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起身,李至剛落後一步。
兩人垂首進來,正準備如其他人一般跪著,就聽朱元璋忽然對李景隆道,「怎麼才來?」
「臣在家裡的莊子上,今年莊子上的農事不好!」
李景隆低聲道,「臣想著巡查一番,省的莊子上的管事,不顧下面佃戶的死活,依舊往死里追租子!」
聞言,朱元璋臉色稍緩。
但口中卻道,「一天天,就忙著家裡那點小事,軍國大事你就不管了?」
「我他媽想管?」
「我現在是幹啥的呀?」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面上卻誠惶誠恐,「是臣疲懶....」
「咱記得三年前,你上書過黃河有決口之憂!」
朱元璋打斷他,「李以行也在咱的面前,說過此事.....具體的事,當時還是李以行辦的!」
忽然,李至剛得意的瞄了一眼跪著的戶部尚書趙勉等人。
「驟然來災!」
朱元璋又道,「他們束手無策,叫你二人來,是問問你倆,有何對策!」
「臣,五點奏議!」
李至剛快步出列,大聲道,「第一,速委派朝廷大臣趕赴災區...」
當下,他原原本本的把剛才對李景隆所說的五點,陳述了一遍。
朱元璋默默聽著,目光不時的在戶部眾人的身上掃來掃去。
待李至剛說完,感受到老朱目光的趙勉,大汗淋漓的抬頭,「啟奏皇上,戶部尚有庫銀.....」
但豈料,直接被李至剛打斷。
「趙部堂,現在銀子...是最沒用的!」
頓時,殿內人人側目。
人家趙勉是跟皇帝說話,你李至剛哪來的膽子插嘴?
「皇上,微臣以為,在剛才微臣所說的五點之前,還有兩點....」
朱元璋頷首,「你說!」
「第一,馬上調動軍隊,維持治安!」
「第二,就近撥糧。不管是各布政司的存糧,還是軍糧,必須馬上調撥給災民...」
「沒有糧進肚子果腹,就算每個災民一百兩銀子,也無濟於事!」
「銀子,能吃嗎?」
啪!
朱元璋一拍桌子,「說的對!」
而後看著趙勉等人,不悅道,「爾等整日聖人文章,卻不知百姓疾苦....身居高位,是擺設嗎?」
「皇上,關於調撥糧食,臣心中有個想法!」李景隆也開口道。
「嗯,好好好,二丫頭你說說!」
「十一個州府受災,災民何止百萬?且災情不止一省,乃是河南山東兩地。」
李景隆緩緩道,「朝廷調撥糧草,稍有不慎就能引來哄搶,或許也會被別有用心之徒,蠱惑百姓說朝廷厚此薄彼,以至百姓失了心智!」
他頓了頓,繼續道,「山東的災,可由河道總兵,山東都指揮使,直接用軍糧...」
「至於河南!」
李景隆俯首道,「除了都指揮使司之外,由開封周王處,調撥出一部分來!把災區按地域劃分,就近賑災!」
「我他媽怎麼沒想到?」李至剛心中暗道。
朱元璋又是重重點頭,「到底是帶過兵的人,說話辦事的條理比他們強多了!」
李景隆又道,「太子爺應該到西安了吧?」
「嗯嗯,跟太子有何關係?」朱元璋奇道。
「河南受災最重!且賑災之後,還有治瘟,還有組織百姓重新耕種,還有種種棘手之事!」
李景隆繼續道,「若從其他地方調撥糧草,遠水解不了近渴!臣以為,請太子爺在關中籌措糧食,用來救濟河南!」
聞言,朱元璋臉上露出幾分笑容。
「你此言...深得吾心!」
他當然歡喜!
這明顯是給他的好大兒,太子朱標在天下人面前,樹立賢君形象的最好機會!
「馬上給周王還有太子去旨!」朱元璋開口。
中書舍人劉三吾,開始提筆等待。
「周王那邊,先跟著河南的官,盡力救災...糧食調撥等事,不必請示!」
說著,朱元璋頓了頓,「跟老五說,他用了多少糧食銀錢,以後戶部會補給他,切勿這時候小氣,一切以百姓為重!」
「告訴太子!西北糧倉充裕....調陝西的糧食入河南。」
「遵旨!」劉三吾一蹴而就。
「還有!」
朱元璋看向李至剛,「你是兵部尚書,讓河南山東的武將組織人馬,務必安定局面!」說著,語氣一寒,「若有聚眾謀亂的,蠱惑人心的,發現一個殺一個,發現一群殺一群....」
「是!」
李至剛大聲答應,「皇上,微臣斗膽,請命趕赴河南。」
他本以為,皇帝肯定會答應。
豈料朱元璋卻看向李景隆,「你媳婦的病如何了?」
「我草...不是吧?」
李景隆心中一顫,「你不會想讓我去吧?」
但他面對老朱,只能如實道,「大好了,如今沒什麼大礙!」
「那好!」
果然,就聽朱元璋道,「你去!」
說著,鄭重道,「曹國公李景隆,節制河南山東兵馬,節制河道總兵....」
李景隆心中一驚.....
這條路,他以前走過。
現在,老朱又讓他走一回。
但現在和曾經的他,是兩個心境。
「你跟老五兩人商量著來!」
朱元璋正色道,「務必趕緊把災情壓下去,別出亂子!」
「是,臣這就回去準備,明日就出京!」
李景隆心中既有幾分無奈,但更多的是...激動。
「皇上,還有一事!」
李景隆開口道,「神武門外....」
「皇上...皇上!」
突然,侍衛傅讓大步入內,跪地奏道,「有人......」
「嗯?」
「有個八品官,在......神武門外,鳴冤鼓下,自縊而亡!」
說著,雙手托舉一封陳舊的奏摺,大聲道,「這是那人身上的,他臨死之前高呼,求皇上您...救救龍陽百姓!」
「嗯?」
朱元璋勃然起身。
而李景隆則是呆立當場,滿臉不可思議。
他明明告訴了青文勝在外邊等著。
怎麼他?
竟然在宮外自縊了?
與此同時,李至剛又是笑看了戶部的諸位官員一眼,眼中得意之色一閃而過。
「屍首呢?」
朱元璋接過奏摺,掃了幾眼之後,面若寒霜。
「還在那懸...」
「還不放下來!」
朱元璋怒吼道,「忠貞之士,豈能暴屍?」
說著,一拍桌子,「郭老四,徐允恭,韓勛三個,給咱滾過來!」
片刻之後,一個國公兩名軍侯,戰戰兢兢的進來,跪在地上。
「咱說過沒有?」
朱元璋冷聲開口,「各省的官員來京,要見咱,不許攔著?」
「回皇上!」
郭英抬頭,「您說過不止一次。」
「微臣一直銘記於心!」徐允恭也回道。
「呔...」
啪!
那封奏摺被朱元璋直接扔到三人的面前,「那為何人家跪了好幾天,咱竟都不知道?」
「這?」
郭英和徐允恭面面相覷。
「老臣也...沒聽說呀!」郭英喃喃道,「神武門外進進出出的,也沒聽人說過此事呀!」
「韓勛!」
朱元璋冷眼,「你個狗東西,守衛侍衛親軍是你管著,你就這麼管的?」
「臣...臣?」
韓勛頓時渾身顫抖,不由得抬頭看向李景隆。
而後者,則是默默的站著,絲毫沒有開口的意思。
「把他拿了!剝了他的蟒袍!」
朱元璋怒道,「送到鎮撫司去關著!」
說著,他站起身來,朝外走去,「走,跟咱去看看....你們好好看看,什麼叫為民請命,什麼叫真正的好官!」