物本身更加珍貴的,是此刻一家人團聚,共享晚餐的溫情。
這份團圓的意義,是任何山珍海味都無法替代的。
母親和妹妹不停往他碗裡夾肉,一遍遍催促他多吃一些。
何雨石心中暖意融融,吃得暢快舒心。
沒過多久,桌上的家常菜,連同三個珍貴的罐頭,全都被一掃而空。
小玲放下筷子,伸手輕輕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肚子。
她滿足地打了一個小小的飽嗝,臉蛋泛著吃飽之後紅潤的光澤。
臉上是從前很少見到的饜足與愜意。
李母也吃得飽飽的,目光落在空空的盤子和罐頭鐵皮盒上。
她心中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一方面心疼這樣珍貴的吃食一次性吃光,太過奢侈。
另一方面,看著一雙兒女吃得滿足,心底又充滿難以掩飾的歡喜。
往日吃完飯,小玲都會立刻起身,收拾碗筷、刷鍋洗碗。
可今天,她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眼巴巴望著何雨石。
李母同樣靜靜看著歸來的兒子,眼底滿滿的好奇與牽掛,幾乎要溢位來。
母女二人心中積攢了無數問題,想要詢問何雨石。
這兩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在外會不會吃苦,有沒有受過重傷?
何雨石心裡清楚,她們心中積攢了太多疑問,躲是躲不過去的。
當然,系統、穿越,還有戰場上那些血腥殘酷的廝殺細節,需要巧妙略過。
不能把所有真相全盤托出。
他端起水杯,淺淺喝了一口清水,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準備講述這兩年的經歷。
「那年逃難,街上的人密密麻麻,秩序亂成一團。」
「我就是在混亂裡面,和你們走散了。」
何雨石選用原身當年的遭遇,作為故事的開端。
李母屏住呼吸,一動不動認真聽著,雙手不自覺攥緊衣角。
小玲身子微微前傾,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哥哥。
「後來……路上碰到潰兵,人群互相推搡。」
「我被人狠狠撞倒在地,腦袋重重磕在堅硬的石頭上面,一下子就昏死過去。」
何雨石的語氣平緩,娓娓道來當年驚險的一幕。
「等我慢慢醒過來的時候,四周到處都是屍體。」
「到處都是死寂,我嚇壞了,拼盡全力從屍堆裡面爬出來。」
「我一心想著找到你們,可那個時候到處兵荒馬亂,根本沒有半點頭緒。」
聽到這裡,李母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不停滑落。
她不敢發出哭聲,害怕打斷兒子講述,只能無聲落淚。
小玲伸出手,緊緊攥住何雨石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心底滿是後怕。
「後來,我遇到了我們團長。」
「那時候他還只是營長,身負重傷,倒在死人堆里,只剩下一口氣。」
何雨石的聲音平靜沉穩,話語之中蘊藏著一股強大的力量。
「我當時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咬牙把他從屍堆裡面拖了出來。」
「簡單找布條給他包紮傷口,揹著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最後遇上外出搜尋傷員的部隊。」
小玲聽到這裡,忍不住低呼一聲,眼睛裡寫滿濃濃的崇拜。
「哥,你救了首長?」
何雨石淡淡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算是吧。」
「團長醒過來之後,問我的名字,問我的家鄉在哪裡。」
「那時候我的腦袋昏昏沉沉,很多記憶都模糊不清。」
「只記得自己叫何雨石,其餘的資訊全都想不起來。」
「團長看我孤身一人,年紀又小,無依無靠。」
「便讓我留在他身邊,就這樣參了軍。」
何雨石巧妙省略穿越和系統的秘密,把參軍的緣由,說得合情合理。
「這一跟著部隊,就是整整兩年。」
「從北方一路打到南方,大大小小打過不少仗。」
何雨石說得輕描淡寫,彷佛那些戰鬥並不算兇險。
可李母和小玲,僅僅從「打過不少仗」這簡簡單單五個字里。
就能腦補出背後槍林彈雨、九死一生的殘酷場面。
李母的雙手控制不住輕輕顫抖。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輕輕撫上何雨石的臉頰,又摸了摸他結實的胳膊。
一遍一遍,確認兒子身上完好,沒有落下嚴重的傷殘。
她一邊摸,一邊小聲呢喃。
「萬幸,萬幸你身上沒有大傷,平平安安。」
何雨石看著母親顫抖的手,心底一陣發酸,繼續開口訴說。
「這兩年,我從來沒有放棄尋找你們。」
「一有機會,就托戰友幫忙打聽訊息,自己也處處留心詢問。」
「可是人海茫茫,咱們的姓氏名字又普通,一直都沒有任何線索。」
「直到前兩個月,團長動用了他在四九城的老關係。」
「好不容易打探到一點線索,說我們一家人有可能住在南鑼鼓巷這邊。」
「我立刻向部隊請假,一路輾轉奔波,專程過來尋找你們。」
何雨石緩緩說完這漫長的尋親歷程,抬眼望向母親和妹妹。
屋內安靜下來,只剩下輕輕的呼吸聲。
小玲眼眶紅紅的,仰起頭看向何雨石。
「哥,這兩年,你在部隊裡面,會不會經常吃不飽飯?」
「戰場上,子彈不長眼睛,你是不是經常要直面危險?」
何雨石抬手,輕輕揉了揉小玲的頭頂,語氣溫和。
「部隊裡面管吃管住,比起逃難的時候,已經好太多了。」
「戰士們互相幫扶,戰友之間,都像親人一樣。」
李母吸了吸鼻子,擦去臉上殘留的淚水,輕聲問道。
「建兒,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還需要返回部隊嗎?」
這一句話,問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她既希望兒子能留在身邊,一家人相守。
何雨石聞言,神色從容,早就做好了打算。
「這次請假,有一段假期可以在家陪伴你們。」
「我這次回來,不光是為了團聚,也是想安頓好家裡。」
「往後,我會想辦法,讓咱們家日子慢慢好起來,再也不用挨餓受苦。」
聽到這話,李母的眼中瞬間燃起了光亮。
這麼多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讓女兒不用再跟著自己受苦。
小玲更是激動,兩隻小手緊緊握在一起。
「太好了!哥能在家陪我們一陣子!」
「以後我們再也不用啃窩窩頭啃到肚子難受了對不對?」
何雨石聞言爽朗一笑,鄭重的點頭回應。
「沒錯。」
「以後家裡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艱難。」
「我帶回來不少物資,還有一些路子,慢慢改善家裡的生活。」
「以後白面、雜糧、蔬菜,都會源源不斷送到家裡來。」
「小玲也能安心讀書,不用再考慮輟學補貼家用的事情。」
聽到哥哥提起讀書,小玲身子猛地一震,眼底迸發出光彩。
之前家裡日子艱難,她已經偷偷在心裡盤算,想要退學打工,減輕母親負擔。
她抬起頭,忐忑地看向何雨石。
「哥,我……我之前想著,不去上學了,出去做工掙錢,補貼家裡。」
「讀書要花錢,家裡的糧食本來就緊張。」
何雨石輕輕搖頭,眼神堅定。
「不行,絕對不能放棄讀書。」
「讀書是你以後跳出底層生活最好的出路,這個機會,不能丟掉。」
「家裡的生計,交給我來承擔,你只管安心好好念書就足夠。」
李母在一旁連連附和,臉上帶著欣慰的神色。
「是啊小玲,聽你哥哥的話。」
「你爹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多讀一些書,多識幾個字。」
「如今你哥哥回來了,家裡的擔子有人扛著,你只管安心上學。」
小玲用力點了點頭,眼眶濕潤,心裡滿是歡喜。
原本壓在心頭的巨大重擔,一瞬間煙消雲散。
她不用犧牲自己的前途,來換取家裡短暫的溫飽。
一家人圍坐在老舊木桌旁,繼續聊著這兩年發生的種種瑣事。
李母絮絮叨叨,說起這兩年獨自帶著小玲,艱難度日的點點滴滴。
春天挖野菜充飢,秋天撿落葉當柴火,省吃儉用,苦苦支撐。
鄰里之間,偶爾會伸出一點援手,也有不少看人笑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